第21章 六路
“什么,不会吧,王爷他糊涂了吧?!”
听闻此消息,第一个跳起来的人是九隽。他说。
“六路可是在军中啊!你去接他,尚且来回七天,且军纪严明,他还要上阵杀敌呢,怎有机会回来作案?”
安定子卯说。
“王爷意下也是如此。然而听闻惨案,各部长老,惴惴不安,就算六路是清白的,让他出来抵一时,也是好的。”
“不是,不是,你们怎么想的,不是啊!”
九隽为了自己的好朋友,这边急得团团转。他不明白个中的道理,却也体会地出事情的怪异。满襄白则把九隽的疑问问了出来。
“单凭这,怎么能够确定呢?若是抓人来抵罪,大街上随便抓了就是了,怎么偏偏要抓他一个孩子,还是王府的侍卫,还落他人的口舌?”
“就是,就是就是!”
九隽接着说。安定子卯本不想多说,只看着两人迫切的眼神,最终解释道。
“白日里满小姐也在,见过六路的身手了吧。”
“嗯。”
满襄白说。
“我虽然不懂武艺,但见那小子身手是极好的。”
安定子卯则纠正说。
“六路是这合府上下,乃至西南,武艺中的翘楚。他可怕,不单单在他身法可怕,而是自他年幼,到此时,一直以杀人为业,出手极其果断,难以捉摸。”
他问满襄白。
“小姐可曾听闻,西南‘食腐童’?”
“啊……”
满襄白在志怪小说里见过。说是在西南,以人养蛊,关押数百奴隶罪人于一笼,令其互相残杀,只剩一人,拿来降蛊。一波人去,再来一波,罪人笼中臭气难闻,却有一日,从中钻出个小孩。原来这小孩是长久之前的某一次,给人扔下来的,却凭着天意,或者绝活,活到今日。日常所食,不过尸体腐肉耳。
然而安定子卯说。
“六路便是此类故事的原型。”
在此子卯与满襄白详细说了六路御侍的经历。此子今年十四岁,安定封国前一年,为南方诸部落发现于万人坑中,拔剑食腐,毫无人性。此时安定王正在为建国之事到处和谈,处理此子,亦在南方诸部落愿俯于王府的条件之中。
“我听闻,当时六路年龄更小,刀剑却更无情。南方部族的士兵非他对手,如若近前去,几乎都要少手脚。更不要说将其杀死,或者擒拿。”
安定子卯说。满襄白听故事也上了瘾,她问道。
“到最后是如何抓到这小子,又如何感化他的?”
安定子卯说他相信的那一版,是安定王命人放了冷箭。然而中箭之后,小子仍伏于尸山白骨之中,与安定王手下周旋多日。最终染大病而力竭,为安定王带回治疗,教养。为此南方部族的老人们都认得他,知道他是一条疯犬。只不过先前这疯犬游离在死人堆中,现在这狗绳子却抓在安定王手里。他们是忌惮的。东风节生事,他们闹哄哄不定,安定王将六路调回,虽不是查案必须,却也能服众。
“真是笑话。”
满襄白又不是没见过六路御侍。小孩比她还要矮半头,说他武功高强,她没得说。然而说他有如此大的威慑,却是将这朝堂上的纷争不放在眼里了。
安定子卯知道满襄白不信。他问满襄白说。
“满小姐能不能猜出来,九隽杀了多少人?”
“嗯?”
满襄白看着倒立在床上闹脾气的小孩,见着便笑了,她说。
“他也要去杀人?”
九隽于是翻了下来。子卯说道。
“九隽去年,替王爷暗杀境内反贼,共计三十四人。”
满襄白愣住了。她回头看那小孩,身上却披了一层冷冷的月色,让人有些不认得。安定子卯又说。
“小的进到王府,一年半以来,随着王爷在前线作战,至少也砍下一百三四的人头。”
他说。
“然则六路自归属安定,一直在前线担当前锋,所到之处,刚猛无敌,南疆众匪,无不闻之胆寒。小姐知道,他杀了多少人吗?”
满襄白不说话了。她在许多朝堂翻云覆雨,因她诡计所死者,少说也有万人。但是她从未自己持刀杀人。两种离奇的人生,在此夜产生碰撞。满襄白决定还是少说话,别惹这帮亡命徒。
只有九隽不在这严肃的气氛内。他说。
“六路才不是野狗呢!六路就是六路!你们冤枉好人了!我现在就去跟王爷做保,千万不要惩罚他!”
说完他就要往房间外走,给子卯好说歹说,要拖到第二天才去。那边安定沽云那儿,小侍卫从胸口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哦?是军师让你带来的吗?”
安定沽云接过信,问道。那小子点点头,沉默地站在一边。
安定沽云记得六路御侍。这小子是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武艺高强,然而十分年幼。他也真是狠心,让这样的小子到前线去作战,在兵堆子里,能得什么好教育。安定沽云早想到了,如若这小子随着军队回来,便不让他再出去,与九隽都要去寻个学堂,读书要紧。可当时他也没想到,六路御侍竟然要背着这样的嫌疑回来。
他开始读一览江川给他写的信。那军师自然是料事如神,不光在信中,点名为六路御侍作保,且告诉安定沽云,大军得到西凉相助,原本要二十天发动的进攻,五日之内即下城池。如今他们已经兵临南溪首城,或提前带兵而反。返回途中,军队要走南方诸部回安定,如有安排,可飞鸽传讯。
这正合安定沽云心意。原来此次与南方诸部洽谈,会议推进困难,长老发难重重。先安定封国之前,部落们互相内斗,死伤惨重,实力盘踞。如今安定王用武力压他们五年,反而积攒些粮食本钱。此番安定沽云下帖子,请他们前来,就是要他们放掉兵权,只做耕种百姓。长老们自然不愿。眼下东风节内,又生乱事。他这里是一团乱麻,还好有一个清醒的军师。
“可靠,可靠!”
安定沽云不禁开心地拍大腿。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在书房里转了几圈,又重新看那一封信,再喜滋滋地东看西看。六路御侍站在他面前,没什么动静,就像是无喜无悲的人偶一样。忽然一阵异响传来,安定沽云定下一听,原来是小孩的肚子。
“我的天!你饿了吗?”
他问那小孩说。小孩摇摇头,然而肚子又咕噜一声。安定沽云此时才意识到,自上午,六路随子卯回府,到下午为案司盘问,直到夜里脱身,过来给他送信,这中间八成是水米未进。
他赶快招呼小孩过来,坐在他书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他藏的,茉珠给他的点心。
“你先吃这些,我再传人给你做点吃的。”
“……谢王爷。”
六路御侍像是机器一样,只凭人喊,才会动一般。然而吃到东西,小孩的样子才显现出来。这会儿安定沽云一去一回,他已经将一碟酥皮点心都吃光了,这会儿正在舔手指。安定沽云见了,大叫一声。
“呔!手脏,不能吃手!我也忘了,得先洗手!”
他抓着小孩,去脸盆架上洗手。一会儿小厮端了面条来,那小孩风卷残云地吃了一碗,打了一个饱嗝,这才抬眼,正眼看安定沽云。
安定沽云在旁批其他的要案。见小孩停下了,他问了一句。
“吃饱了吗?”
男孩点点头。实际上让他再吃一碗,也吃得下。安定沽云看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又看他吃地一脸肮脏。这边嫌弃地拿出手绢,给他擦嘴。男孩给安定沽云按着头摆弄,没有反抗,也没什么表情。
他只看着安定沽云,像是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一样。许久之后,他开口说。
“王爷变了。”
“嗯?”
安定沽云说。
“几个月没见我,就说我变了?”
男孩便闭了嘴。安定沽云给他这没来由的一句,弄地有些奇怪。过了一会儿他问。
“你说,我哪里变了?”
男孩早想到了答案。他说。
“王爷这儿,先前没有点心。”
“是没有点心,还是不给你吃点心?”
安定沽云笑了。他的点心也是偷藏的。王府里的大夫规矩多,且坚定认为,甜食会让人意志软弱,对骨骼愈合不好,于是让安定沽云忌口,不要吃点心。但是云片糕,鲜花饼,椒盐荞坨,芭蕉粑粑,谁能拒绝?他若是不想吃,定然是没吃过好的,尤其是茉珠做的。
直到现在,安定沽云三餐所食,还是茉珠亲手下厨做的。知道他喜欢吃点心,茉珠就每天给他做点心。然而医官老头使坏,不让他吃,他便偷偷藏起来:他看见抽屉里有块地方,铺着油纸,看来是他自己老藏点心的地方了。
男孩却坚称。
“王爷这儿,先前没有点心。”
他自信地说。
“王爷若是有点心,都会给我吃的。”
然后他修正了自己的结论。
“……王爷没变。”
“噗。”
安定沽云笑了。或许是他是哥哥,而死了弟弟。他看王府这些半大小子,多些过分的慈爱。他自己还没觉得。他笑是因为,他虽说知道自己是收了这“食腐童”六路,却忘记自己施了什么神通。照此看来,只要与这家伙好吃点心,他也就死心塌地地跟着了。
想到这儿,安定沽云又想回案件:曹文判案确实蹊跷,他也不信说,单凭武艺,就能断定六路是凶手。可依照南方长老们的意思,六路既然有嫌疑,那必然要抓,也必然要审。他现在把六路叫到自己身边来,名义上是要夜审他,而实际上不过想看看,这小子自己怎么说。
六路今日为人问了一天,只摇头说,不知道。按他的性子,不说话可能是对的,然回来之前,一览江川教导他说,心里如何想的,都要说出来,否则就会为人下绊子。
安定沽云继而问他,武艺所来何处,是否有同门兄弟,从何门派。六路御侍也据实回答。八岁之前的事,他记不甚清。然则他记得,他是有师父的,也有一批同年龄的小孩与他一同受教。不过大部分都给他杀死了。
“还有一人——”
六路说。他说到这儿又停了。安定沽云着急,问他还有谁。六路御侍则说。
“还有一人,我不知道她是死是活。”
他说。
“我愿去找她,如是她杀的,我就把她带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