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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缘由。

太傅九 爱吃鱼的小佩奇 10479 2024-11-12 17:47

  一盏茶。

  两盏茶。

  三盏茶。

  “姑娘,我已经吃不动了。”

  “吃不下了,真吃不下了。”

  如宝吃得半摊在座椅上,圆润的肚子将衣衫都撑得膨胀了起来,案几上的茶盏小食又再次摆满,但之前大快朵颐的人儿已经没有了口腹的欲望。

  阿九听到如宝的长吁声,再配上那张圆润的小脸上一脸说不上是痛苦还是喜悦的表情,顿觉有些忍俊不禁。

  “照你这吃法,没等回蛮荒,你就得吃成一个小胖子。”

  “待你阿姐再见你时,定是没眼看了。”

  阿九的话里多多少少有些揶揄,如宝刚听完就差点儿跳脚,不过好似突然想到什么,眼底全是得意。

  “姑娘此言差矣,我阿姐说过,我这长相最肖阿爹,阿爹可是我们那儿排得上名号的俏郎君,我将来定然也是英俊潇洒的少年郎!”

  如宝说完,像是为自己助兴一般,自个儿倒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阿九看着眼前这张笑得合不拢嘴的脸旁竟有些不忍打破如宝的美梦,看来如云是没少给这孩子灌迷魂汤啊!

  想到这里,阿九也跟着笑了起来。

  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孩子是挨不过苦日子的,可要是吃惯了苦的孩子却连甜是什么滋味儿也不知晓。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如云是,如宝也是。

  有了这番插科打诨,整个厅内的气氛都顿时活跃了起来,不过,吃饱喝足自然就想睡觉了。

  阿九看着如宝再次强睁而又闭上的双眼,整个人已经趴到了案几上昏昏睡去。

  这孩子,倒是哪儿都能睡得安稳。

  阿九依旧不急不躁,只是将如宝抱到了一旁的小榻之上,让人睡得更舒服些。

  如今已是四月后的天气了,夜里也不再寒凉,不过,文家的下人都是极有眼色的,阿九刚刚将人放上去,就有侍女抱着薄衾来给人盖上。

  另外,又重新换了香炉里的熏香,是有驱蚊驱虫的作用的。

  阿九笑笑不语,又重新坐回到了先前的位置上,折腾了这一番下来神色依旧从容,甚至连一丝的愠色都没有。

  阿九自然知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人的眼皮子底下,毕竟,如今的文家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文家了。

  ……

  ……

  阿九跟如宝两人被晾在花厅一夜,一人整夜好眠,一人稳如泰山,几近天明的时候,阿九才见到了那个在天下文人学士口中都赞不绝口的文家帝师——文邡之。

  文家这位帝师很不一般,昔年四国鼎立时,文邡之正值壮年,他曾周游四国游学论道,毕生奉行读万卷书而行万里路,无论经国策论或是农事耕桑亦或是兵道诡垡,皆能谋善其箴谔断其垡。

  那时的文邡之就如同天边冉冉升起的一颗巨星,不过数十余年,就已被天下文人墨客奉为独领风骚的无二人物,示为——大儒。

  文邡之出身好天赋高,三岁能颂五岁赋诗,君子六艺无一不精,不到弱冠之年便已名扬四海天下皆知。

  这样的人,生来便注定要令天地失色,要与日月同辉。

  他行走在一条光明坦荡的道路上,周遭是花团锦簇是春花秋月是潇洒快意,任谁都觉得这样的人是要一飞冲天的。

  不过,这世上能懂文邡之的人少有。

  天才,注定是要孤傲的。

  文邡之早年娶妻,天下世人皆认为他会娶一个与自己般配的世家贵女,可令人跌破眼的是,他只是娶了一个家世普通或者说是低下的卖鱼女——梅娘。

  梅娘家境贫寒母亲早亡,据说是生产时胎位不正,生下孩子后便撒手人寰,后来便是父亲一介鳏夫拉扯着孩子长大,若说手艺便是打渔,整日海里来海里去,最终,死在了一场风浪里再也没回来,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人人都说梅娘是得了天大的好运道,可当年文邡之求娶梅娘时却并不容易。

  最开始还能见着人,后来,总是吃闭门羹。

  说来也奇,似文邡之这般人物,天底下无人不为之倾倒,可偏偏梅娘却怎么都看不上眼。

  所幸,好事多磨,文邡之最终还是抱得美人归。

  三书六聘,十里红妆,宴请四国,天下皆知。

  文邡之与梅娘婚后生活可谓是蜜里调油,这样南辕北辙的两个人,竟在一起生活了六十年,这六十年里,文邡之未纳一妾,待梅娘一如当年。

  当然,这样的女子,阿九也是喜爱的。

  能随夫周游四国,能将内宅上下打点妥帖,能游走在世家勋贵的后宅之中而令人挑不出错,无论哪一点,都叫人佩服。

  可惜,人生不能太过圆满,否则就会应了那句月盈则亏月满则溢。

  文邡之四十岁入东宫为太子傅,五十岁为帝王师,六十岁时先皇后文青禾薨逝,文家就此退出朝堂。

  原本以为这已是终结,却没想到这仅是噩耗的开始。

  梅娘与文邡之共育有三子,长子文书珩官拜三品为大理寺少卿,于天启六年办案时遇贼人刺杀,终年四十二岁。

  次子文书楦官拜三品为右侍中郎将,于天启八年出海诛杀海寇时被敌寇斩杀,终年三十二岁。

  幺子文书慈无官品未入朝堂,却在一次结伴出游中马匹惊疯,至此断了腿伤了脑子,那年,这幺子不过稚龄,原本意气风发却落了个疯癫残疾之名,定下的亲事也黄了。

  文家一脉死的死残的残,门庭衰落人丁凋零,文邡之年事已高心至暮年,早已翻不起什么风浪,剩下的不过是些老弱妇孺,更是无人在意。

  任谁再看今日的文家,都会唏嘘不已。

  谁曾想,曾经风光万丈的文家会落个这个下场。

  再看前方两两相携走来的人影,荆衣布衫白发苍苍,风平浪静的面目之下是岁月毫不留情镌刻下的一道道深深地烙印,岁月无情风雨无情,留下两个饱尝世事风霜的老人在这世间踽踽独行。

  看着这一幕,阿九有了片刻的怔神,对于接下来将要脱口而出话竟觉得有些残忍。

  这世上最悲痛的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未亡人送已已亡人。

  “晚辈阿九拜见老太爷老夫人!”

  “阿九深夜冒昧前来实属叨扰,望帝师与夫人海涵。”

  阿九俯身,端端正正地朝着前方站定的两位老人行礼,身量挺直礼数端方,一连三俯首,是为大礼。

  阿九这厢大礼倒让文老太爷与梅老夫人有些诧异,这人倒是心胸宽阔眉眼坦荡之人。

  一身上下未见丝毫华贵之处,但这人却如苍山之巅不可觑也。

  “你这姑娘生得好气度也好,说话也有趣儿,不过,我家老头子早已不是什么帝师了。”

  “我们呐,如今不过就是一闲翁而已。”

  梅老夫人一开口,话语间尽是爽利,虽然满头苍白,但那双眼却依旧很锋锐,像是一眼就能看到人心里去。

  “听闻你是从临安来的。”

  “临安呐,老夫都快忘了是何等模样了?”

  文老太爷与梅老夫人在上方的主座上落首,一旁的侍女将早已备好的热茶奉上。

  文老太爷一眼看去便要老态得多,这种苍老不仅仅是因为年岁,更多的人世鞭笞过后的沧桑,眼皮趿拉着往下垂,眼里的血丝肿胀起了发泡的眼皮,眼角的褶皱顺着肌肤一层一层地往下爬,连着筋骨血脉拉扯在一起,慢慢地消磨着这具躯壳仅剩不多的血气。

  阿九看着文邡之唇畔之上的青色心底顿时了然,昨晚,应当是个磨人的不眠夜。

  “于文老太爷而言,于梅老夫人而言,于整个文家而言,临安不管如今是何模样,都不会令人欢喜。”

  阿九此言一出,两道目光同时而至,一道凌厉,一道温润,这一柔一刚却不是相生相克而是相辅相成。

  幸而,还有此一人。

  “你这小姑娘,这话倒有些莫名其妙了。”

  “只是不知,这不喜二字由何而来?”

  梅老夫人一脸笑容地看着阿九,眉目慈善眼光柔和,好似刚才的锐利都是假象一般。

  “不,不只是不喜,甚至,是恨之入骨!”

  “您与文老太爷一生三子,两死一残,最疼爱的孙女也死在了宫闱权利的倾轧之中。”

  “此番劫难,是天灾否?是人祸否?”

  “想来,这二十年,已经足够您二老想清楚了?”

  “放肆!”

  “放肆!”

  “放肆!”

  “咳咳咳——。”

  嘶哑而又干涸的声音响彻整个厅堂,紧接着地就是一声声恨不得咳出心肺的震耳发聩。

  文邡之走起来的步子有些蹒跚,满面的红光将整张脸的褶皱都撑得膨胀了起来,青丝交裹着红光蔓延,从心头的血脉直冲到了眼眶之中。

  阿九看着眼前一人踉跄一人搀扶,未奔到眼前却已没了气力,此时才是真正的形容枯槁。

  “不是我放肆,是您放肆,是整个文家放肆。”

  阿九声音一出,带着刺骨的冰寒席卷而来,震得人心神俱荡。

  “昔年,您拒了世家簪勋女的联姻,这是眼高于顶的放肆,是羞辱。”

  “您拒了官官相护,您拒了人人相浊,您拒了世人梦寐以求但您却偏偏嗤之如鄙。”

  “您那一身根骨落到那虎狼堆里,越是清白便越是令人疯魔。”

  “只会被啃得连渣都不剩。”

  此时的梅老夫人放开了搀扶着文老太爷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到阿九面前站定。

  “那,我文氏一脉就此断绝,难道还不够吗?”

  梅老夫人看着阿九沉声如钟双目如炬,若是手中利刃在手,怕是要直接刺向阿九。

  阿九闻言突然笑了起来,目光环视着厅堂之下逐渐出现的人影,凉薄的笑容里是令人不敢直视地残忍。

  “您,真觉得够了吗?”

  “若是够,文家上下也不会如铁桶一般上上下下防个水泄不通。”

  “若是够,文家子弟便不会隐姓埋名远走四方。”

  “若是够,您现在应当还是一个卖鱼女。”

  阿九的话显然是放肆得很,不过,众人却不敢妄动。

  眼前这人叫人看不清也摸不着底,除了一个称谓,或许连称谓都是假的。

  阿九,谁知道是不是随口胡诌的呢?

  “你走吧,今日,你从未来过文家。”

  这时,文老太爷也从后面走了上来,像是缓过气了一般,脸色也没有之前那么难看。

  阿九一呲,随后开口道。

  “您看,这就是您肆无忌惮的地方。”

  “若是我,分不清是敌是友的人,我不会让这个不可掌控的人走出文家。”

  “您这一生,成也清正,败也清正。”

  “您说是吧,梅老夫人。”

  说到这里,梅卉才真真正正的正视起眼前这个人,恰如此人所言,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梅老夫人,您生母早亡,从小是由父亲拉扯长大的,您父亲大字不识是个粗人只会打渔,所以,您自小不仅要卖鱼要看顾自家的鱼摊,还要看顾您那个过于憨实淳朴的父亲。”

  “若是寻常人家的女郎,怕是还在父母怀中撒娇过着簪花扑蝶的日子,而您却已学会为生计奔波,看惯了人情冷暖也知晓世故圆滑。”

  “那个时候,您不过十岁吧。”

  “后来,日子好些了,您与您的父亲也能吃得饱穿的暖了,可那种日子,却怎么也过不踏实了。”

  “您的父亲随商出海,说是打渔,其实并不是,因为就算打一辈子的渔都不可能在临安的东街买上一套两进两出的跨院。”

  “果不其然,噩耗来了。”

  “您父亲在一次出海捕渔的风浪里再也没有回来,跟着一起去的人全部三缄其口,像是谁也不认识您父亲一般。”

  “不得不说,您很机敏,同样,您的机敏也救了您一命。”

  “三年后,您一纸状书甘受三十棍刑后将当年与您父亲出海的一干人等全都告上公堂。”

  “没人知道您是怎么做到的,您的状纸写得太详细了,时间地点起因经过结果,像是亲眼所见一般,叫人辩无可辩。”

  “最后,那些人,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没有一个人能够全身而退。”

  “这场仗,您不仅胜了,而且,胜得漂亮。”

  “那时候,您正值及笄。”

  “您那一箱珠宝,可真叫当时的令府大人看花了眼,收人钱财自然要替人消灾。”

  梅老夫人听完阿九的这番话心底早已翻滚不息,任谁叫人说出埋藏在心底的秘辛都不会没有半点波动,况且,当年的事不该有第三人知晓。

  这人,当真留不得。

  “以您的谋智手段身家,就算嫁入文家,也不是高嫁,只能说,您是真的欢喜文老太爷的。”

  “人人都艳羡当年文老太爷十里红妆迎您进门,不知道有多少闺秀气红了眼撕碎了手帕。”

  “他们不知,您梅卉在海上,也是一女百家求。”

  “您走海,从未扑过空,您的身家,不比文家薄。”

  “您与文老太爷,是天作之合。”

  “你这小妮子,看来也是同道中人。”

  听到这番话,梅老夫人笑得不动声色,眼中的厉色隐没了下来,这幅云淡风轻的模样才是真正的令人不敢小觑。

  “晚辈不才,也曾在海上漂过几年。”

  “您的大名,早已是海上皆知。”

  阿九说完,神情中很是恭敬。

  梅氏女,走海风,金睛眼,不走空。

  “一晃眼,已经二十年了,文家已经足足等了二十年了。”

  “确实太久了。”

  “你说得对,不该放你走出文家。”

  梅老夫人几不可闻的声音落入阿九耳中,这声低喃里夹杂了太多人的血泪与命数,厚重到无人能够一力承担。

  眼前的两位老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随之,缓缓抬手。

  “慢着。”

  阿九一声低喝,梅老夫人与文老太爷两人停了下来。

  “您二老就不想知道,阿九此次前来,究竟所谓何事吗?”

  梅老夫人嗤笑一声,显然已经不想再听这种无谓的挣扎了。

  “总归不会是好事。”

  文老太爷此时已经一改之前的靡态,反而目露精光,有着浑然天成的杀伐果断。

  这才是,真正的文家帝师。

  “天子令,见令如见天子。”

  “学生姜柘迎老师重归帝师之位。”

  乍一听陌生极度熟悉的声音落入众人耳中,当然,最震惊的还是文邡之。

  今日此时之前,他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还能再听到这个声音,再见到这个人。

  他教过的学生之中,姜柘不过平平之辈,学识上不出众,武艺上不出色,甚至连性子上也不出挑,其人过于温软生情,见不得世间悲悯,却也少了几分帝王家的杀伐决断。

  君王仁怀,是百姓之幸也是不幸。

  当年,也是天子令,也是帝王师。

  那不是保命符,那是一道催命符。

  文家势不可挡地冲到了权贵勋胄的制高点,挡了很多人的路,自然也就成了眼中钉肉中刺,成了那一颗必然会被清扫的绊脚石。

  那些人想尽千方百计的要搞垮文家,冷眼旁观着文家从那高高在上的位置上摔落,掉入泥潭中挣扎,他们无所顾忌地笑啊得意啊,对文家如同痛打落水狗一般,一棍又一棍,直到流干了血敲碎了骨头。

  文家在那一场场变故中被打懵了头迷住了眼,拼尽气力想要反击却发现根本无力回天,那时的他们只有一个办法,那就逃,远远地逃离那个地方,不然,文家必然会被倾覆。

  后来,就一切都想通了。

  从刀山火海里滚过,也淌过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狱,文家尝过血与泪的教训,才明白他们为何会被他人肆无忌惮的揉扁搓圆,大厦倾覆之后也如蝼蚁一般。

  “天子令,老夫为何要受这天子令?”

  “当年老夫就是认为君王可易主但臣节不可废,所以,文家才落到今日这般下场。”

  “可如今,却要我文家惜师生之谊诺君臣之义。”

  “老夫,恕难从命!”

  文邡之说完,眸色中俱是化不开的浓浓伤痛,这种伤痛贯穿了他的往后余生,那种日子太难熬了,从天黑等到天明,再从天明等到天黑,等着暗色将人蚕食吞没,等着回忆残忍的凌迟,等着故去的人再也不会回来。

  这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噩梦里的故事却又是真实的发生过。

  不思量,自难忘!

  “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可若是我,当年我不会让文家慌乱下撤离临安,也不会遣散文家子弟。”

  “他们千方百计地搞垮文家不就是因为惧怕吗?”

  “我偏要留下来,我要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敲断他们的骨头,我也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谈何容易?当年——。”

  阿九的话未说完便遭到了文邡之的强烈反驳,可那双黑呦的目光里却藏着令人胆战心惊的杀意。

  “不是不容易,而是您二老舍不得。”

  “您舍不得看着他们死,您也舍不得他们死得惨烈,或者,您怕这些人最终都会白死。”

  阿九说完,慢慢地抬起手一一指过厅堂中站立的人影,在这双眼里看不到为人的柔慈反而冷漠到轻如鸿毛。

  这一张张的脸,或是稚嫩,或是柔美,或是刚毅,或是苍老,有的茫然,有的缅怀,也有伤痛,也有惧色,但无一例外,这些人从未退缩。

  “从他开始,如何?”

  “让他为文家重新焕发生机。”

  阿九的手指轻飘飘地落在了人群中间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子身上,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浑浊暗淡,双目毫无神采,宛如枯井般毫无生气,就连这满室的光辉都透不进去。

  盛满了病态的肌肤是一种的空洞的白,嗫嚅的唇畔微微地颤抖着发出呻吟般的呢喃,吐字不清,模糊难辨。

  这幅身躯早已骨瘦如柴,只剩一丝微弱的气息盘桓在世间,他静静地躺坐在那里,身上的披帛像是盖在一块硬邦邦的木头之上。

  阿九指向的人正是文家的三爷——文书慈,也是文邡之与梅卉的幺子,当年那个受惊马而身残痴傻的人。

  “你能治好柏青?”

  “竖子小儿,信口开河。”

  文老太爷与梅老夫人同时开口,虽然话语里是掩不住的惊讶,却同时表达着对阿九的不信任。

  也是,文家这些年没少求医问药,每每都是壮志满心,但次次都是败兴而归。

  信念不会泯灭,但最终却会磨平热情。

  “不管您二老信与不信,阿九前来并无恶意。”

  “我与您一样也曾失去过生命中特别重要的人,我也曾拼尽全力,但最终却依旧无法改变结果。”

  “我比您想象中更加狠辣,我杀人不眨眼,我也会毫不留情地铲除挡在我身前的绊脚石。”

  “我杀过很多的人,也是很多人眼中的恶人,他们惧我怕我,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可偏偏,他们奈何不得我。”

  说到这里,阿九停顿了下来,整个人犹如一把利剑包裹着浓浓的杀意,而这把利剑有足够的力量可以斩杀在场的所有人。

  文邡之与梅卉死死的凝视着此刻的阿九,在他们看来,阿九这样的人很危险却又有着致命的吸引力,看不清不可捉摸却也代表着足够的力量与能力。

  是的,力量,足以摧毁一切的恐怖力量。

  那些说出口的以及了然于心的事情,并不是普通人可以知晓的,纵然知晓,也不是那么轻易撼动的。

  一个人敢于直白而又清楚的剖析自己,说明她并不惧怕甚至已经做好完全的准备,谁敢上前谁就得死。

  这个人,是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怪物。

  “荒原上的孤狼为了捕获猎物能够克服恶劣的环境潜伏着跋涉千里,它们在扑向猎物的那一刻会直击皮肉之下最脆弱的血管,咬死了便不会松口,直到猎物死去。”

  “文家太温驯了,就如同被追捕的猎物,无法逃脱,无力反抗。”

  “但若是文家成为孤狼,那么落荒而逃的就是成为猎物的他们。”

  阿九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对死亡是兴致也是轻蔑,她才是荒原的孤狼,是那只咬住了猎物就绝不松口的恶狼。

  “那,你的私心呢?”

  “你想要文家为你做什么?”

  “你想让我们怎么做?”

  梅卉此时已经站到了阿九面前,彼此凝视的目光中似乎出现了一个交汇点,这种感觉于梅卉而言很熟悉很熟悉,在清醒与疯魔的边缘拼命地克制,但越是压制越是反噬。

  是,仇恨!

  阿九朝着文老太爷和梅老夫人恭敬的俯首行礼,再抬首时朝着另一侧的文老太爷开口。

  “晚辈刚才多有冒犯,但并非是对您二老的不敬,您这一生清正不阿,为生民计为生民言,上无愧国君朝廷,下无愧学子百姓,您的傲骨和在世人眼中从不曾曲折半分。”

  “我相信,大公子二公子先皇后一定以您为傲。”

  “我生来在世人眼中便是不详与噩运,善恶不辨真假不分,我如同野兽一般闯入人类的世界,像顽石也如痴儿,我拼命地想要活下去,不择手段地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杀人是为了抢口吃食,饿得眼睛发花浑身颤抖,连自己都咬得血肉模糊,所以当滚烫的血液喷发在我口中的那一刻,我就如同野兽一样贪婪地吮吸着那美味,若不是还有最后的一丝克制,我大概真的会生吞活剥了那个人。”

  “那年,我大概四五岁吧,而那个时候,那人还活着。”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这人不是善类。”

  阿九说的话令在场的大多数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再看向阿九时的目光已经是如同恶鬼。

  梅老夫人这时与文老太爷对视一眼,再看向周围的众人时,大家都很有默契的退了出去。

  阿九看到这一幕心中叹息,若是她,她不会遮掩这种鲜血淋漓的腐烂,只有凶狠才能令人忌惮。

  哪怕,是善意。

  “那,后来呢?”

  文老太爷忍不住出声询问,在他看来,这样的阿九令人惧怕也令人怜惜。

  没有人天生就喜欢杀人的,也没有人生来就是恶人的,不在意也好不惧怕也好,但也不是一开始就从容世故的。

  “后来,我遇到了好人。”

  “他们就像您一样,像文家一样,忠君报国爱民如子,戍守边关浴血沙场,他们不计生死前赴后继,他们吃馍馍咽糠菜寒衣破甲,他们守住了蛮人凶悍的铁骑,但最终,却守不住自己的孩子妻子父母。”

  “他们用命换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胜仗,但胜利换来的却是国君的猜疑朝臣的构陷世人的谩骂,可他们义无反顾无怨无悔。”

  “你瞧瞧这些人,像不像傻子?”

  “可这样的傻子啊,却期盼着百姓有衣穿有食饱,期盼着这世上再无流民饿殍,期盼着海晏河清天下大同。”

  阿九说到这里,眼神中凶狠又瞬间汹涌了起来,这种感情激荡澎湃,犹如烈火熊熊燃烧,烧得人喉头哽咽,烧得人心神惧断。

  “您问我的私心,当然有。”

  “我对文家确实真心实意但也确有谋算。”

  “我想述您之口,我想让天下万万文人学士人人传述当年落城之战大将军赵都望并未勾结蛮族,他一身筋骨尽碎与蛮族的可汗图苏烈同归于尽,他至死不曾后退一步。”

  “我想述您之口,我想让天下世人知晓辰国天子楚赫寡廉鲜耻伙同朝臣构陷赵都望功高盖主有不臣之心,克扣军饷逼压粮草,致使落城将士百姓无攻敌之器无护身之甲,更是派人追杀赵都望幼子爱妻,致妻死子痴。”

  “辰国国破俯首称臣,是楚赫一人之过,是辰国朝臣之过,是百姓愚昧之过,与赵都望无关,与数万万落城将士无关。”

  “我生于黑暗里,能做最凶狠的刀,你们不能做的我能做,你们不敢做的我敢做,你们不愿做的我愿做。”

  “我不在乎身前身后名,我就是恶人,恶人磨恶人,恶人讨公道,恶人可以不计所有。”

  “我要赵都望声名磊落,我要赵家军清清白白,我要世人敬他畏他颂他,我就要人心所向,我就要万人敬仰,我要他这一生战死沙场都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我要英雄,名垂青史载入史册。”

  听完阿九这一席话,文老太爷与梅老夫人震惊得久久不能言语,不知怎么的,心里很酸眼眶很热,像是有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滚落出来。

  若是当年,也有人像阿九一般为文家奔走,为文家扬刀而向,该有多好。

  赵家,赵都望,赵家军。

  他们都是知道此人的,确实是天之骄子,确实是铁骨铮铮的大丈夫。

  当年辰国骤变,他们连自身都自顾不暇,却没想到这里面竟是这样的冤屈。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若君不君,自然臣不臣,若父不父,自然子不子。

  “天子令,是文家重回朝堂的第一步。”

  “要让他们一一品尝文家当年所受过的痛楚,要让他们家破人亡,要让他们生离死别,要让他们自相残杀,如此,才算公平。”

  阿九再次将手中的白玉令牌捧到文邡之面前,眼前的天子令不似之前面目可憎,反而令人瞧出几分欢喜。

  是啊,他文家,也要求一个公平,求一个公道,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要血债血偿要死者安息。

  如此,才能圆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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