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日的青云山很热闹,从晨光微熹到夜深许许,不绝于耳的欢笑声像是被风拂过的铃铛一样,欢呼雀跃着摇摆起舞。
寨子里有喜事儿,而且是天大的喜事儿。
小公子,要过生辰了。
除了过年以外,最热闹的时候莫不过就是小公子的生辰了,这可是整个寨子里的大事儿。
毕竟,小公子可是夫人唯一的孩子。
而夫人,那可是从小到大都被寨子里那几位捧在手心里放在心尖尖儿上都怕会怠慢分毫的人儿啊!
不管是摘星星还是抓月亮,只要是夫人想要的,就一定会被送到她面前。
可被这般娇宠长大的孩子,却没有沾染上一点点的骄奢逸蛮的恶习,人长得冰雪可爱嘴巴也甜,逢人总是先夸上三分,那聪明劲儿啊可真不像一个小孩子。
也正是因为这样,夫人的那几个哥哥更是恨不得将她宠上天。
可惜啊,或许是真应了那句老话,月盈则亏,人满则缺啊!
若是夫人真留在这里,或许这一生还真能美满顺意了吧!
所以,这世上才会有那么多遗憾。
阿九这一路跟人出海,原本是还要耽搁些时日的,可眼看就要到小公子的生辰了,众人还是紧赶着回来了。
毕竟,天大的事儿也盖不过这事儿去。
夫人的哥哥们好像是要将所有的遗憾都在赵珏身上弥补回来一样,疯魔了一般的对这孩子好,不然,赵珏也不可能好得这么快。
幼年之时遭逢大变,先是家破人亡双亲惧离,后又家国破碎山河飘摇,不过短短的一夜之间,就从神坛被碾落了泥潭,可偏偏,自己却无力还击。
世人都嗤笑,蜉蝣怎敢撼树?
可谁又知,自己究竟是树还是蜉蝣呢?
初到这青云山时,赵珏畏缩极了,又怕光又畏黑,不管是白天黑夜,那小小的人儿就只敢躲在一个小屋子里,蜷缩着身子像一头受伤的幼兽,独自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落在自己身上的伤,自然只有自己最疼,这些,是旁人都帮不上的。
那两年,是赵珏最难的两年,也是整个青云山最黑暗的两年。
白日里整个寨子悄无声息,到了晚上也没有人点火掌灯,整个寨子像是突然间就化为湮灭了一样。
因为,可能一点点的刺激都能让赵珏发疯。
毕竟,阿九是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孩子的。
人心啊,至善也至恶,至贪也至纯。
当年的惨像,就像人间炼狱一样,无论跨过多少时光,都还是历历在目。
阿九找到赵珏的时候,那白皙的肌肤上爬满了乌黑的掌印,青黑的瘀痕像是蜈蚣扭曲的身子一样,一条一条的,看得人晃眼。
衣不蔽体的赵珏大大咧咧地躺在一滩血泊之中,跟个痴儿一样早已失了神。
那血,又多又浓,好似把人都抽干了一般。
那不是赵珏的血,但却是长风的血。
长风,终究是没有活过而立之年。
想到这里,阿九全身都紧绷的发疼,她只记得,那天她杀了很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她一个都没有放过。
她就像那吃人的猛兽一般,所到之处尽是血色喷涌血肉纷飞,到最后,阿九自己也成了一个血人,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总之,好像整个天地都只剩下了血色。
那段伤痛,伤到的不仅仅是赵珏,也伤到了所有的人。
这块脓疮,需要用时光去慢慢清理,不能手段太狠辣,但又要干净利落,以免留下无法治愈的旧伤。
好在,赵珏都熬过来了。
夫人有三个哥哥,大哥最为老沉,行事稳妥讲究规矩,二哥最是憨厚老实,不爱说话却又心肠嘴软,三弟嘛,是个智囊,鬼点子最多。
昔年夫人还在时,两人是心有灵犀最有默契的。
闯祸了,就拿二哥顶着。
犯事儿了,有大哥撑腰。
今日捉弄这个,明日捉弄那个,下河摸鱼捉虾,上山爬树掏鸟窝,反正被抓包了,就是三哥指使的。
这种日子,说是神仙般快活也莫过如此了。
他们都恨不得把自己的心都掏给妹子,自然也会把心都掏给赵珏。
在这一点上,阿九从不怀疑。
这不,前两日那匹鲛纱才从海上带回来,今日就穿到了赵珏身上。
一匹鲛纱值万金,足以可见有多金贵了。
今日的赵珏,更好看了。
鲛纱鲛纱,之所以金贵,是用鲛人的皮肉制成的,遇水不侵,遇火不袭,是上等之物。
只有这样珍贵的物事儿,才能配得上赵珏。
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这样的少年,怎能让人不欢喜呢?
这一场宴席,直接从青天白日闹到了月色满天,一个大院里,东倒西歪仰面朝天的比比皆是,风中弥漫着佳酿的醇香,便是不喝酒的,都能醉上几分。
“阿九,过来。”
赵珏从正厅里跑了出来,朝着隐在墨色中的阿九高兴地挥手,见阿九不动,又蹦跳着跑过来拉人。
“快跟我过来。”
“大伯,二伯,三伯让你进来。”
赵珏拉着阿九的缠满了布条的手向厅里走去,阿九本不爱热闹得,可今天,却不一样。
正厅里有些凌乱,散去了往日里的庄严,剩下的全是松快。
正中间的石砖上放上了一张阔气的长桌,足足有十余尺长,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有自家人做的,也有从月城的千金楼里订的,都是花了大价钱的东西,看着精美入口也美。
长桌的正上方正襟端坐的便是赵珏的大伯万天海,如今已有五十出头了,万天海身量遒劲,一看就是个练家子,人到中年都还如猛虎一般精烁勇武,光是那双雷霆万钧的双眸就足以震慑宵小了。
二伯万松风长得很普通,身材也算不上多高大,但一看面相就知是个和善人,眉眼之间很柔和,看人时会不自觉的笑一笑,一点儿都不像在刀锋箭羽里滚过的人。
至于三弟万随意,就是这三人中最俊秀的人了,当然,并不是长相上有多么出色,只是这人看着就舒服,眼眸很黑也很纯粹,这种干净是装不出来的,一身的书卷气倒像是个世家子弟一般。
这些人身上,都有和夫人相似的地方,并不是长相,而是感觉,有些东西是一脉相承的。
“坐。”
言简意赅的是万天海,脸上没有神情变化,但那张脸,向来就是如此的。
“九哥儿啊,坐下吃,莫要拘谨。”
万松风拿了干净的碗筷摆到了阿九面前,面善的人总能很容易的打动人,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
“都是一家人,也不讲就那些虚礼。”
“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喜欢的就多吃些。”
“想吃什么,可以让桑婶儿给你做。”
万随意是读过书有学识的人,知道怎么说话才能恰到好处。
阿九没有看到赵六人影,想必又是找人喝酒去了。
女眷们都已经吃完下席了,毕竟,女人家也不怎么爱跟一群爱喝酒的大老爷们儿凑在一堆,跟小姐妹一起话话家常难道不更舒心些嘛。
所以,一整个大厅也没剩几人了。
“大当家,二当家,三当家,有礼了。”
阿九对着人一一见礼,这才落座。
知礼守礼,有规有矩,才成方圆。
她跟赵珏不一样,小公子有肆无忌惮的资格,而她则必须要有恪守本分的规矩。
“阿九,吃这个,这个烧鹅可香了,桑婶儿的拿手绝活。”
“还有这个,炸小鱼,都是两指长的新鲜海鱼,吃上去酥脆得很。”
“还有这,千金楼最有名的白玉糕……。”
“这,凤鱼团……。”
赵珏的声音是少年人独有的干净清脆,像玉珠洒落一般波澜起伏,双眸笑成了月牙状,唇畔上的虎牙又增添了几分可爱,嘴上的动作没停过,手上的动作也没停过。
不多时,阿九面前的海碗都堆成了小山坡。
“阿九,你多吃点儿,你这出海一趟,眼看着又瘦了。”
“再过两年,你可就长不过我了。”
这一副温声软语的画面落到了其余三人眼中,他们都知道,珏儿这孩子待阿九始终是不同的。
当然,也应该不同。
万天海始终记得初见阿九时的样子,那浑身的戾气压都压不住,一身干黑的污血都能把孩子吓哭,特别是那双眼眸里高高筑起的冰冷与戒备。
阿九就像一头受伤的猛兽,而珏儿就是他护在怀里的幼兽,他随时都准备着冲杀,也随时在戒备着不利就会离开。
这个孩子,就连他万天海都有些看不透。
七年了,整整七年。
与其说是留在这里,不如说是心甘情愿的被困在这里。
他与这寨子唯一的关系便是珏儿,与这青云山的关系便是山巅上那一片坟茔吧。
不爱说话,也不喜欢往人前凑,不会主动去联系但也不会排斥人的靠近。
这样的人,就跟那没开窍的顽石一样。
不,还是开过窍的,只是关得太快了。
“渍渍渍,珏儿,你这心,可偏得没边了啊。”
“你三伯我每次出海都给你带礼物,可没见你给我夹过几筷子菜呢。”
万随意脱口而出的话有些酸,但这并不是揶揄,只是搅动气氛的话头罢了,毕竟,只有赵珏一个人说话的场景有些怪异。
“三伯,哪儿能啊。”
“珏儿最喜欢你了。”
赵珏笑着赶紧将酒给万随意倒满了,还亲自把酒碗端到了人嘴边。
万随意看着赵珏的脸有一瞬的怔愣,不过,却没有人发觉。
像,太像了。
特别是笑起来的模样,那眉眼,那嘴角,都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赵珏长得并不是很像赵都望,但也可能是少年人还没有长开的缘故,不过笑起来的时候,或是有些神态动作,倒是像极了夫人。
是啊,老人常说,儿肖母女肖父,但也没错。
这厢的话匣子打开了就怎么也收不住,有人说就有人听,说到兴头上时酒坛就又会空上几罐。
说到最后,就连赵珏都醉了。
就还剩万天海跟阿九两人对瞅。
阿九看着脸上像是被晕染上了胭脂的赵珏,甚至看出了几分娇媚,这少年长大啊怕是不知要惹得多少姑娘心醉了。
“喏,这是内子看着你的身量大概做的,你回去试试,也不知合不合身,若是不合身,到时候再改改。”
“内子的绣活儿也不是很好,你也别嫌弃,不过,针角扎得密实,穿起来也舒坦。”
万天海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个布包放到了阿九怀中,包袱有些大,阿九得抱着才不会落下去。
阿九是一点就透的聪明人,她并没有拒绝万天海的好意,只是起身对着人又行了一礼。
当然,万天海是没有这么细致的,细致的人是他的夫人。
阿九总是穿着黑布麻衣,更没啥料子样式的讲究,就一副布衫短打,一年看到头也没啥变化,更何况,这人一年到头也见不了两次。
还是他家夫人细致些,发现阿九的衣裳有些短了,是嘛,少年人正是拔个儿的时候,恨不得一年一个样儿。
说实话,这孩子,除了性子冷了些,也没啥不好。
心思细腻,有勇有谋,能吃苦也能受罪,要知道,最开始阿九要跟着出海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十岁孩提。
不过,这个孩子,可不能当做一般孩子来看。
这些年,阿九跟着船队风里来海里去的,吃海里的盐都比地上的饭多,可这人,却从没叫过一声儿苦。
古往今来,成大事者,总要受些磋磨的,吃得下苦才有机做成事儿。
“还有半月,又要出去了吧?”
“不歇歇?”
这次本就回来的匆忙,那边儿事还没了结呢,这不,还得匆匆的赶过去。
“这回,我不去那边了。”
万天海听到阿九的话,不禁又抬起眸子看了看阿九,阿九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别以为他不知道,寨子里的好些人都怕他板着的这张脸,不过,真该叫那些人来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冰块脸。
这话,是话里有话啊!
人是要出去的,只是不跟着船队走,所以,是要去做其他的事情了。
这是,坦白?
“小公子在这里,我很安心。”
“跟着你们,比跟着我好。”
“当年,我本就是受人所托送他来这儿的,如今,也到时候了。”
万天海一时没有接话,这可是他听阿九说的最长的一段话了。
看来,很危险啊!
“非去不可?”
万天海像是猜到了什么似的,那双总是精猛的眼神蓦地软和了下来。
“大当家。”
“这么多年了。”
“你后悔吗?”
什么?
万天海陡然又睁大了双眼,他不可置信的看着阿九,眸色不只有震惊,还有伤痛。
当然有后悔,当然放不下。
可唯有这两样,是这世上最无能为力的事。
“我自出生起就活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人人都说我是棺材子,。”
“命中带煞,是不详的,靠近的人都得死。”
“被人往死里揍,逃不了又不敢不逃,怕死,总担心眼睛闭上就再也睁不开。”
“可后来,我活下来了。”
“我也打他们,狠狠地往死里打,打不过我就跑,跑不动了就又去拼命。”
“我四岁时,就能杀人了。”
“我以为,我这一生,可能最终也就只能烂在那黄沙里了,可能到死,都会让人拍手称快。”
“可后来,我遇见了夫人。”
阿九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她看着万天海的眼睛,慢慢地又说了下去。
“我的名字,是夫人赐的。”
“夫人赐了我名字,我便有了根儿。”
“再后来,我认识了赵都望。”
“认识了许许多多不一样的人。”
“夫人客死他乡,赵都望抱憾而终,赵家兄弟惨死沙场,还有很多很多人。。”
“我想,为他们,讨一个公道。”
“向天下人讨一个公道!”
万天海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的感受了,手脚发麻浑身战栗,想开口却又像嗓子里塞满了棉花一样,哽得紧也涩得很。
原来,这孩子,至始至终不曾走出来。
今日的这番话,是说给他听的,也是只能只有他知晓的。
阿九说完这番话,目光落到了赵珏身上。
“赵都望,夫人,先生以及赵家兄弟,他们都曾将赵珏托付给我,可如今,我要将小公子托付于您了。”
“无论他想做什么。”
“他只做赵珏就好。”
所以,剩下的,我来做。
阿九慢慢地矮了身子朝着万天海跪了下去,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
万天海没有阻止,也不能阻止。
“今后,小公子就劳您费心了。”
阿九这性子是带不了赵珏的,也不该由他来带,这里就很好,能教养出夫人那样的人,也必然能成就更好的赵珏。
“好。”
“老夫答应你。”
“纵使拼上性命也会护珏儿这一生无忧。”
阿九听完这话,勾起了嘴角,只是无人能看到罢了。
俯身,又是叩头。
“最后,不要告诉小公子。”
再次俯身,叩头。
最后,从怀中摸出一个长条的盒子放在地上,然后起身离去。
阿九深知,他这一去,远比当年千里奔袭深入蛮荒要艰难得多。
但她,早已不是当年的阿九了。
这一次,她要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