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风浪总是要更加的腥咸些的,像是撒了盐被蹂躏过的海鱼一样,那股子黏稠浓腻的味道裹得人快喘不过气来。
当然,若是头一次坐船的人,大多数都是要晕船的,不过,若是坐习惯了的,倒也没什么。
从上船的那日起,如今已是足足有五日了,奚国地属最西处于高原之上,山巅拔地而起直入青云,地势笔走龙蛇险峻挺峭,一眼望去都是绵延不绝的横峰高岭。
奚国的气候要严峻些,越近奚国的地界感觉就愈加的明显,风浪的呼声已经变得凌冽,扑打在海面上是都能卷动一层层的海水奔涌,海底有暗礁,行走起来要更加的小心,不然一不小心可能就会葬身鱼腹了。
四五跟着如意一行人上了这座客船,不过,这艘客船很大,光是船身便长达数十丈有余,整座客船皆是由柚木制成,柚木已算是制船的上好木材了,木质非常的坚硬,能够禁受住海水的冲刷与打击,并且,长时间的浸泡在水中,也能使木质更加的防腐耐磨。
龙骨乃是更是不凡,乃是金丝柚木所制,要知道,十年成一木,这金丝柚木得百年才成一丈,用来做船当然极好,甚至是好得有些过分了。
四五知道,要打造一艘这样的客船,背后的东家定然财力雄厚。
当然,这船也是有名号的,名为“金银号”,这名字是乍听有些古怪,不过细想却发现倒是相配得紧。
这可不就是万金之财所制之船,取这个名字也不算是夸大。
这金银号上所食所用无一不精,光是船工便有百余人,另外还有些护卫厨娘侍女等加起来又是百余人,光是养活这一大批人都是不菲之财。
四五仔细观察过,船上的侍女厨娘船工都是极为有规矩之人,虽谈不上出挑,可也算是言行有度了。
金银号共有四层,二层三层乃是客舱,客舱皆以梅兰竹秋华冬雪等极为涵雅的名字命名,内里的布置也是依名而置的,看上去是各有千秋别有一番意趣。
顶层是没有船舱的,只是做了舱楼的帷顶,四周都挂上了珠纱的帷幔,灯火明灭之间多了几分朦胧。
舱楼的设计很是精致,四角的烛灯乃是雕刻的美人侍女图,美人摇曳扶手下的灯火风情万种,更显美人娇俏多姿。
中间垂放的屏风上是风流少年图,少年迎风打马而上,呼朋作伴饮酒高歌,惊艳了低头含笑的姑娘,也引来了鲜花丝帕的追捧。
少年轻狂凭恣意,飒飒风流尽疏狂。
这美人少年形神皆似真人一般,看上去真如一幅春日出游的好景。
正中的位置上摆放这长几,案几上的一事一物皆是精美绝伦,煮酒,烹茶,吟诗,赏景,都是些文人雅趣。
不得不说,这金银号的东家是有几分文人巧思的人。
不过,物始终是物,纵使精美,始终少了些许活气儿。
这金银号自然是有主事的,这主事还是一位女子,一位风华绝伦的女子。
这不,正迎面向四五走来。
“姑娘,可是有些晕船?”
一开口便是江南水乡的吴侬软语,每一个字都能酥尽人骨子里。
女子一袭红裙猎艳纷飞,眼角的嫣红仿佛三月桃花,轻轻一转,便是春日里最热烈的盛景,勾引着人驻足而又流连忘返。
柔媚的身段是恰到好处的丰腴,每一处的婉转都是上天巧夺天工的构造,笑时是妩媚多情,怒时玉女多姿,嗔痴怒骂好像这人身上体现出的都是美妙。
四五有些怯场,似乎是不太能接受旁人过多的热情一般,微微地侧开了身子,才嗫嚅着开口。
“小女,没见过,海。”
“没想到,这坐船竟比坐马车还要颠簸。”
四五说完,显得更加的羞涩,这种羞涩大概是见美玉而自惭形秽。
女子一听四五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深,甚至有了轻轻捂嘴的动作,不过,这动作很是落落大方,更衬得美人有几分欲语还休的感觉。
“你这妹妹,还真是,可爱。”
“当年奴家第一次登船时吐得那才叫一个昏天黑地,就差把心肝儿给掏出来了,你这算什么?”
“这大海,……不可怕。”
借着这个话题开头,四五与美人主事就这样攀谈了起来,多数的时候都是美人在说四五在听。
到了最后,四五才知道美人原来叫俪娘。
俪,姝者也,乃是好字。
不过,四五与俪娘的交谈自然也一字不落的落入了如意的耳中。
半路出现的救命恩人,来得那么的恰到好处,可偏偏又不求回报,当真是不得不怀疑。
可这人,好像除了胆子小些见识短些眼光浅些外,其他的也挑不出什么大的毛病。
这当真是一份幸运吗?
他不可信,他的命从来没这么好。
“公子,要不要……?”
一身黑衣的侍卫说完话对着自家公子做了个手势,还没等公子出声,就被一旁的侍从直接在头顶拍了一掌。
力道不大,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就知道杀杀杀,你脑子里除了杀人,还能知道什么?”
“你这脑子,也就只配当个莽夫。”
“公子不是说过,分不清是敌是友的人,自然是要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放心。”
正说话的侍从眉目间都洋溢着一种眉飞色舞的神采,年纪看上去颇为稚嫩,不过,说出来的话却很老道。
当然,被训得不敢抬头的侍卫一直偷偷地瞥着自家公子的脸色,发现那张如玉的脸庞上并没有那种令人心慌的神色后,才在心底里舒了一口气。
不过,这个神色被侍从看到后,却更加的从心底里觉得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果然,暗卫营里根本出不了几个聪明人。
“公子,那接下来?”
“等。”
如意只说了一个字便有些兴致缺缺了,手底下的人也没谁再敢去冒头了,身影一晃,又消失了。
“公子,我探过四五姑娘的脉象,确实,是个普通人。”
“手掌柔软,指尖虽也有些薄茧,但却不是练武所致,应当是常年在做些粗活儿。”
“观其走路的身段也没什么形法,吐纳之间也稍显杂乱,一看就没练过功法。”
“凡是习武之人,日积累月的练习之后,纵然能够伪装,但有些地方跟普通人总归是不同的。”
“这一点,……很难掩饰。”
侍从的最后一句话并没有说出他心底原本的话意,反而在舌尖转了一个圈才滚落了出来。
如意没有说话,既没有表达赞同也没有显现出反驳,反而是这种无法让人揣度的神色才更叫人心里没底。
不过,这种微妙的气氛只僵持了微微一瞬,如意又恢复了那种如沐春风的模样。
“无妨。”
“是狐狸,就总会露出尾巴的。”
“心浮气躁——乃是兵家大忌,莫八。”
如意说完,转身就进里间去了。
而莫八,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般,笑得一脸神秘莫测的往外走去。
……
……
……
这边,四五跟俪娘两人在舱楼上吹了许久的海风,四五的底子到底是要弱些,便有点儿受不住了,好在俪娘也是个细致人儿,连忙带着四五就往自己的舱房去。
俪娘的舱房布置得很有金银号的味道,一入眼便是琳琅满目的各色珠宝玉器,灯盏屏风皆是琉璃所制,看上去美轮美奂。
换句恶俗些的话来说,便是一股子铜臭味儿。
不过,这些对于俪娘个人而言,全是珍爱之物,她这人就是俗,偏偏最爱的也就是这些黄白之物。
她可没有文人傲骨一身清高,也不是庙上的神佛高高坐起,古往今来,穷酸书生流落街头的比比皆是,话本子那些为了己身富贵抛妻弃子的更是不胜凡举。
足以可见,这金银财帛最是动人心了。
所以,是不分彼此高低的。
“四五姑娘,你在这儿好好歇息一番,奴家去给你熬碗姜汤,好好暖暖。”
“别看这时节是过了冬日了,可这春寒料峭也是极为冻人的。”
“女儿家的身子骨,可得细致些。”
俪娘的话让四五很是不知所措,还没来得及说出拒绝的话,就看到俪娘身影浮动走远了。
“对了,若是凉了,那个大箱笼里有件上等的狐裘,你若不嫌弃便将就着使使。”
远远地,四五还能听到俪娘话语的回声。
四五落了个清闲,原说这一船之主事也该是有三五几个婢女近身伺候的,不过,俪娘很是不喜这些,说白了,她宁愿跟这些死物作伴,也不想弄几个人到自己身边来折腾。
好手好脚的,做什么也都方便。
这话虽粗了些,可这理儿却很实在,若真是有一大堆婢女仆从的,想想,都很累人,面上好看了,里子却不一定好看。
并且,太不方便了。
“呲”的一声,一个水红色的大箱笼被四五轻轻地打开了。
最上面铺陈着的确实是一件上好的狐裘,毛色均匀,入手细腻丝滑,色泽也是相当的明艳,这火狐的皮裘可相当难得。
不过,用来铺在一坨*身上,倒是脏污了这身皮裘。
还真是个混不吝的。
四五将狐裘披到了自己的身上,一上身就有一股绵软的暖意袭来。
狐裘一空,自然也就现出了箱笼的底子来。
箱笼的中间有一层暗格,顺着边缘的纹路向下摸去,没有任何的声响出现,暗格就自动收回了。
粗实的麻绳被细细的缠成了个茧子的形状,一层又一层的将原本魁梧的身形直接裹成了圆球,靠近箱子底部的麻绳已经有些搓毛了,摸上去都有些扎手。
四五从自己的袖兜里摸出来几根黑色的布条,布条大大小小的形状像是随意撕裂而成,柔软的布条轻轻的缠在了手掌之上,不多时,手上已没有了肌肤的颜色。
“嘘。”
“别闹。”
温柔而又柔嫩的声音落到箱笼里的人耳中却让人泛起了一股毛骨悚然的战栗感,这双眼睛,这张脸,完全不一样了。
“这下手的力道是狠了些,不过,配你这样的人,还是有些不够呢。”
话音刚落。
四五的手掌轻轻的落到了箱笼里的麻绳上,只听到咔咔咔几声作响,男人鼓着一双红丝乍起的眼珠像是要掉出来一般。
豆大的汗珠从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拼命地向外逃窜,打湿了衣襟,也浸透了枯草般的发丝,黏腻的感觉裹挟得密不透风,似乎连喘口气都是奢望。
“你这眼神,我很……喜欢。”
惊恐,哀求,惧怕……,当真是人之将死,本也该死。
四五并不想听到从这男人口中蹦出的任何话语,直接一指顶住了男人的脑门,手指指节快速的弯曲握紧成拳,出拳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拳肉相击的钝声沉重却又明快。
不过片刻间,已是再无声息。
至于这麻绳下的身形,不过是一滩烂肉罢了。
看吧,这样的力道才配你这样的畜*。
四五看着那一团猩红微微的勾起了嘴角,手上缠绕的布条也飘落在那一块块的碎肉之上。
白色药粉散落在空气中,掩盖了原本血腥的味道,也盖在了那些烂肉之上。
罢了。
你这一身皮肉不如也一并喂饱那恶狗吧。
也算是你这一生做过的唯一一件善事。
…………
四五喝上了俪娘亲手煲的姜汤,一碗下去,暖得人心肺都热辣了起来。
“我这手艺,还行吧。”
“人间,美味。”
四五的话一出,俪娘瞬间就红了眼眶,口中流露的还是些声容俱貌的寻常事,但眼角的泪珠却是止不住的滑落。
“可不是我自夸啊,我这手艺,但凡吃过的人,都只能说出一个好字。”
“对了,这海鱼啊,寻常人都只觉得腥味得紧,不过,要是料理好了,那可鲜美的连舌头都要吞掉。”
“小女,没吃过海鱼。”
“那待姑娘你到了奚国,可要好好品尝一番。”
两人的手掌紧紧地交缠在一起,看得出,俪娘的手握得更近,甚至到了指尖已经泛白的程度。
“这海鱼也不需要多么复杂的手法烹饪,你就寻个普通的街角摊棚,都能喝到一口鲜汤。”
“还有…铺面越小,手艺越老道…。”
“…………。”
俪娘一直喋喋不休的说个不停,眼里闪烁的不舍之情让人心疼,四五就那样轻柔的拂掉那不停奔涌的泪花,脸上并没有什么笑意,可眼中却又很柔软。
等到俪娘不再落泪,四五才从怀中摸出了一根八宝琉璃簪插进了那头黑丝里。
俪娘的声音越来越高昂,说到激动之处还站起来表演了起来。
四五的话是无声的,只是口唇微张并无声响。
生辰礼。
我很好。
别担心。
四五说完,赶紧在俪娘声音停顿的时刻又补了上去,眼神飘忽着落在了头顶的舱房之上。
两人眼神间的示意彼此都明白,最后,俪娘已是捂嘴泣不成声,可四五口中却流出了俪娘与自己两个人的声音。
口技。
几乎一模一样别无二致。
最后,两人直接聊到了深夜,就连舱房顶上的黑影都听得有些烦躁了。
这女人,凑到一块儿就是麻烦。
……
四五这一觉睡得很是舒服,一夜无梦睡到自然醒来,是这些年来少有的好眠。
外面的天光已经透亮,行走中的船舫也没有了前两日的颠簸,算算时日,应当是要靠岸了。
不过,巧的是,四五一出了舱房,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看样子像是专门在等着她的一样。
看来是有备而来,这是怀疑了?
“莫……侍卫,可是来……寻……小女的?”
四五慢吞吞的挪着身子靠近右侧的身影,眼底的惊讶神色还没有完全的褪去。
“看四五姑娘这神色,这一夜看来睡得极好。”
“姑娘底子生得好,随意装扮一下都能夺人眼球。”
莫八这话意有所指,目光自然也就落到了四五披着的狐裘身上。
这条披裘,一看就是上等货。
四五听完这话,一下就羞红了脸。
“这是俪娘姐姐的,昨夜我身子有些发凉,俪娘姐姐不忍见我受寒,这才借给小女御寒的。”
“我,小女……会……归还的。”
四五这最后一句话说得很是用力,用力到整个身体都紧绷了起来。
“不不不,姑娘误会了。”
“小子没有其他的意思。”
“只是觉得,这狐裘很衬姑娘,姑娘不必妄自菲薄。”
四五听到这夸赞的话,像是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不,你有这意思。
你那眼神里分明都是带着嘲弄的,怕是我看上了这千金之物便霸占了吧?
或者,试探?
有意思。
四五跟在莫八身后向前走去,两人你一句我半路的搭着话,四五也明白莫八话里话外的深意,这马上就要靠岸了,自然是该与救命恩人话别一番的。
不过,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莫八领着四五到时,如意公子的舱房中恰好摆上了午膳,午食的器盏并不多,可每一样看上去都很精致。
不用说,这些东西肯定不是这船上之物。
白玉盘,青花盏,琉璃杯,随便一样都不是寻常俗物。
果然是大家公子!等闲俗物可是入不了眼的。
“四五姑娘,等你许久了。”
“快请,落座。”
如意今日的穿着与往日有些不同,白袍落下换上了鸦青色的黑衣,衣料是肉眼可见的金贵,边角的地方依旧是用金丝绣了暗纹,就跟四五初见时的那身衣裳一样。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正中,不再说话也再无举动,然,似乎这天地之间流光云霞都在向他涌去,染熠熠辉色而又璨烈无比。
积石有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她想,这样的人,合该绝世而独立。
四五有些拘谨,虽然房中就只有如意与莫八两人,可偏偏有一种如困牢中的困涩感。
如意自然也看出了四五的神色不定,对着莫八使了个眼神,人也就很有默契的退了出去。
“四五姑娘莫怕。”
“莫八性子虽说要刁钻些,但人却不坏。”
“这还是他清晨刚从海里钓的鲜鱼,快尝尝。”
这话一出,四五心中晒笑。
这是昨晚刚说过的鲜鱼汤,今天就,上桌了?
……
这一顿饭,四五表现得很是忐忑,大概是有那种食不知味的感觉,略略的吃了几口便没了口腹之欲。
不过,如意吃的却极好,喝了两碗鲜汤,吃了一碗肉羹,还用了些精食小菜,总之,一顿饭吃下去,估计只有主人尽欢了。
“马上就要到奚国了,不知四五姑娘有何打算?”
“姑娘一介弱女子,若无人相护,到了陌生地界,总是要难些的。”
“不如……?”
“如意公子。”
四五看着闻如意如玉般的脸庞,捏紧了自己的拳头,鼓着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站了起来,直接打断了如意还未说完的话。
这连日来的行船让女子那本就娇小的脸庞更加的消瘦了几分,看上去有了莹莹玉坠之感,可女子说出的话又是如此的铿锵有力,不似娇花而如劲草。
这,大概才是这女子能在这乱世存活的真正原因吧。
“小女确实出身微末,但家境尚可时也曾聆听过先贤圣典的教诲,才识眼界不敢与公子比肩,但自认也是个知礼守礼之人。”
“公子信也好不信也罢,小女从未生出过挟恩以报的念头,也不想做那飞上枝头的凤凰。”
“小女见过宅院深深的艰险,不想成为困于一隅的怨妇,此生不愿为妻亦不愿为妾。”
“四五此生,惟愿粗茶淡饭踏遍四海,不为笼中鸟不为钗头凤。”
四五说完长吸了一口气,虽然纤弱的臂膀还是有着轻微的颤抖,可目光却无比坚定的与如意对视。
闻如意这一生也算是见过形形色色的各般人,可从未见一人明明就是菟丝花,却还想要长为参天树,这种想法,在一个女子身上显得很荒诞。
世人皆轻看女子,要她们循规蹈矩,要她们相夫教子,要她们温柔贤淑,世俗礼教人伦纲常的枷锁生来便要她们背负,不能置噱,不能反抗,不能丢弃。
男子能去沙场建功,她们不能。
男子能居庙堂之高,她们不能。
男子能拥三妻四妾,她们不能。
这世道,好像对女子总是刁钻刻薄,但更荒诞的是,世人觉得是莫该如此。
在这一刻,如意觉得这样的女子是不容于世的。
任何想要破笼而出的猎物,几乎是不可能是全身而退的。
如此,太可惜。
“四五姑娘志向高远,倒丝毫不逊于男儿,令人佩服。”
“可汝当知,世道艰难人心险恶,不可无防人之心。”
“今日,砚良便以茶代酒,遥祝姑娘此去皆心想事成所愿皆真。”
如意说完,便将桌上的茶盏端了起来,朝着四五一饮而尽。
随后,又取下了手下的扳指递到了四五面前。
这一幕,落到了门外的莫八眼里时简直是快惊掉了下巴。
这块扳指,他可从未见自家公子取下来过,足以可见珍贵。
而且,这跟之前说好的,不一样?
莫八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不过,于四五而言,这跟预想中的局面有些不一样,不一样的是,好到有些吓人。
这是,投石问路?
“他日,姑娘若是遇了难处,便执此物到天机阁。”
“不问缘由不究后果,必为姑娘达成所愿。”
四五看着如意认真的表情,显得更加的惶恐,愣了片刻后才惴惴不安的开口。
“此物,过于……贵重。”
“小女……。”
四五话没说完,只见如意一把拉过那只纤细的手腕,直接将扳指塞到了人掌心里。
“四五姑娘莫要推辞,这是你应得的。”
“我这条命,可比这扳指金贵!”
四五看着眼前人风光霁月的笑容,心到世人皆贪恋好颜色,莫不是没有道理的。
可惜,越迷人的往往越危险。
“公子是个良善之人,日后,会有福报的。”
“四五在此也祝公子福寿安康长命百岁。”
四五将掌心滚烫的扳指放进了腰围里,学着如意的样子也端起了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
端茶的模样还是有些滑稽,似乎手脚并不协调似的,不过,更滑稽的是这祝语。
福寿安康。
长命百岁。
这是给八十岁的老者祝寿咧,真是烂俗。
可,却又好到让人有些羡慕。
呵,他这副残躯,就是半百都是奢望。
那些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的人,怕是日日都想亲手将他送入地狱。
不过,这一次,他没死,就要换旁人下地狱了。
不得不说,眼前这人,真令人好奇。
若是手段,算得高明。
若是本性,当为难得。
但是,这样清清许许一身白的人,合该是要染上污浊滚去泥泞的。
这样,才算公平。
用完午食说完话,四五似乎也不想多待了,毕竟,此时的如意让她有些不舒服,仓促的执了一礼后就离开了。
望着四五那落荒而逃的身影,如意突然笑出了声。
已经离去的四五自然也听到了这舒心的笑声,低垂的眼眸里有了凝思。
闻如意此人,是如明月光辉,是如九天神祇,可明月是天上月,神祇是天上神。
明月恒古不变,神祇无情无心。
这样的人,如何能算是人呢?
……
想到这里,四五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奚国,眼里散去了一切情绪。
终于,要开始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