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如意醒来的时候,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壁角那一抹莹莹闪闪的灯火,豆苗大小的火光刚刚剪过火芯,火光热烈,盈满了一室的光辉。
掌心间的那一抹柔软以及那缕墨发如漆下半遮半掩的苍白容颜显得更加的削瘦,这人每次见都好像要白过从前几分,白得脆弱而又晃眼。
目光游弋,突然落到了肩颈上那血肉交裹外翻的齿印上,伤口倒是不再流血了,但是却红肿得令人眼眶发痛。
原来,不是梦。
原来,真有这么一个人。
“你醒了?”
阿九刚刚醒来便对上了眼前这双水光潋滟的眸子,似三月桃花,似漫天星光,美得让人止不住的便晃了心神。
“这次,又连累你了。”
闻如意的声线有些虚弱,大概是刚刚醒来的缘故声音很是低沉。
阿九趁机抽回自己的手掌活络了几番,眉眼间还是淡淡的,看不到一丝一毫外放的情绪,莫名地,闻如意心中多了几丝不可捉摸的情绪。
突然,目光又是一窒。
阿九原先是垂着身子所以看不太分明,这下一起身,那脖颈上青黑交错的指印更加的入目三分。
此时,阿九也察觉闻如意有些复杂的情绪,看到此人的目光自是明了。
“皮肉之伤而已,不用在意。”
阿九的语气越是平淡闻如意的内心越是翻涌,明明这么不在意为何又能够生死相付?
“你从前也是这般吗?”
阿九闻言有些莫名的看着闻如意,像是没太听明白一样。
“明明你我不过是利益所至,难道这就能让你不计生死?”
“你可知,我发起疯来真的会杀了你。”
“我会,杀了你。”
闻如意说完,竟是有些不忍一般不敢再看阿九,悄悄地暼过头,望向头顶的帷帐。
阿九听完突然明白过来,这是担心自己?
“闻如意,你不会的。”
“你只是病了,病了就得治。”
“我不会死。”
“同样,你也是。”
阿九的话不断地在耳边盘旋,渐渐的与梦中的声音重合在一起,突然,闻如意转头看向阿九,那双眸子里翻滚的波涛汹涌看得人心间一跳。
是你。
那个把他从黑暗深渊里拉出来的声音。
“你放心,我惜命得很,若真到了你死我亡的地步,我不会手下留情。”
阿九说完不再多言直接转身走了出去,她自然看重生死与性命,人得活着才能去做想做的事情见想见的人,在大事未竟之前她不敢死。
阿九说的话闻如意只信一半,信她会不计生死,却不信她真的会弃之不顾。
她那样的人,就算用阴谋诡计,也是坦坦荡荡的,她用真心换真心,也用恶人磨恶人。
她所做的一切都不怕别人评头论足,不论好坏,她都甘愿受之。
这样的人,至纯也至恶。
——
等阿九沐浴过后,闻如意也已经收拾妥帖了,两人都腹中空空,阿九是几日未沾水米了,而闻如意也是精神消耗过大。
两人坐在桌前用食,羹食都以清淡为主,但多是滋补之物。
食不言寝不语,竟谁也没有先开口。
“你体内的蛊毒不能再拖了,我原以为母蛊已死,子蛊暂时能被压制一段时间。”
“此番看来,子蛊比母蛊更盛。”
“我要去一趟西北大荒。”
话音一落,闻如意沉淰如水的目光落到了阿九的身上,这一擢目光炬炬,就连阿九都觉得有些讶异,她有些看不懂这目光中涌动的情绪。
“你要去找僵人一族?”
闻如意出声,眸光里的汹涌浓烈与声线里的清雅冷冽奔向两种极端,不论是人是声,都令人沉沦复醉。
“准确来说,我要去找僵人一族的蛊童。”
阿九说完,两人良久对视,默了下来。
“这王蛊在你的身体里寄居已久,如今与你已是血脉交融,要想彻底拔除,绝非易事。”
“只有蛊童才知道制蛊御蛊除蛊的方法,找到蛊童,才有一线生机。”
闻如意听完,眸色中涌动的暗色渐渐的褪去,从他降生之时,他就知道自己与常人不一样,他的身体里就像是埋藏着一只嗜血的野兽一般,野兽悍猛噬杀,它想杀人想吃人,贪婪着鲜血的滋味儿,潜伏在深夜里,夜色最浓重的时候,它就会挣脱桎梏,吞噬掉一切。
他,是一个怪物。
一个,人人都惧怕的怪物。
最可笑的是,人们惧他畏他却又迫不及待地想要杀死他。
“如果蛊虫不能拔除呢?”
阿九闻言,短暂的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着言语,而又慢慢开口。
“你会死。”
“但在死之前,你会彻底变成一头嗜血的怪物,没有人性,只有癫狂,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最后,血脉尽断爆体而亡。”
阿九的话既残忍却又真实,闻如意很清楚这些话中代表的含义,就像昨夜里一样,那样的他已经不再是人,是一头失去人性的怪物,只有最原始的冲动和兽性,它痴迷于鲜血的味道,也痴迷于摧毁破坏一切。
疯子,怪物。
原来,是早已注定好的命运。
想到这里,闻如意嗤笑了一声,很低很低,却还是落到了阿九的耳中。
突然,一抹冰凉的柔软贴上了闻如意的脸颊,一股微微苦涩的药香萦绕在鼻息之间,阿九将闻如意侧过的头颅慢慢地掰正过来,而闻如意此时所有的感官都在随着这抹柔夷奔走。
这双盛满了星辰大海的眸子里如今只装满一人,这人姝色无双却眸光暗淡,像是像是天光涌现里却始终无法照耀深渊,深渊里是罪恶,是一切魑魅魍魉。
这样的目光,莫名地让闻如意不敢直视。
他,竟生出了怯意。
“闻如意,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时心里想的是什么吗?”
“是,神祇!”
阿九话一出,如同重鼓落在人心头,一声高一声的鸣鼓,来得汹涌而又热烈,在高亢的激鸣中泛起一阵阵的战栗。
“你站在那月光下,连日月天地都不敢与之争辉。”
“先生对你很是推崇,他谈起你时有一种骄傲,在他眼中你们都是读书人,可读书人也是要分高低的,你是天之骄子,而他是敬仰天之骄子的普通人。”
“赵都望,赵家兄弟,赵家军,他们都读书不多,但他们都是忠勇之人,我看得出,他们对你是坦荡的,就如同对这天底下所有的人。”
“坦坦荡荡,无愧天地,无愧万民。”
“但这些人中,并不包括我。”
“从见你第一眼,我就知道我要远离你,不能不敢有丝毫的沾染。”
“你与我从前遇到的任何人都不一样,在你身上,我看不到任何的弱点。”
“而没有弱点的人是不可能被击败的。”
闻如意看着眼前这张寡淡的肌色,身体里的热浪接踵而至,好像这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二人,又好像这深渊里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所以,他们死了,而我们活了下来。”
“这世间,太清白的人,总是活不长的。”
“人啊,敬神畏神却也弑神杀神。”
“你是神祇,我是恶鬼,神明无情恶鬼杀人,我是挡在你身前的刀,没有人能从我手中抢走你的命。”
闻如意缓缓地伸出颤抖的指尖,甚至掌心之中已经有了微微的湿润感,在他过去黑暗而又驳杂的人生中,大抵也是有人坚定的挡在他的身前的,但这些人走的走死的死,像是一阵风,好像来过却又没有留下一点点的印记。
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从第一眼他就不一样。
她勇猛狠辣却又柔软温情,极致的矛盾极致的善恶,偏偏无可掌控却又叫人甘愿沉沦,她冒天下之大不韪却也一人敢杀天下人,她是来自地狱讨债的恶鬼,她要让清明之人清明,她要让有罪之人承罪,这一身筋骨是从刀山火海里锻炼的,生于卑末却能撼天地。
他们,是同类,是盟友,是志同道合,是旗鼓相当。
“哈哈哈。”
“哈哈哈。”
闻如意蓦地笑了起来,笑的夸张而又狰狞,但这种狂烈的情感在闻如意这张皮相上在骨子里却迷人到令人不得不屈从于这种惊心动魄的危险,如同高山令人仰止,如同深渊令人觑步。
果然,她才是那个变数。
当年,就该把这人抢过来死死的禁锢在身边,多好。
那种突然激烈喷发的情感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里狂奔乱蹿,搅碎了筋骨融化了血肉,最后,所有的疯狂犹如群魔乱舞一般一起飞扑向心头,胸腔的位置绷得发紧发痛发狂,他不敢动,他怕一动就忍不住将眼前这人撕碎然后一点一点的揉尽骨血里。
他痴迷而又贪妄于这种感觉,甚至比癫狂时更加的不可掌控,这种情感来的莫名其妙却又无可抵抗,哪怕一个呼吸哪怕一个眼神就足以摧毁一切。
“你怎么了?”
“蛊虫又狂躁了?”
阿九感受着掌心之下的肌肤越发的滚烫灼人,指尖往怀中一抹幽冷的光芒便要刺入肌肤。
“我,无事。”
闻如意轻轻地握住了阿九的手腕,纤细的手腕柔嫩的肌肤,哪怕只是简单的触碰都是无比疯狂的渴望。
一时间,他竟有些分不清到底是身体里蛊虫的躁动还是他自己内心的渴望。
阿九静静地看着闻如意,像是在仔细的辨别斟酌眼前这人的情况,手中的银针很稳没有偏差分毫,随时准备着一针命中。
过了好半响,闻如意身体上的温度渐渐的平稳下去,几乎趋于正常。
“记住,控制好你的情绪,不要给蛊虫可趁之机。”
“好。”
闻如意望着阿九笑着点头,笑得温润多姿,笑得千娇百媚,就连阿九都止不住的晃了眼。
“尽快离开奚国。”
“好。”
“近期内,不要妄动内力。”
“好。”
“我给你开的药一定得服用,它能暂时抑制你的蛊性。”
“好。”
……
阿九说一句闻如意答一句,两人一来一回,明明就是普通至极的对话,可阿九却觉得眼前这人乖巧到过分。
这是,用药过量了?
“我要走了。”
“好?”
阿九说完,闻如意突然出声,明明是简单的一个字却能让人听出百转千回的味道。
“这么快?”
阿九看着闻如意,闻如意也看着阿九,这人眼底的青黑都能埋人了,当真是把自己不当人使唤了。
“没办法,我的时间,耽搁不起。”
阿九的话如同平静水面晕开的波纹,一圈又一圈的回荡在闻如意的心底。
这句话,闻如意也是过了很多年才明白这其中的深意,原来有的人是没有未来的,或者从一开始就不曾给自己留过退路。
阿九说完,直接向外走去,而闻如意也默契的不再开口。
就在此时,一袭短促而又昂扬的嘶鸣接踵而至,矫捷而又迅猛的一点白影映入眼眸。
海东青。
“白玉留给你,若是出事,让它来找我。”
阿九离开,那只名叫白玉的海东青追着阿九萦绕了好几圈才飞到闻如意面前,像是打量一般,白玉从头到脚的审视着闻如意。
是的,审视。
甚至,不知怎么的,闻如意从白玉的那炯炯熠熠的鹰眸中瞧出了一丝敌意的味道。
白玉,这一身羽毛倒真是白如天光流如美玉。
“白玉。”
闻如意温柔的呼唤着眼前的白玉,可偏偏这白玉像是能通人意一般,压根儿不想理睬直接飞到院儿里的廊沿上闭目养神去了。
海东青乃是万鹰之神,本就素来孤傲凶猛,而这只,显然是其中的佼佼者。
它对闻如意,大抵是看不上的。
毕竟,于白玉而言,它被迫的失去了陪伴主人的资格。
如今,只能让旁只海东青去献殷勤了,是的,阿九不只有一只海东青。
想到这里,白玉将自己的头颅仰得更加的高傲,这一幕,让廊沿下的闻如意啼笑皆非。
果然,气性真大。
——
这边,阿九又开始马不停蹄地赶路,从之前过来的捷径又奔袭回去,硬生生地将两日的路程缩短到一日。
等到了梁河的时候,又是深夜了。
阿九悄悄地回到了文宅,没有惊动任何人,宅子里依旧井然有序,看来并没有出现意料之外的事情。
当然,第一件事,阿九去看了文三公子,不过,在去之前还是处理了自己身上的伤口以及满身的血污,要是吓到人就不好了。
人睡得很安稳没有发热,脸色也比前几日已经多了些红润,腿上的伤口也恢复得不错,没有红肿也没有溃烂,阿九还特地摸了摸皮肉之下重续的断骨,并没有出现错位的现象,看来被照顾得很好。
这是一个众人期盼的好结果。
“姑娘,回来了?”
文嬷嬷年纪大了觉也浅,突然翻身动作时模模糊糊的瞧见一个黑漆漆的身影,人也就彻底惊醒了过来。
“竟把您吵醒了。”
文嬷嬷听到阿九的声音赶忙从卧榻上起身,本就是和衣而眠的,也不需要整理什么,只是微微的将有些散落的头发捻了捻。
“人老了觉少,哪儿有什么吵不吵的。”
“姑娘是连夜赶回来的吧,瞧您这眼底黑的,可要用些吃食?”
“您这身子啊也不是铁打的,再怎么急也看顾着些自己啊。”
文嬷嬷的话里话外都是自家长辈对小辈的殷殷叮嘱,显得亲切而又柔软。
阿九虽说只是轻轻一暼,但那张爬满疲惫和担忧的脸庞却瞧得分明,不敢假于人手,不敢离于人前,文嬷嬷对文家人很是看重,特别是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
“文嬷嬷,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文家的错,您不要日日惊惧忧心,积淤在心,对您不好。”
“三公子也不会重蹈覆辙,他会重新站起来,会好起来,会成为文家的顶梁柱。”
“薪火相传,文家,不会倒下的。”
阿九的话如同在文嬷嬷的身上浇上一盆热水,源源不断的温暖从眼前这人的目光里席卷而来,轻轻地吹拂着心间上那一道道狰狞可怖的伤口。
蓦地,文嬷嬷红了眼眶,喉间也哽得发紧发涩,她看向阿九又看向床间的那抹身影,高高悬起的心从未真正的放下过。
她惧怕于悬在文家头顶的那柄明晃晃的刀,它带走了太多人,清明廉洁的大公子,端方正直的二公子,温柔良善的小姐,还有很多很多的人……。
她愧疚同样也憎恨,她憎恨自己当年为何会在小姐分娩之时错了眼离了身,就那一眼,结果就是母子俱亡天人永隔。
可这些,她不敢与人言,人人都痛,不是只有她一人在饱受折磨。
活下来的人早已倾轧在那场噩梦中无法逃离了。
文嬷嬷瞧着瞧着突然伸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喷薄而出的眼泪以及压抑的呜咽声争相涌出,拼命扼制多年的情感终于有了可以宣泄的出口。
没有做错事的人却承受了莫须有的惩罚,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做了错事的人却还活在阳光下活在那高高在上的位置上,享受着花团锦簇供奉以及钟鸣鼎食高贵。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这是不共戴天之仇啊!
她不认,文家的每一个人都不认,他们从不惧死,他们纵是死也要将仇人一起拉入地狱,他们要让故去之人死而瞑目。
就这样,阿九没有出声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过半百的妇人低声啜泣,这种情感莫名地有了交汇。
她对赵都望,对夫人,对先生,对赵家兄弟,对赵家军,亦是如此。
男儿铮铮铁骨浴血沙场,护天下护万民,马革裹尸是死得其所,却唯独不该死在阴谋算计里,就连死后都要被钉在耻辱柱上被泼上脏水受尽天下人唾骂。
他们是英雄忠骨,英雄,就合该被世人敬仰,容不得丝毫的玷污。
以血还血,以恶制恶,这才是正义该有的模样。
…………
次日清晨。
阿九就看到蹦蹦跳跳奔到跟前的如宝,这孩子不过几日不见,打眼一瞧竟感觉脸上又圆润了几分,就连气色都愈发的红润。
看得出,文府上下也是尽心在照料这个孩子的,身上簇新的衣袍,头上束发的玉簪,还有,如宝一脸松快而又明媚的笑容,这都是被真心相待的表现。
人是相互的,好与不好只需一眼。
“姑娘,你可算回来了,我好想你。”
“你去哪儿了?”
如宝在众人面前瞬间表演了什么叫做翻脸不认人,明明刚刚还一脸笑容,可奔到阿九面前时人已经憋红了眼眶。
委屈巴巴的,像一条被主人遗弃的小狗。
“嗯,看得出来,胖了不少。”
阿九的话一出,如宝更是努力吸了吸自己圆润的肚子,慌忙中带着被人当场戳穿的心虚。
没办法,思念过于汹涌,只能在食量上去平复了。
说到这里,廊沿下站着的侍女小厮都明白过来,不过大家都很知礼没有笑出声,不过,眸子里都是明晃晃的笑意。
“姑娘,你一定得尝尝,油酥饼,璎酪羮,香酥肉丸,青鲷鱼汤,还有,还有,后厨马婶婶的拿手绝活香酥排骨,一口下去香得能令人吞了舌头。”
阿九看着如宝一脸意犹未决的模样,圆圆的眸子里是遮不住的垂涎欲滴,就连嘴角的晶莹都分外打眼。
看得出,不过短短几日,如宝这孩子已经跟后厨相处得非常融洽了,当然,文家对这孩子也并无苛待。
真心换真心,大抵就是如此。
光色抒抒,清风席席,在这种舒然的天色里,有一种偷得了片刻松快的愉悦。
不过,这种愉悦是裹挟着痛苦的喘息,活着的人始终都笼罩在那片阴云之下。
阿九与文家的其余人接触不多,或者换句话来说,文家本家其实也没剩几个人了。
长子文书珩娶妻郑氏,郑氏出身乡野,性子样貌都算不上顶好,甚至在言谈上甚是泼辣,这样一个女子按当时文家的身份地位而言是极不相配的,可偏偏,文老太爷和梅老夫人都很是看重郑氏。
郑氏嫁入文家四十载,如今已经年过半百,身形上已经发福圆润,就连鬓角也透着丝丝银光,不过,郑氏的气色极好,看上去并不如想象中的老态。
狭长的凤眼,不算高挺的鼻梁,眼角周围都是细细的皱纹,特别是笑起来时更打眼,不过,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是那双眼睛,眸光清澈,没有一丝浑浊,这样的气息,反倒像是少年人一般。
郑氏很健谈,甚至在文家的一家子里算的上是最热情最热闹的一个,以至于衬得身后的二太太愈发的怯弱胆小。
青灰色的人影瘦瘦小小的,明明比郑氏还要年轻十余岁,却显得更加的苍老,满头的花白银丝衬着那双浑浊得到眸子越发的萎靡,脸色也苍白得很,像是久不见阳光一般,整个人包裹在层层的衣衫下都空落落的,走起路来慢吞吞的像是行将就木一般。
这人一入眼只觉得衰弱得过分,甚至神思殚精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听闻二太太名叫春雪是被文家捡来的孤儿,后来就跟在二少爷文书楦身边伺候,一直到两人成亲。
这桩婚事,打跌了许多人的眼,文家长子如此,二子又是如此,贵族世家向来讲究的是门当户对,联姻更是巩固和跨越阶层的捷径,而文家的这番作态显得就有些格格不入了。
因为不同,自然就会叫人仔细琢磨。
琢磨得多了,总会比他人多出几分心思。
这份心思,足以要人命。
阿九与如宝来了文家数日,如今总算是跟文家剩余的众人正式相识。
除了二太太外,众人看着阿九与如宝都是亲近的笑意,彼此也不见外,这顿午膳倒是叫人吃得格外舒心。
用过午膳,二太太被文嬷嬷带了出去,而周围侍侯的丫鬟婆子也跟着一并退了出去。
至于如宝,迫不及待地用完午膳就去找素青了,素青嘛,是如云的海东青。
姑娘说阿姐来信了!
阿九看着重新沉静下来的正厅,暼了暼文老太爷和梅老夫人两人不算轻松的面容,倒是一旁的郑大太太一如来时般笑意深深。
这位郑氏,倒是深得梅老夫人喜爱!
“二老不必太过忧心,三公子的伤口恢复得很好,暂时没有出现恶化感染的情况,至于脑中的淤血,还得慢慢来。”
“待人清醒过来,我在为他施针一点一点地化解淤血,不可操之过急。”
“剩下的我已经跟文嬷嬷交代清楚了,文嬷嬷做得很好。”
阿九的话令二人心头一热,文老太爷和梅老夫人自然也看得出阿九的真心,听文茵说这人是昨晚连夜赶回来的,一回来就去探望了书慈,确实记挂在心。
锦上添花是常事,雪中送炭是恩情。
“哎哟喂,我打第一眼起瞧阿九就喜欢得很,模样俊礼数好,这一身医术也是出神入化的,说是华佗在世也不过如此了。”
“这样好的姑娘咧还有本事,这要是放在我们那儿寨……村儿里,怕是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咧!”
“好,好,好。”
“不知阿九年岁几何?可有婚约?或者有没有中意的儿郎?”
“咳……咳……。”
“这可不是我自夸,我看人的眼光那是一等一的,想当年我瞧见我家子瞻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这绝对是个顶好的少年郎,不怕阿九笑话,当年这亲事啊还是我抢来的。”
“咳……。”
郑氏笑起来时眼睛更亮,说起过往种种的时候并没有多少追忆缅怀的忧思,反而坦荡利落,眉宇之间尽是欢喜,这种欢喜是历经过剧痛锤炼而又奔赴新生的旷达。
郑氏是个心性坚韧果敢之人,她在文家受到了尊重与关怀,同样,她也像光一样温暖着众人,驱散着阴霾,也带来了希望。
跌落泥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再也不敢站起来,不敢继续向前奔跑,就那样桎梏在原地耗尽一生。
如郑氏,是前者,浴火重生化茧成蝶。
如春雪,是后者,跌入深渊万劫不复。
“爹,你这是咋了,嗓子不舒服?”
“还是,眼睛不舒服?”
“快,快,让阿九给您瞧瞧。”
文老太爷看着自家长媳一脸自豪的神情,再看了看梅老夫人一脸淡定的表情,瞬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抢亲事?抢夫婿?
难道这还是值得歌颂的伟大功绩不成?
“无碍,年纪大了,有点儿累了。”
“也是,爹您这年纪确实不小了,身子骨扛不住也正常,但可千万别讳疾忌医,要是哪天……。”
“蕙娘,你去瞧瞧春雪,她离不得你,待会儿要闹。”
梅老夫人一开口,打断了郑氏即将开口的话,这话要是再说,可得把文老太爷送走了。
“唉,成。”
郑氏接话也利落,起身就向外走去,等人走到门口时,还转过身朝着文老太爷咧嘴一笑,唇间的口语并未出声,但阿九也看出来了。
长命百岁。
文老太爷自然也瞧见了,眼眶蓦地又是一红。
说实话,当年为长子迎娶郑氏时,文邡之心里其实并不是很满意的,郑氏是草莽出身,还是落草为寇的那种,有一日瞻外出办案时遭奸人偷袭受了伤,也就是那时恰巧遇上了正在打劫的郑氏,虽然郑氏贪慕子瞻的好皮相,不过脑子却很清醒,把子瞻这个伤者一并打劫了,最后劫完财还把人一并给劫回了山寨。
那段日子,应该算是冤家路窄勇者胜了。
文家长子文书珩也不是个善人,能做到大理寺卿这个位置自然也是有脑子的,并且从小就天资聪颖,比之其父毫不逊色,就算不及父辈也只是差在年岁上,但脑子可是一等一的巧谋擅思,但偏偏就栽在了郑蕙的手里。
于这个天之骄子而言,此乃奇耻大辱。
而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至于后来的事,大概就是两个人你来我往斗了很多次,谁也不让谁,谁也不服输。
当时看着啊,还以为非得两败俱伤不可,说郑氏爱慕子瞻,他可是一点儿也不信。
郑氏的爱慕与寻常女子的柔情蜜意不同,她若是看上谁,就必须把谁治服。
所以说,冤家宜解不宜结,这不,子瞻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就这样势同水火的两个人,还真就结为夫妇了,婚后的日子当真是鸡飞狗跳。
不过,文邡之自然也看不出,自家儿子是真心喜欢郑氏的,郑氏嫁入文家八载才有了身孕,当然,这一胎怀得也相当的艰难。
都说女子生产犹如过鬼门关,那么郑氏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怀相不好,十月怀胎人瘦得跟竹竿儿似的,生产的时候胎位不正,差点儿一尸两命,生死关头时,文书珩毅然决然的选择了保大,甚至听说郑氏不好时,一整个人直接哭倒在床前,说不好就要跟着去了。
所幸,也许是上苍垂怜,一大一小都活了下来。
不过,自那以后,子瞻说什么也不让郑氏再生了。
他怕啊,他也不敢跟上天赌命。
自从青禾诞生,文家就更热闹了,青禾越长越好,古灵精怪的嘴又甜,把文家上上下下哄得恨不得两人放在心尖尖儿上疼爱。
那些欢声笑语像一场梦一般,梦里是花月人团圆,而梦醒却是泪满一场空。
文家从云端跌入泥潭,郑氏是最先历经这场变故的人,先丧夫后丧女,不过须臾之间,一切都已天翻地覆。
可也许正是因为郑氏与寻常女子不同,哭过痛过但依旧选择勇敢地活下去,活得堂堂正正,活得一如当年。
郑氏当年曾劝慰他,她说人这一生寿数皆是有长有短,我与子瞻总有一个人要走在前面的,我就当是子瞻先行一步,至于我与青禾,我总是要替她看着的,她想的她要的我都知道,所以,我要好好活,活得长久活得高兴,这样,子瞻和青禾也高兴。
至于爹你更要活着,要带着剩下的人一起活下去,替闭眼的人报仇,要让恶人付出代价。
时至经年,郑氏当真一语成戳,而文邡之也终于明白,当年长子为何会对郑氏心心念念情根深种,又为何言之凿凿郑氏一定能肩挑文家门楣。
文家富贵时相拥,文家落魄时相携,这一生,她替子瞻担下了文家的脊梁,活得勇敢,活得洒脱,她自山野飞来,自愿落在文家扎根,而后无数载,她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撑佑着文家淌过风雨。
想到这里,文老太爷笑意深深,他这一生其实不算太苦,就像一个棒子给一个枣甜一样,翻滚在泥潭里却偶尔能窥见天光。
“我这儿媳啊性子跳脱,年轻时还稳重些,反倒是老了来还越显稚儿心性。”
梅老夫人看着阿九笑道,听得出语气里满满都是对郑氏的维护。
“大夫人心性坚韧磊落旷达,是个眼明心亮的人,阿九很是佩服。”
“身处逆境依旧能迎难而上坚守本心,此乃大智慧。”
阿九一番话自然也是说到了两人心上,是以让接下来的谈话又更加的融洽了些。
“你这夸耀要是落到蕙娘耳中,必然觉得你是慧眼识英雄。”
“是英雄所见略同。”
阿九说完,梅老夫人跟文老太爷笑意更深,倒是阿九依旧面色淡淡,不过,两人对阿九也有些了解,这人向来看不出什么情绪。
“之前我与您二老说过,文家要重回帝师之位,如今,时机已到。”
“此话何意?”
文老与梅老夫人也听出了阿九话中的深意,两人随之沉稳下来细细听说。
“我带着天子令来到梁河,一是受国君所托,二是心有所谋。”
阿九说完,从怀中摸出一块娟布包裹着的四四方方的东西,放到了文老太爷和梅老夫人的面前。
娟布揭开,是三封没有署名的函件,封纸浸透了岁月已经褪色,看不清里面的东西,但这种气息却裹杂着危险令人心惊。
一块布满了缺口裂纹的玉佩。
一支沾染了暗褐腥色的箭头。
一个浸润了血色淋漓的香囊。
三封信,字数不长,甚至可以说是寥寥几笔,显得漫不经心而又成竹于胸。
字体很普通,就是丢在琳琅的墨色当中都不出众,可就是这轻飘飘的笔触下却勾勒了草草收场的人生。
“我……儿……。”
“这……是……。”
文老太爷和梅老夫人的目光触及到这些物件儿的时候已经血色尽失,彼此都颤抖着唇畔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陈年往事并不会随着岁月隐没,反而越是长久越是历久弥新,偶然脱口而出的话语,不经意转身的回眸,似曾相识的场景,来来往往的身影,所有念念不忘珍而重之的回忆都埋进脏腑成了无法治愈的毒药,溃烂流脓却又不愿剜剖。
“陈家。”
“安家。”
“吴家。”
“韩家。”
“当年的真相,尽在这里了。”
阿九说完,眼底划过一丝叹息,或者说,本来也不擅长抚慰这种本领,她生来就见惯了弱肉强食和你争我抢,阴暗里滋生腐败,痛苦里裹杂着麻木,这世上大多数人皆不如意,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可苦难往往却相同。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是种约定俗成的规则。
无数人前赴后继都想成为胜者,也都想制定规则改写规则,而在规则之外的则注定要被清除。
赵都望是,赵家军亦是,文家亦是。
想到这里,阿九对着眼前早已泣涕连连的人影出声。
“召回文家所有在外的子弟,所有人轻装简行即刻上路,一旦文家起复,所有人都将成为靶子。”
“至于召回的理由。”
阿九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来,游弋的目光落在了文老太爷的身上。
“文老病危,危在旦夕。”
阿九此话一出,文老太爷和梅老夫人惧是一震,他们不约而同的看向阿九,目光里弥漫着不解。
“谁说接下天子令的就必须是文老太爷呢?”
“文家是时候出现新的继位人了!”
说到这里,文老太爷和梅老夫人终于明白阿九所说的焕发生机到底是什么。
文邡之,老了,并且是垂垂老矣。
重归帝师之位,这个位置不仅仅是荣耀,更多的是危险。
文邡之,已经不适合了。
并不是年龄不适合,而是手段不适合。
这样的人太清正了,就算有计谋筹划,但都太过于清白干净,这种手段只兴于盛世,盛世安宁,人贪于风月雪花。
可乱世,可血海深仇,只得霸权,只得阴私,比恶人狠,也比恶人毒。
淬炼一把上好的宝剑,是需要经过千锤万击的,材料,手法,技巧,眼光等等缺一不可,最后,自然是要饮血的。
文邡之已经不适合锻造了,可文书慈却能被重新铸成一把宝剑。
这把剑,得心悦诚服,得倾囊相授。
文邡之做不到,但文书慈可以。
阿九一开始,就是朝着文书慈来的。
少时聪慧,曾是冉冉升起的耀眼新星,出身簪缨世家,见过花团锦簇,享受过钟鸣鼎食,站上过云端但也摔跌泥泞,而后无数载都是浑浑噩噩行如废人,他死在最好的岁月里,然后又浴火重生,他的骨子里还保留着少年人独有的热血以及不顾一切的疯狂。
这样,才好。
这样的人,知道如何捏住人的命脉,知道如何摧毁人的信念,也知道该怎样将人拖入地狱。
毕竟,死不可怕,而生才最是煎熬。
至于文邡之,自然要去做清正之人应该做的事情,这大概也是另一种成全。
“梅老夫人,至于你,要做善事,要做天大的善事,要做天下人皆知的善事,你要为文老太爷祈福,为文三少爷祈福,为文家祈福。”
“开仓放粮,布衣施药,收容流民,兴建学堂。”
“凡有所求,无一不应。”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这种善,不分彼此,不分亲疏,不分远近,救人于水火,制恶于上下。”
“你要让文家人人传颂,你要让文家成为人心所向。”
阿九的话无异于是平地惊雷,也像一把利剑刺穿人的心膛,这种让人惊恐颤抖而又兴奋的情绪令人浑身发麻,甚至大汗淋漓。
文老太爷与梅老夫人都听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正是因为清楚明白,所以后背发凉喉咙打紧,他们都清楚这将给文家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们也明白,这到底有多疯狂。
人心所向啊,真是了不得。
原来,她要的是述文家之口是这样的。
“然……后呢……?”
“后面,就容易了。”
阿九勾起的唇角像是尽染着淡淡的笑意,这笑意来的突然也显得僵硬,甚至叫人不敢正视。
“天下皆知的积善之家,必会令天下人前赴后继心心向往,这些人来者不拒,他们将成为文家盔甲和臂膀。”
“文家是人人,而人人亦是文家。”
“薪火相传,代代流长!”
梅老夫人听完这番话,深吸一口气狠狠地压下肺腑,她需要缓解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她要让心尖之上的沸腾缓慢下来,她更让阿九与文家密不可分不分彼此。
幸好,选择的是文家。
她震惊于这份心智智多近乎妖,但也庆幸,她与文家——是友非敌。
想到这里,梅老夫人彻底放松下来,甚至在看向阿九的目光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紧张和忌惮,她甚至越看阿九越觉得欢喜。
若文家能有阿九,何止兴盛百年啊!
不过,她不强求。
世间一切皆是因缘而聚,她文家于阿九是有缘人,既是有缘,便会有万般造化。
如此,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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