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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文家。

太傅九 爱吃鱼的小佩奇 10309 2024-11-12 17:47

  一晃匆匆半月打马而过,春日的风光已如潮水褪去,时而舒卷时而热烈的日光已经沾染了些许的燥意,一日比一日更加肆意起来,愈发的让人不敢直视。

  奚国近日上上下下都是喜气儿,威武将军赵扶摇与海寇一战大获全胜,生擒寇首以及部下近两万俘虏,至此奚国海上再无敌守。

  此乃幸事,国君姜柘特命大赦天下,赐金银赐珍宝赐官爵,奚国上下赵扶摇风头一时无可比拟,甚至连街头巷尾的稚儿都能口口传颂。

  谁人不知,如今的赵扶摇可是国君的座上宾心头好啊!

  至于昔日的何家,倒是鲜有人提及了,大有痛打落水狗的意思。

  不过,宫里那位何家的贵妃娘娘倒是未受波及,依旧圣眷正浓,这番动作倒叫底下的人有些看不明白了。

  不过,再如何盛宠,失了臂膀,便会叫人少了忌惮。

  毕竟,何家已为帝王所不喜了。

  梁河如今也是热闹得紧,街头巷尾从上到下全是人影,挤得密密麻麻水泄不通,打眼望去,全是大大小小的人头。

  听闻文家文老太爷病危,所有奔往在外的子弟都回来了,一时之间,文家也是门庭若市,不过,这种繁闹并没有带着喜意,反而人人脸上都是沉重。

  大抵文老太爷是真的不行了,这些时日,梅老夫人重金延请医者,上上下下打点,甚至走了昔日的关系,就连宫里的御医都来了。

  可惜,许是寿数将至,文老太爷一直没有起色,文家府宅每日迎来送往,众人脸上的哀色是一日大过一日。

  许是祸不单行,文老太爷的病来势汹汹众人束手无策,就连文三公子也是朝不保夕,时常都能听到文家后院里传来的嘶鸣痛吼。

  文家回到梁河祖宅已近二十载,这二十年,足够在大多人心中留下对文家的印象了。

  文家出过帝师,当年也是极为显赫的勋贵之家,无论是宫闱还是朝廷,谁人对文家不是客客气气,就连当朝帝王都曾被文老太爷训斥得不敢开口。

  这份殊荣,已是天底下的独一份儿了。

  不过,许是应了那句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文家子嗣一脉稀薄死的死疯的疯,如今,偌大一个文宅却连个继承的人都没有了。

  文家如此势大的召回在外子弟,众人都有不少猜测,文家许是要从旁支过继了,毕竟,嫡系一脉算是全都不剩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况且文家回到梁河的时日已经不短了,文家好善,就是平日里碰上寻常乞儿流民都会赈济照拂,有时候还会布衣施粥,给穷苦人家送些吃食,这些过往的点点滴滴都被众人记在心底。

  可往往,好人无好报,苍天不睁眼。

  无论是寻医问药还是求神拜佛,一把又一把的金银洒出来,却依旧不见丝毫起色。

  而梅老夫人,也在众人见证下,一日比一日衰老。

  文老太爷与梅老夫人年少相识,后来姻缘相好结为夫妻,如今,已有六十余载,两人从年少青青一起相携走到垂垂老矣,这份感情无不令人动容。

  大家心里都有各自的猜测,其中最多的就是,若是文老太爷和文三少爷这一关熬不过,可能梅老夫人也会一并去了。

  丧子丧孙丧夫,这一生,于梅老夫人而言总是苦痛多过欢喜。

  许真是大限将至,梅老夫人率领文家上下开仓赈粮布衣施药,无论是梁河本地的乞儿流民还是外来的全部一视同仁,给吃的给穿的还给住的,城里住不下了就往城外修建房屋,不过半月,梁河的城外已经修建了大大小小近白亩的青砖房作为收容所,在这里,病者能够得到医治,流民乞儿能够得到温饱。

  甚至,文家已经开始重新修建族学,无论男女老少无论高低贵贱只要是诚心想要读书识字的,文家一律全都收下,凡是求学者,文家族学里有笔墨纸砚经书论卷可供使用,并且,不会收取分毫金银。

  文家此举轰动了整个梁河,甚至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人人交口相传,人人津津乐道,如今越来越多慕名而来的来到梁河来到文家,求一条青天之路。

  士农工商,不是人人都有资格读书的,或者说,就算有资格也不一定能读得起书。

  书贵笔贵纸墨贵,可最难求的是有先生教识,这天底下的大多数都是普通的凡人,凡人需要有人教有人带,需要讲解书中典故,需要告知如何分墨运笔,需要教导何谓真正的读书明礼……。

  人从呱呱落地到牙牙学语再到踉跄学步,都得有人抱有人搀扶有人照顾,这样,人才能长大。

  同样,读书识字也是一样的,有人在前面领路,而后面的人才能走得更加顺遂。

  文家此举不求回报,只是为了为文老太爷和文三公子祈福,祈求上苍保佑,祈求苍天垂怜,给予文家一丝福报。

  无论是世世代代在梁河生存的人,还是不远千里来到梁河的人,人人心中都有一把尺,人人也都看到了文家的大爱无疆。

  每每提到此处,亦是有许多人无故湿了眼眶,渐渐地,人心都在朝着文家聚拢,渐渐地,文家的名声也越来越为人熟知。

  在这一声又一声的口口传颂中,都是善意的安抚,是不忍的落泪,是和文家一样的祈求,文家积善,不该落到此番下场。

  越来越多的身影涌入梁河,看着被挤得喘不过气的街道,虽然大多数人都是衣着褴褛之辈,但人跟人之间都在维持着彼此的秩序,有条不紊地去领粥领药,这一张张蜡黄而又干枯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初来时的惶恐不安,甚至目光相视之间已经有了温暖。

  梅老夫人与阿九并肩行走在人群的外围,刚从药铺里出来,又看到了不远处正在施粥的人群,接下来,要去看看城外快要竣工的收容所。

  两人都是步行,如今的城内根本容不下马车,至于丫鬟婆子则是一个没带,毕竟,文家上下早就忙得不可开交了。

  不过,一路行来还是有许多人看到了梅老夫人与阿九,有些胆子大些的会上前行礼问好,甚至当街跪拜的也有,胆子小些的不敢说话,只是嗫嚅着站在原地羞涩而又不安的笑,这些人眼中透出的都是文家的敬重以及感激。

  “阿九姑娘,老身倒是有个疑问想请您帮着解惑。”

  “阿九乃晚辈,老夫人想问什么直言便可。”

  “为何是文家?”

  梅老夫人没看阿九的神色,不过眼光浮动间还是能够看到身侧这人笔直修长的脊梁,看着是那么的销瘦单薄,却又那么令人心安。

  “为何不能是文家?”

  阿九脱口而出的话倒让梅老夫人有些诧异,选择文家其实并不是最好的选择,依着阿九的手段,大有很多人可供挑选。

  最初是,梅老夫人庆幸文家与阿九是友非敌。

  可慢慢地她才明白过来,这是天大的恩情。

  文家从前是文人清贵之首,有好处也有坏处,文家一直以来都太文弱了,手中没有武器身后没有依仗,可偏偏还要在风雨交加中苦苦支撑,可想而知其中有多艰难。

  但从此时起,不一样了。

  文家开始积蓄自己的力量,这种力量是心甘情愿的是前赴后继的也是代代相传的,在这片土地上,文家的精神将会永远流传,只要受过文家恩情的人,无论将来文家到了何种境地,总会有人在艰难险阻里搭一把手,也总会有人替文家争相辩驳,甚至,为文家死为文家生。

  这种精神会成为一种信仰,而信仰会被传承。

  文家,终会在岁月长河里留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无论时光变迁,无论兴衰交替,总会有人替文家走下去。

  这样的恩情,怎么可能是私心呢?

  这样的恩情,值得文家肝脑涂地。

  想到这里,梅老夫人侧身看向阿九苍白的容颜,这人依旧是冰冰凉凉的,光是那双能够洞察人心的眸子就令人不敢靠近,可这样的人,只有真正的靠近了以后才知道,无论心底有多少黑暗阴私,却还是愿意在最艰难的时候给出温暖。

  她说她是恶人,她说她杀人不眨眼,她说她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她,都信。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不过碧玉年华的女孩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走到今天,她肯定见过也经历过最黑暗最阴私最苦痛的过往,她不知道在那些很难熬的时刻她是怎样活下来的,她甚至对着她都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语也无法给出一个温暖的怀抱。

  因为她知道,眼前的阿九不会在意也不会贪念甚至不会欢喜的,她是翱翔九天的鸿鹄,她已然能够风轻云淡承受风雨雷电的击打,她也已经生长的足够强大。

  她需要的是一个志同道合的伙伴,是一个能够同她一样的强大的同伴,她选择的是强者,是能够并肩前行的同伴。

  至于其他的,都不重要。

  “的确,我也觉得文家很好,我此生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嫁入文家,夫妻和顺,子孙孝善,我最大的运道都在这里了。”

  如今的梅老夫人忆起过往已经少了些哀思,许是近日见的苦难多了,倒多生出了几分舒怀。

  人不是一开始就能生出勇气的,很多时候我们可能终其一生都不敢勇敢一次。

  “是啊,我大抵和老夫人一样的。”

  “我也是花光了此生所有的运道,才能遇到赵都望和夫人。”

  “我生来无国无家,像是天生地养一般来到这世上,幼时与野狗豺狼抢食,在死人堆里刨生,打得过的往死打,打不过的就赶紧跑,饿得很了的时候就连树皮草根都没得吃,蛮荒的冬日很长很长,有很多人很多人都会在黄沙里死得悄无声息。”

  “都说命如草芥,可我这样的人连草芥都不如。”

  阿九说的很慢,话语就跟平常一样,听不出丝毫多余的情感,可这种风轻云淡却哽得梅老夫人心头发酸也锢得疼。

  她看得出阿九是真的不介意这些过往,她不是故意说出来惹人疼惜惹人怜爱,她就只是在平静的说着自己身上发生过的过往,无论是好的还是不好的,都不无不可对人言,这就是阿九,她简单而又直白的剖析着自己,她光明坦荡也干脆利落,合则聚不合则散,不强求不计较。

  “梅老夫人,你看。”

  阿九纤细而又白皙的手掌映入眼帘,梅老夫人顺着这抹白皙向远处望去。

  三三两两高矮胖瘦男男女女,这些人混合在一起组成一副怪异的画面,有人在笑有人在闹,有的人暴躁的缄着眉眼大声呵斥,也有人恭顺的低头捧着手心的石头小心讨好的放入箩筐,光着膀子的挥舞着汗水,亮得发黑的肌肤透着红,大口大口地饮下碗中的甘酿然后又轻轻放到一旁的案桌上,顺便还给箩筐里又加了几块青砖。

  沙土粘着青砖平地而起,打把的汉子看了又看严格的审视着高度宽度,来往的妇人老人排着长队将手中的青砖一块又一块的堆放在一起,奔跑的稚儿挎着抱着水囊竹筒跑得飞快,时不时地还从怀里摸出几个窝头馕饼递到盘地而坐的人怀中,有人坦然接过笑着道谢,有人憋红了脸只知道埋头苦干。

  这些人,大多数都是流民乞儿,彼此之间谈不上交情深浅,甚至很多不过点头之交,但就是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的人,因为一种莫名其妙的缘分聚集在一起,他们能吃饱有衣穿,还能有个庇护之所,甚至能识字能读书,不用再流亡不用再提心吊胆,他们未来会在这里扎根,然后会一代一代的延续。

  “老夫人,您问我为什么是文家,其实这个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您。”

  “就如很多年前我也问过一个人,明知道前路会死还是会选择义无反顾地向前走,我不明白,因为我宁可我负天下人也不会让天下人负我。”

  “而这些人,就是他义无反顾的理由。”

  “他们都是挣扎里生死贫穷里的人,光是活着就已经耗费了所有力气,这些人苟延残喘卑躬屈膝,不被人看到,不被人接纳,不被人欢喜,甚至,从生来便是有罪,他们的命从来都无足轻重,死了便死了,或者曝尸荒野,或者草席一卷,或者连死都不能。”

  “文家以往站得太高太高了,文老太爷是帝王师,厚德身正铸天子脊梁,所授所传大多是经义典籍大义大道帝王心术,要教导天子,就要随天子站到最高处,走得久了离得远了就看不到底下的芸芸众生了。”

  “勋贵世家亦是如此,他们的全副身家都系于帝王一人身,雷霆雨露皆是天恩,他们的目光只会由上而望,不会自降身份。”

  “文人清贵就更不用说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大多数人这一辈子都读不了万卷书,何谈行万里路,一朝入青云,人人想的都是扶摇直上。”

  “没有人在意他们,没有人看得到他们,一个人的力量太有限了,而踽踽独行的微火终是无法驱散黑暗的。”

  “曾经的文家离这些水深火热太远了,可现在不一样了,文家掉下来了,吃了教训受了苦头被打得头破血流奄奄一息,你们也曾像这些人一样孤苦无助,也曾奔走相告无人相怜,也一样失去了儿子失去了妻子失去了丈夫,你们有了共通的地方,你们有了紧密相连的关系,你们会众志成城彼此守望相助。”

  “文家今日庇佑了他们,而终将有一日他们也会庇佑文家。”

  阿九的话一字不落地落入梅老夫人耳中,同时也落到了心上,浑身的血液在发烫在奔涌,像是回到了年轻的时候,那时正当少年,她一样在苦难里浮沉,她的热血也随着岁月一点点的剥落,最终,她站到了岸上。

  她从惊惶不安到步履从容,最后,她走得意气风发不再回头。

  她的见识在增长,她的心智在膨胀,她早慧聪颖也圆滑世故,她能辨人心能知人善用,同样的,她的眼光越来越挑剔,有时候不过寥寥一眼就已经定了高低,后来,这种本领愈发的熟练融进了骨子里,她依旧良善依旧和蔼,但这种良善和蔼却生了界线,她有了高高在上的优越,而于他人却是云泥之别。

  错了,错了,其实不该这样的,看似清流不迂,实则格格不入,难融于上不受于下。

  所以,这才是真正的“放肆”。

  “阿九姑娘真是玲珑慧智,老身羞愧,文家羞愧。”

  阿九看向梅老夫人,那双沉淀世事的双眸再次挤得通红溢出了水光,同样,是难得一见的脆弱,到像是懵童犯错惊慌不安。

  “老夫人,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文家的错。”

  “如果连这种事情都要挑个人承担,那真是太冤了。”

  阿九看向梅老夫人,两人突然对视,一人慌张,一人安然,阿九自始至终不曾有过片刻的变化。

  “文家很好,文家的人也很好,您说过,这是您此生最好的运道,我相信。”

  “人心本来就有所偏颇,人也有喜有恶是常事,没有好恶的大概只有那端坐在庙里神佛菩萨了。”

  “有时候满身的盔甲不一定就能全身而退,而生了软肋的人并不是有罪。”

  “一切都与当年不一样了,挡在身前的绊脚石铲除就是,敢阻挡的人杀了便是,我不怕杀人,我也不怕死,我这一生活着就一个念头。”

  “我要赵都望赵家军受万人敬仰名垂青史。”

  “同样,我也想看看,这世间是不是真的能成为赵都望口中的海晏河清天下大同。”

  “我愿尽绵薄之力,同样,我希望文家与我亦是无二。”

  梅老夫人看着阿九有些失神,其实,第一次听阿九说这话时,除了震惊感动还有丝丝的荒谬,一个人究竟得生出多大的勇气才能把别人的一字一句当作信仰,而这信仰熠熠生辉永不褪色。

  这种私心,真是荒谬而又令人艳羡。

  曾经有个人在阿九心中中下一颗种子,而这颗种子用心血浇溉用血肉喂养,是荆棘密布里的最柔软最温暖,也是逆鳞反骨所在。

  不可触及,不可靠近。

  “老夫人来了……。”

  “梅老夫人……您怎么来了……。”

  “累不累……老夫人……。”

  “张大,还不……快把凳子擦擦……。”

  远处的众人纷纷热情奔来围在梅老夫人身侧,梅老夫人看着这一张张热烈灿烂的笑脸,万般心绪涌上心头。

  侧身回望时,阿九早已不见人影。

  ……

  ……

  文宅。

  众人又经历了忙碌的一天,每个人脸上或多或少都有这些时日积累下来的疲惫和倦意,不过纵然疲惫,大家都还是在有条不紊地做着善后的事宜。

  文家已经召回大部分流散在外的子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分工,尽力去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不骄不躁不急不慢。

  能有这样的教养,真的很难得。

  百年世家,世家百年,之所以世家成为世家,是有其根深底蕴所在的。

  一路走来,有熟悉的面孔也有陌生的,但大家都在依礼而行,这份礼遇与看重足以代表着文家对阿九的态度。

  文三公子已经苏醒,这段时日,阿九每隔一日就会去为文三公子扎针疏通淤血,从初时的懵懂模糊到现在已经谈吐清晰,能握笔读书了。

  当然,知晓此事的只有几人,有些事情在这个时候不适合宣之于口。

  阿九走着走着就到了后院,后院是文家的库房,当然,如今的库房能搬的已经寥寥无几,文家几代积累底蕴其实真算不上太多,不过,好的物件儿其实并不少。

  这不,阿九刚刚跨进后院库房,就看到文嬷嬷提着食盒从里屋出来,文嬷嬷近些日子清减了很多,不过,这人只要精神头儿足,身体倒是无伤大雅。

  “姑娘来了,可用过晚膳?要是还没用,老妪这去灶上给您做点儿。”

  “三爷近来饮食清淡,今晚刚好熬了鸡丝八宝粥,用高汤吊的,鲜的很。”

  “再给您配点儿酸辣的酱菜和酥饼,可好?”

  文嬷嬷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不过,眼睛里的柔光依旧轻轻软软的。

  这些时日,文嬷嬷跟阿九也熟络了很多,两人相处起来也多了些默契。

  “那就劳烦嬷嬷了。”

  “不劳烦不劳烦,老妪高兴呢。”

  “对了,三爷对您送的那个什么椅欢喜得很,日日都要坐着,就连睡觉都得挨在床前。”

  “憋了一天了,就等您来了。”

  文嬷嬷笑着跟阿九错身,人也麻利,几息之间就看不到影儿了。

  阿九想想刚刚文嬷嬷说话的语气,眼底也略微柔软了几分,刚刚跨入里屋,就听到了文三公子说话的声音。

  “可是阿九姑娘来了?”

  “阿九,阿九,姑娘?”

  文三公子的声音低沉中带着些微哑,毕竟有很多年都不曾好好说话了,在声音上有高有低,像是说的不太圆滑一般,不过,倒是可以说清楚意思了。

  阿九一进屋,就看到了身着松竹绣纹的白袍公子,墨如点漆的双眸里泛着光,一瞧见便叫人眼前一亮,赢白的肌肤在灯火下沾染了温度,看上去少了几分瘦弱多了些烟火气,修长的身影端坐在轮椅上还是显得瘦弱,不过,已经比初时显得有生气了。

  文书慈今年已是而立,他是文老太爷和梅老夫人的老来子,与前两个哥哥相差了二三十岁,不过,因着痴了很多年,所以岁月对他有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三爷。”

  “今日可有不适?腿还抽筋吗?”

  文书慈一见阿九眼中的笑意更甚,眼前这人依旧一身深黑的粗布麻衣,头发随意的绾在头顶,泼发如墨眸如星光,浑身上下没有一点配饰,却依旧让人觉得遥不可及。

  “昨日用了你新开的药方已经不抽了,今日我还拉着娟绳站了几息。”

  “就是时不时的有些发热,想贪口凉的。”

  文书慈说话的间隙已经从俯首的书案上坐着轮椅出来,很自觉的靠到一旁的案几上。

  阿九照例诊脉,诊完脉又细心的查看了双腿的恢复情况,时不时的捏一捏扎几针,然后询问文书慈的感觉,两人一来一往,折腾下来已经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了。

  “伤口恢复得很好,已经结痂了,剩下的要慢慢养。”

  “新开的药方里我添了一味活血的药,觉得体热是正常的,这是为了加快你体内血液的流速,毕竟,你身体的某些血脉还有些轻微的淤堵。”

  “我看你脑中的淤血也化得差不多了,明日我在给你配几瓶新的药丸混着服用。”

  “不过,还是要多歇息,不要让神思过于疲惫。”

  “凉物可食,不可贪多。”

  阿九说话的态度语气都很是寡淡,听不出温度,神色上也看不出喜怒,一般寻常人见到这样的人都会有些发怵。

  不过,在文书慈眼里阿九是不同的,是能勾起人的好奇和探索的,他仔细观察过阿九看人的眼神,好像人跟人没什么不同,看人跟看个摆件儿动物是一样的。

  在阿九眼里,他看不到对这世间的敬畏。

  其实细想是有些惊世骇俗的,或者胆大包天,不存敬畏之心的人向来要凉薄的多,对世故凉薄,对人心凉薄,对生命凉薄。

  这人的凉薄像是浸在骨子里,对世间的一切都显得兴致寡淡,可偏偏这种凉薄又很矛盾,世人敬畏她不敬畏,世人贪恋的她不贪恋,世人大多约定俗成的她偏偏嗤之以鼻。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听上去确实霸道豪强,但想来却又觉得情理之中。

  “阿九姑娘,无论您想要什么,文家都愿为您达成所愿。”

  文书慈的话是不经意想间的脱口而出,听上去莫名其妙,但阿九知道此子确实聪慧。

  他是下一任的文家家主,自然是能代表文家给出承诺的。

  “你就不怕我做出什么挟恩以报的事?”

  倒是比你父亲多出了几分侠气,阿九想想,目光又柔和了几分。

  “应该的。”

  “您对文家有再造之恩,纵使文家上下性命相报,我都觉得浅薄了。”

  “文家落到今日境地,皆因太善太弱,大哥二哥惨死,青禾被害,我亦遭奸人设计痴癫残废数载,每每想到这里,我如身在地狱。”

  “我发过誓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欺辱过文家的人,血海深仇都要以命来一一偿还!”

  文书慈说到这里双眼腥红,攥紧的手背上青筋凸起,甚至连喘息连都带着急迫,同样,也有着惋惜。

  文家三子,各有不同,但不否认个个都是惊才艳艳之辈,就连入主中宫的文青禾都不是寻常勋贵之家的女子都是比拟的。

  文书慈是幼子,疯癫残废那年也不过十岁有余,如今重获新生,这人清醒过来以后又重新为自己取了字。

  文书慈,字仇雠,取自“人头作酒杯,饮尽仇雠血”。

  这字与名南辕北辙到了极致,很是戾气。

  不过,人呐,总要有个盼头不是。

  文书慈本该是风流少年郎看尽临安花,大概最惊恐的事也不过是大哥追着打二哥揪着耳朵骂,父亲的叹息里是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无可奈何,而母亲则是在一旁笑眼旁观。

  是啊,原本的一切就该是这样美满的,大哥做文臣入宰辅,二哥做武将为将军,父亲是帝师桃李满天下,青禾为皇后凤临天下,而他则是打算招猫遛狗一生纨绔,顺便再被母亲时时鞭策。

  他以为他的一生,本该是这样的。

  可怎么,就成一场空了呢?

  想到这里,那个从梦中惊醒的少年终是憋不住捂着脸嚎啕大哭,恨不得掏空了心肝儿断了心肠。

  阿九看到这一幕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撇了头朝外望去。

  哭出来就好了,把所有的郁结都发泄出来,活下来的人还得继续走下去。

  没办法,突然之间就要长大本就很残忍。

  阿九想到这里,只在心底默默化了一声叹息。

  哭了许久,那种晦涩而又尖锐的呜咽声才慢慢静了下来,文书慈平复了许久才顶着一双又红又肿的眸子看向阿九,水光潋滟的眸子里压下了痛苦,余下的是一种维持在表面的平静。

  “一时有些没控制住。”

  “让姑娘见笑了。”

  “我其实从小就不爱哭的。”

  文书慈说完,刻意牵扯着嘴角拉出一抹僵硬的笑容。

  阿九的目光由始至终都很平淡,平淡到让人觉得冷漠无情。

  “你,本就该哭这一场的。”

  阿九的话令文书慈差点儿又憋不住,眼里翻滚着热浪一层层地从身体里涌上来,到最后,他只能瞪着双眼任泪肆流。

  是啊,他早该哭的,这一场撕心裂肺的哭奠已经迟到了很多年了。

  他有时甚至有一丝庆幸自己疯癫过早,甚至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尝那些经过岁月窖藏的苦痛,待如今幡然醒悟,终于明白什么叫做撕心裂肺。

  所幸,文家还留有这一丝气运,便是在此时与眼前这人相识。

  “阿九姑娘,仇雠请您教谋。”

  “某愿执弟子师礼,奉您为尊,毕生碌碌绝无二心。”

  文书慈说完,朝着阿九的方向整顿衣襟而后双手合十俯拜胸前。

  “你想好了?”

  “想好可就不能后悔了。”

  阿九的话很轻很轻,如鸿毛轻抚缓缓落于心尖。

  “吾之一生,虽九死其犹未悔。”

  文书慈的话音听得出颤抖,他不敢抬头,生怕会看到那双寡淡的眸光。

  “好。”

  “达君所愿,九死不悔。”

  “弟子受教,唯先生一人喏。”

  说完,文书慈抬头,目光烁烁的看着阿九,两人都不在言语,却都明白彼此是真正的站在了同一阵营。

  真是个,聪明人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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