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啊!”
“嗯……啊!”
“痛……痛啊!”
“啊……不要……。”
……
……
一声比一声更加凄厉而又嘶哑的吼鸣声响彻在整个院内,简直令人闻之丧胆,院子里躬身而立的侍从婢女时不时的向屋内张望,要在平时根本不会有这样的举动,实在是屋内传来的声响太过骇人。
当然,此时屋内的景象也并不好过,一盆又一盆的血水从帷幔之后往外端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包裹着腐烂的味道,直直地往人脑子里钻,熏得人心神不宁大汗淋漓。
过了好半响,撕裂的嚎叫声渐渐地沉默下去,除了些许微弱的呼吸声外,静得更加叫人心尖发慌,脑子里那股紧绷的神经随时都有炸裂的可能。
整整一天一夜。
站在帷幔之外的文老太爷与梅老夫人也要熬不住了,眼光里爬满了血丝,眼底埋着的青黑也浸得厉害,像是掉进了墨汁里滚过一般,身子上的疲惫似浪潮般涌来,毕竟已是高龄,再怎么强撑也不像年轻人的身子骨那般能扛了。
但这两人却没有一点退出去的欲望,眼神都死死的盯着帷幔后那抹模糊的身影。
他们累,可帷幔后的那个身影会更累。
断骨重续,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偏差。
“嬷嬷,你去看看小厨房,备点口味清淡的吃食。”
“还有,去看看那个孩子,精细着些。”
梅老夫人有些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随侍在一旁的文嬷嬷只得压下眼底的担忧退了出去。
但愿这次,老天有眼吧。
文嬷嬷走到门边儿上都还止不住的回头看了眼那抹帷幔后的身影,不知怎么的那双幽深而又深邃眸子又浮现在眼前。
想到这里,文嬷嬷整个人又平稳了许多,那样的人,本就让人心安。
一定会好起来的。
文嬷嬷领着门口的侍女退了下去,而帷幔之后的身影也走了出来。
“柏青,怎……怎么?”
梅老夫人与文老太爷几乎是同时奔到了阿九面前,特别是文老太爷,刚刚脱口而出声音已经干涩得不成样子了,差点儿还被自己的口水给噎住了。
“人还成,就是痛得厉害了些,已经昏睡过去了。”
“暂时不要移动他,特别是腿,照料的时候一定要仔细。”
“这几日多费心,挑两个精细人儿来伺候着,人要是发热了要及时的告知我。”
“人要是醒过来就喂点儿参汤,不可大油大荤。”
“对了,我点了文三公子的穴,全身上下也就眼珠子能动动,主要是怕他自己脑子不清醒再碰到伤处,到时候又得再挨一次。”
“当然,伤口就算好了人也下不了地,得慢慢来,你们也别急,主要他这些年内里也亏空得厉害,得慢慢养。”
阿九对着文老太爷和梅老夫人说了很多话,两人就只顾着盯着眼前那张嘴在上下碰撞,其实脑子里还是不太清明的。
这是,好了?
还是,没好?
“那,柏青他,这里……?”
梅老夫人先回过神来,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眼中的担忧浓得像编织的蛛网一般让人喘不过气。
“老夫人,老太爷,您二老也跟着熬了一整天儿了,先去歇息,等精神好些了我再跟您二老详说。”
阿九说完,也没给二人再看里面伤者的机会,很是强硬地将人请了出去。
“放心,只会比从前好。”
阿九看着两人走出门都还恋恋不舍的神情,直接将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等屋内真正的清净下来,阿九又去写了几张药方交给外面的侍女去抓药。
“对了,找个伶俐人儿去,别在一家铺子上抓,凑齐了就行。”
门口的侍女长着一张讨喜的圆脸,听闻这话黑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才点了点头,随后俯身朝着阿九行了一礼才退下。
阿九看着这人走远才有了丝笑意,瞧着是个机灵的小丫头。
当然,阿九也没忘记自己的正事儿,看着床上这个被扎得像个刺猬的人影儿,眼底有了几丝浓重的暗色。
人醒过来究竟是何模样还真不好说。
——
今日的文家很忙碌,从上到下似乎人人都有事情干,特别是后院里的灶房上,热气腾腾的烟雾缭绕不绝,闷燥的空气里裹杂着食物的香甜,一溜的人影进来托上盘子又出去,来来回回好几次才把盘盏清空了。
大厅里早就摆上了精馐美食,琳琅满目的菜色晃人眼球,还未入口便知口齿生津。
梅老夫人与文老太爷白日的时候终于休憩了片刻,年纪大了其实觉也不多,不过休息过后精神上总是要舒坦些的。
阿九是乘着夜色来的,不知怎么的,梅老夫人看着这抹由远到近的身影,总觉得这身形中夹杂着比往日多了几分急色。
“出事了?”
梅老夫人的话脱口而出,想到这里心里就已经攒紧了。
“三公子无事。”
“但我却有私事需要出去一趟。”
阿九的面色瞧不出浅淡,这人的面子里子总是让人看不出什么深浅的,当然,也无从窥探。
“我来是想跟你二老再嘱咐一遍。”
“三公子此次算得上是元气大伤,我不仅仅为他断骨重续,就连脑子的淤血也一并清了清。”
“人醒来是什么样不好说,但无论出了任何的事情万万不可再延请其他的医者来。”
“最多三日,我一定回来。”
阿九的话重重地落在了两位老人心上,再往细想了想自然也明白了其中的轻重缓急,两人皆是点头应下。
“姑娘大恩,当受老身一拜。”
梅老夫人合手躬身朝着阿九便俯身一礼,阿九也没避让,于情于理她都受得这一拜。
“二老放心,文家上下会有人看护的。”
“只是我那弟弟要二老费心照料一番。”
梅老夫人看着阿九苍白的面容,这人原本就生得白,像是很少暴露在日光里一样,浑身上下都凉薄得很。
不过,她还是知晓的,这人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瞧着精神也不见什么困乏,小小年纪能有这般毅力着实不凡。
“你自安心去,剩下的我与老头子会看着办的。”
梅老夫人与文老太爷都是经过风浪的人,能在此等关头让阿九片刻不歇都要走的人,定是很重要。
“放心。”
阿九自然也没错过二人眼中的担忧,恭敬的俯身一礼后悄然退去。
光是这身功夫,就不简单。
“嬷嬷,这几日劳烦你看紧些,老太爷染了风寒,文家闭门谢客。”
“放出风去,文家不惜重金要百年老山参。”
“是,老夫人。”
文嬷嬷在一旁垂首应答后便退了出去,文老太爷与梅老夫人两人也自然而然地落了座,看着这一桌的珍馐都没什么胃口。
“都撤了吧,给老大老二家的送去。”
梅老夫人一开口,自然有丫鬟上来收拾。
“行了,你也别吊着这张脸了,真以为自己还是当年那个玉树临风的少年郎呐,如今,我可不愿多看两眼的。”
梅老夫人话一出,文老太爷整个人就来劲了,一改刚刚那张苦瓜着的脸色,说话都利索不少。
“你还好意思提,当年我一到你家院子就被那只大黑狗追着跑,跟闻着味儿来似的。”
“偏偏你也是个没良心的,还拿鱼给那只大黑狗作赏呐!”
提起这事儿,文老太爷心里就多有怨愤,谁能想到堂堂的文家帝师年轻时居然被狗追着咬呢?
以至于这么多年了,文家是从来不养狗的,就是听着狗吠,文老太爷时不时的都还哆嗦两下。
没办法,已经留下心里阴影了。
“行了,活了大半辈子了,还跟只狗较啥劲儿,再说了,最后你不还是抱得美人归了嘛。”
梅老夫人笑起来时有两个酒窝,纵然现在老了皮肤也垮掉了,但眉眼之间的神色还是和当年一样的。
文老太爷闻言也笑了起来,看着梅老夫人的笑脸心里的酸涩才散了些。
当年,大多数人都不能理解他为何会娶梅卉为妻,毕竟,他们着实不相配。
确实不相配,不过不是梅娘配不上他,而是他差点儿配不上眼前这个人。
所幸,年轻时还有张好容色啊!
以色侍人也得要人看得上要啊。
想到这里,文老太爷笑得更盛,只是如今这满脸的皱纹看上去褶子更多了。
“走吧,去看看柏青。”
两人相携而去,这在府内的众人看来已经是见怪不怪的场景了,老太爷与老夫人素来恩爱,这几十年里连吵架都少有,说是神仙眷侣也莫过如此了。
世间女人谁不想嫁一个一心一意待自己的儿郎,最重要是这个夫君还有貌有才,家宅安宁兄弟和美,这已是天下独一份儿的好事了。
可惜,美满太过总是憾事。
梅老夫人心里清楚,老头子这几年的身子骨已经越发不好了,就连她自己有时候都会觉得力不从心。
人不服老不行,可这辈子若是就这样去了也不行。
她与他死都不能瞑目。
——
——
月光挥洒跳跃的山林间,斑驳而又稀疏的树木洋洋洒洒地点缀在骏马飞驰的道路两旁,擦着脸颊眉眼而过的呼啸声肆意地纷飞,马蹄击打在地面的铿叱声来得又快又猛。
“嘶——”
“唿——”
阿九抬起手指挨着唇畔,一阵异样的鸣叫声响彻在山林里,突然,空中极速的下降来一抹洁白如雪的小点儿。
“海东青!”
莫八自然看清了停在阿九肩膀上的东西,看清之后更是惊呼。
“去,前面探路。”
莫八瞧这海东青似通人意一般迅速地急飞而起,瞬息间又没了身影。
古语云,羽虫三百有六十,神俊最数海东青。
海东青,万鹰之神,这种物种生于苦寒之地向来凶猛迅捷,日行千里勇猛非常,根本不可能被驯服。
可偏偏,阿九就有一只。
“别出神,我们要改道了。”
阿九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淡,可在这不同寻常的平淡里莫八却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阿九扬鞭,转身便向树林深处飞驰而去,莫八闻言也赶紧跟了上去。
要知道,临安距离梁河说不上太远但也确实不近,就是快马扬鞭一刻不歇地都得跑个两天两夜,而现在,时间是最等不得的。
闻如意,出事了。
还是大事。
不知怎么的,人突然就暴走发疯了,内力根本压制不住,不仅伤人还伤己,就连跟在公子身边的几位高手都束手无策。
当然,莫八也是没辙,他本身就是个半吊子,若说从前还能夸耀几分,可自从见识过阿九的手段之后,不得不心悦诚服,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而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时间。
阿九与莫八两人一路急行,中间又抄了近路,等到了临安的时候,已经是一天之后了,而莫八两只腿早已经战战兢兢都快站不住了。
“我先走一步,你随后跟来。”
阿九说完也不管身后的人影,直接身影一晃便消失在了原地。
天知道,莫八这一天一夜是怎么过来的,又是悬崖峭壁,又是纵马狂奔,大腿两侧现在都还火辣辣的疼,嗓子眼儿都快干的冒烟了。
可一看阿九,除了头发衣衫凌乱了些,整个人都跟没事儿人一样,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当然,莫八也不敢多耽搁赶紧跟了上去,心里还是挂念了自家公子的,一走就是三天,可不敢想象再生出什么其他的事儿。
阿九的身影快到令人看不清,也几乎快与夜色融到了一起,不多时,人就已经到了闻如意所在的宅院。
与初来的清幽雅致相比,一入院,便是一片大风强压过境后的破败景象,院里的假山亭台都被摧得不成样子了,七零八落的碎石散得到处都是,再说那些花草树木更是片草不留。
看到这里,阿九心里更多了几分凝重,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阿九的身影来回游弋间便已经到了后院,正中的门扉,不,应该是整个屋子外面都已经被层层叠叠的钉上了木板,而屋外则是站了好几个黑衣人影。
终于,来了。
门口站着的几人看着阿九终是缓了口气,再不来,他们是真的顶不住了。
屋里的那位又不敢伤着还得防着他把自己伤着,这几天过得真是心力交瘁苦不堪言,不过,更多的还是心疼。
自家主子已经折腾到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了。
“怎么回事?”
阿九一来也是单刀直入直切重点,一路上光急着赶路去了,事情发生了也只是听了个结果。
简而言之,就是闻如意爆发了。
还是那种恨不得毁天灭地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直接来个同归于尽的那种,不是拦不住而且根本就不敢拦,除非是脑袋不想要了。
“公子是睡梦里突发的癔症,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就暴走了,人也跟发疯了似的,见人就杀,手底下的也被伤了好些人。”
“吃食上呢?”
阿九一开口众人都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大家心知肚明但又都很有默契的摇了摇头。
公子的吃食向来都是不假于他人之手的,所用所食都会经过层层把关不会出问题的,就连用人也都是可信之人。
“那从前可有出过此等事?”
阿九话一出,几人的眼中都有些刻意回避,不过瞬息,其中有一人还是答话了。
“那是在公子很小的时候了,很多年没有犯过了。”
说话的人明显要比其他的几人更加年长些,语气里也带着压抑唏嘘的味道。
“我先看看。”
“姑娘,千万小心。”
“公子发起狂来可是不认人的。”
阿九闻言轻轻点头,门扉上的木板也被拆掉。
“我进去之后把门重新钉上,若真出了岔子,我会叫人的。”
阿九说完直接闪身入了屋,随之,门扉又被紧紧关上。
一入到屋内光感瞬间消失,入目皆是密不透风的暗色,所有的一切都彻底的静谧了下来,空气里涌动着血腥粘稠的味道,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压抑,诡异,以及死亡的气息,如同凝视深渊。
阿九站在门口,仔细的分辨着那股弥漫四周的味道,还有新鲜的血液在渗出。
就在这时,暗色里劈开一道直击面门的幽冷寒光,似有繁星坠落却是包裹的汹涌的摄人杀意,趁着这抹幽光,阿九终是瞥见那缕血红眸光里的冽冽霜寒。
两人瞬间交上手,掌风剑气一浪高过一浪,只听得一片片碎裂的声音。
剑气袭人,整个屋内都充满了一股锋芒肃杀之意。
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杀意环绕在整个屋中,两人一来一回之间已经交手了数百招,一招一式之间都是置人于死地的狠辣。
此时的闻如意褪去了表面那张温润如意的躯壳,像是野兽一般死死地盯住阿九,那种阴鸷而又冰冷的眼神如跗骨之蛆令人生寒。
一时之间,彼此也奈何不得彼此。
阿九心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人要是一直处在爆裂疯魔的边缘,是真的会疯的。
想到这里,阿九转守为攻主动出击,整个身子似水一般柔柔的贴到了闻如意的背后,指尖轻点直接卸掉了那柄长剑。
当然,闻如意也不是吃素的,自然感觉到了阿九的靠近,瞬间手掌收缩直接向身后的人影袭去。
机会来了。
阿九没有避开反而是朝着闻如意手掌的方向迎了上去,随后脖颈间被极速的压制收紧,而右手的那一点寒芒还没来不及脱手便被攒紧了手腕。
“闻,如,意。”
嘶哑的声音落入空旷的屋内,不知怎么的,闻如意的身影有了片刻的停顿。
“你,醒……醒。”
于阿九而言,此时连出声都很困难,她毫不怀疑只要再多一分力道,她的脊骨就要断裂。
闻如意像是陡然清醒了几分,脖颈间的那股桎梏感缓了半分,甚至,那头凌乱的墨发已经凑到了阿九面前。
血腥味儿更加的浓重了。
阿九明白此时就是机会,手中银针翻飞正要刺入却陡然停顿住,甚至有了微微的颤抖。
脖颈间传来的剧烈疼痛瞬间打乱了阿九的呼吸,那种齿肉拉扯间的摩擦涌出了更多的血液,偏偏,闻如意还在不知疲倦飞吮吸着,像是在饮下琼浆玉露般的疯狂。
第一口,第二口,第三口,刚刚咬下,阿九终是将银针刺入闻如意颈后的风府穴,人也跟着瘫软了下去。
阿九跟着也长舒了一口气,不用看她也知道自己右边肩颈的位置已经被咬得血肉模糊。
“来人。”
几乎是阿九的声音一落下,屋外就窜进来几个黑影。
“先将你家公子抬到干净的房间去。”
屋外的光透了些许进来,众人自然也看到两人俯倒在一起的景象,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阿九颈肩上鲜血淋漓的伤口以及自家公子满身的血污,几乎都快染成了个血人了。
众人也利索,几人环抱着就将闻如意抬出了这个房间。
“姑娘,你?”
留下的黑影正好是先前与阿九搭话的人,看着这姑娘身上的伤自然知道是怎么来的。
“无大碍,你先去将你家公子安置好。”
“我随后就来。”
黑衣人也不多话,执礼后直接告退。
等人都散了个干净,阿九才从怀中摸出几支玉瓶,随后略微将衣襟扯开了些,依次将药粉洒在了伤口处。
不得不说,闻如意下口真狠。
若说从前只有她咬人的,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居然也会被他人咬死。
况且,这人当真下死口,脖颈间是火辣辣的疼,估计等明日就不能看了。
阿九等着药效发挥作用,感觉血流已经止住了才从地上站了起来。
而莫八刚刚跨过房门看到的便是阿九披头散发比鬼还要白的一张脸以及暴露在视线里的可怖伤口。
“天,夭寿哦,怎么搞成这样?”
莫八一瘸一拐的扭动身子朝阿九奔来,在顶着那一头形如鸡窝的卷发,满脸的脏污只能勉强入眼。
“要是留疤可怎么办?”
“公子咬的?”
“这是疯成狗了?”
莫八那张嘴向来都是唠唠叨叨的,当然,对于阿九的心疼也是真真儿的。
在莫八看来,阿九毕竟是女子,女儿家本应就是用来娇宠的。
“你要是太闲了,不如去照照镜子。”
阿九说完看也不看莫八直接转身离开,被砸到这句话的莫八还未回出味儿来人已经不见了。
……
阿九只能勉强的拾掇一下自己,将散开的长头随手折了一根树枝挽了起来。
闻如意已经换过衣衫被放在了床上,脸上手上的血污也已经被清理掉了,虽说发丝间还是有些粘粘,但已经比先前好太多了。
“你们先出去吧,我要为你家公子施针。”
众人闻言,又退了出去,还细心的把门都关上了。
阿九看着眼前这张动人心魄的容颜,突然觉得自己的这笔买卖有些亏了。
毕竟,人是血肉之躯,是肯定会痛的。
想到这里,阿九又从怀中摸出了一缕黑纱蒙在了眼上,然后将人身上的衣物一一褪去。
手腕飞转间银针一一落下,出手快稳准,丝毫不见停滞,扎完前面抽出银针又扎后面,如此循环往复了四五遍,直至银针上的暗黑变成了鲜红才停了下来。
时间悄悄地流淌而过,从夜深至天明,又从天明至夜深,终是将人从那疯癫一线的边缘拉了回来。
就是此时,阿九也是疲乏得紧,整整四天四夜未合眼,身体精神都得时时刻刻的紧绷着不能有片刻的松懈,就是铁打的身子都受不住。
再说,其实阿九这些年过得也匆忙,总是风里来雨里去的,身体的底子真算不得好,也不敢生病,需得时时都看顾着自己。
这段日子,属实过得有些累人。
阿九也知道闻如意此时是离不得人的,手边的药已经放凉了,给人灌了药,才到一侧的卧榻上小憩片刻。
虽说是闭目养神,但阿九也并未完全睡去,要是闻如意醒来再发疯,也能随时再把人给扎昏。
阿九中途还是醒了,被吵醒的。
闻如意像是被魇住了,唇畔间流露出高高低低的呼喊的声音,往日里那层厚厚的盔甲破碎开来,露出的是一个在这世间踽踽独行伤痕累累的未亡人。
“我不是……杂种,不是……。”
“闭嘴……闭嘴……。”
“阿父,阿父,你别走……。”
“别丢下我……。”
“阿父……不会死的……。”
“阿父……我错了……。”
闻如意破碎不堪的声音落到了阿九耳中,看着眼前这个千疮百孔的身体,心中蓦地柔软了几分。
莫名地,阿九伸出手握住了那双不停挥舞的手掌。
突然,她想到了赵珏。
赵珏才到青云寨的头两年也是夜夜梦魇啼哭,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嘴里也是不停地呼喊着自己的爹娘,那些日日惊魇的梦里是在思念着每一个失去的人。
后来,赵珏长大了,梦魇慢慢地也好了,长成男子汉也不哭了。
不会再哭着闹着从惊惧中醒来,也不会再畏人如蛇蝎,随着时间的奔涌,好像所有的伤口都被愈合,那些陈年旧疴真如昨日一般被揭过。
可越是这样,阿九越知道,好不了了。
那些不敢触及的伤痛,那些日日惊惧的梦魇,最终与血肉生长在一起,不可剥离不可触碰,若要剜去非死不可。
“别怕,别怕。”
“砚良,你已经是男子汉了,你能自己保护自己了,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如意啊如意,往后定会如意顺遂的。”
阿九的手掌被一双更加修长白皙的手掌紧紧的攒在手心,掌心里浸满了汗意黏人的很,但不管如何却未曾松动半分。
“你阿父定然舍不得丢下你的,看你这般,他定是心疼得紧。”
“我会治好你的,一切都会好的。”
阿九的轻声低喃如涓涓细流滑入闻如意的耳中,也滑到了心间,人也渐渐的不乱动了,像个孩子般安静乖巧的将阿九的手掌放到了脸颊下沉沉睡去。
你看,每个人都有秘密,而所有秘密都是不可告人的伤疤。
阿九是不懂这种慕孺之情的,因为无父无母无亲无属,她是自己的枝丫自己长成的巨树,她不羡慕也不会有感同身受,但却也明白这世上的每一种活法都不容易。
如赵珏。
如闻如意。
如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
爱人不得往,斯人不得终,去而不可追,念而不可得。
这世上从来没有两全其美,有的多是可望而不可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