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城。
到了。
黄沙遮地,满目疮痍,目之所及皆是片片残垣断壁,一层一层的夯土随着西风凋落,地上的沙土是碎石砸得大小不一的坑窝,脚步轻轻地覆着在地面时被忖得有些发酸,人也变得软绵绵的。
如今的落城倒像是真实存在一般,而记忆中的落城才仿若是黄粱一梦。
高墙化为灰土,房屋尽数倾倒,望不到头是黄沙,说是人迹罕至也不为过。
是啊,缙和二十五年,辰国国君楚赫自请废帝,奉竺国国君为帝,如今,早已没有辰国了,辰国的一干城池悉数划入竺国国界。
如今,已是容和六年了。
竺国国君接手辰国的第二年便改年号为容和,是啊,容和,融合,这个名字倒是很和衬。
可偏偏,这落城却成了孤所野蛮之地。
楚赫授封安闲王,享亲王封爵,世袭三代,坐拥一城之守。
这人,倒是运气一如既往地好。
可,凭什么呢?
举国颠覆,礼乐崩坏,国君不仁,百姓流亡。
若是料想到今日这般的结局,那当日还会选择征战沙场马革裹尸吗?
赵六不知道,赵山河心中没有答案。
从祁溟,月河,连海到嘉陵,叁炀,数参等地,每座城池都有专人接管治理,可唯独,落城却被弃了。
好似这里是那恶瘤污浊之地,多看一眼就会沾亲带故,背负满世骂名一样。
什么是欺凌?
十人欺一人,是欺凌。
百人欺一人,是欺凌。
数万万人欺一人,便是正义。
可这样的正义,对吗?
没有当年的落城,没有赵都望,没有赵家军,何来当年的辰国?
可如今,赵都望这几个字,却成了骂名。
世人皆言,赵都望功高盖主,为一己私欲挣盖世之功,号令帝王抽调一国精锐击杀蛮族,但最终,却致数十五万忠骨统统埋骨他乡。
楚赫贵为一国之君,为保臣民无虞,只得拱手相让帝王之位,免去屠城伤亡百姓流苦。
落城,每每提及,总是令人不齿。
想到这里,赵六心痛难忍。
生前不曾享拥高官厚禄金银珠宝,死后却还要背负一身骂名满满污浊。
人心,当真不可,轻信。
不该是这样的,也不能这样,凭什么高高坐起的人就能手掌风云叱咤生死,看生来去往如蜉蝣消散,指点笑讽似如无稽滑谈,转眼间,黑白亦可颠倒。
他不认,他不甘,他不愿。
若世道不公,那就覆了这世道。
若人心不古,那就杀死这人心。
若是结局是由胜者编写,那不如就做那胜者。
可纵使如此,还是意难平啊!
想到这里,赵六跌坐在地俯首痛哭。
“六哥这般年纪了,怎还学那小儿啼哭?”
“当真,丑!”
莫名熟悉的口吻在耳边炸裂,声线已不似少年时那般清冽,只觉沙哑而又钝重。
裹挟着风沙连连靠近的人影已经没有记忆中的青涩与跳脱,这种蜕变与其说是上天的恩赐,不如说是一场残忍的修行。
麻布粗衣,墨披斗笠,眉眼间的柔和褪为刚毅,亮白的肤色磨成了古铜,那一道从眼睑下横亘而过的红色疤痕歪歪扭扭却又触目惊心。
“小……八……。”
“小……小八……。”
赵六踉跄着从地上爬起,圆滚的的身躯像是有些支棱不住一般的扑倒在眼前人身上,两副身躯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肌肤相触的瞬间是炙热滚烫的温度以及强健而又充满力量的体魄。
可唯独,右边的位置却少了一点支撑。
赵六不可置信的看着赵八空落落的右臂,手指窜紧了衣袖,连手背上的青筋都要爆出来。
“你的……手……。”
“手……呢?”
赵八并不像赵六那般激动,或者说,那种被折磨得夜夜不能安眠的痛楚已经过去,如今,已经能很平淡的接受事实。
不过,最初的时候,是受不了的。
甚至,自暴自弃。
他的手,是拿枪的,手握缨枪之人,怎能缺少臂膀呢?
这比杀了他更叫他生不如死。
可后来,也熬过来了。
没了右手,还有左手,挽不了枪了,还能用剑用刀,身体无法习惯协调,那就重头学起,只要命还在,总有一天,终能得偿所愿的。
阿九说过,必能得偿所愿的。
“六哥,活着,我已知足。”
赵八一开口,赵六更是难过,曾经那个最是活泼跳动的少年已经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这种成长,近乎残忍到让人没有反击之力。
死掉的人没有安息,活着的人更无法安宁。
“走,六哥,大家都等着你呢。”
赵八拥着赵六向前走去,从半月前收到阿九的来信,他就已经开始准备了。
不,是从多少年就在准备了,等待着这一天的来临。
“好……。”
“六哥给你带了好吃的……。”
“我跟你说,这青云寨啊,……。”
“你可劲儿的吃……。”
……
……
……
入了夜的落城越发的寂寥枯涩,抬眼望去只能看到零星的几颗星子躲躲闪闪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空气里尽是风沙肃寒的味道,吹得人心惶惶,吹得心间薄凉。
将军府尽力的维持着一如既往地的模样,院儿里摆着长案,西南角栽种着梅树,大厅里的沙盘依旧光亮,亦如当年时时操练一般。
这些旧物事儿经过年岁摧残世事易变多少都有了损坏,不过,却被一一敲打修补,诧一眼望去倒与当年相差不大。
可,物在,人却不在了。
如今的落城,所有人加在一起也不过只有两掌之余数。
东街卖烧饼的刘婶子,三子一女,大子战死蛮荒,二子守城而亡,三子死于疫病,最小的女儿也在前两年去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最是断肠。
刘婶子哭瞎了眼,已经看不清东西了,如今不过是熬着那口气吊着活罢了。
西街的张伯,伤了腿的斥候李大,还有些经过国破战乱留下的孤寡老弱,这些人已经上不了战场,也提不动刀了。
可一腔志向,却从未更改。
小八说,这些年,阿九零零散散地带走了很多人,这些人如同寥寥星光散落在天地间,总有一天,星火亦将燎原。
原来如此。
“六哥,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
赵八提着手中的酒坛,猛地喝下一大口,流淌而下的醇香顺着肌肤滑入衣襟。
赵六听到这话,又是红了眼眶。
“你这臭小子,现在架子大了,我不来见你,你也不来看看六哥。”
“要不是,我还以为……。”
你早就死了。
赵六哽咽,话也说不下去了,只能大口大口的饮酒来缓解脖颈里的滞涩感。
“先生走的安详,是笑着走的,他说,是大哥他们来接他了。”
“这是幸事。”
“当年,我以为自己是活不成的,可当我醒来时,我已经躺在了府内的暗道里。”
“等我再出去,落城,已经没了。”
“人户所存,十不足一。”
赵八慢慢地说着,口吻很平淡,像是在闲话家常一般。
可说着说着,他却很认真的看向赵六。
“六哥,你不该来的。”
这话一出,赵六瞳孔一缩。
“我们这些人中,总该有一人替大哥夫人看着小公子平平安安长大成人。”
“我一直以为,阿九选的那个人,是你。”
赵六听完,心中一热,照理说刀口舔血之人,本该杀伐果断才对,可这些年,越发的柔软了。
“小公子,已经长大了。”
“没有我们,也能长得很好。”
“他,会明白的。”
人这一生,总要历经世事,历经磋磨,这样才能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事成为什么样的人。
今后的路,总得是要自己走的。
“我跟你说,小公子可聪慧了。”
“整个青云寨里,就属他最得欢心了……。”
……
赵六听着赵八的絮絮叨叨,嘴角挂着笑意,其实,这些他都知道。
赵珏,养得极好。
文章诗词上有名师教导,武艺骑射上有武士旁从,君子六艺,样样卓绝。
这样的小公子,合该灿烂鲜白的活着,不能身负污浊,不能沾染血恶,他就该站在光里,清清白白,一生喜乐。
“我倒不知道你现在与阿九这么好了,想当年,你看他,可跟看仇人一样。”
“一见面,就跟人家掐。”
“我都想弄死你这不开窍的小子。”
赵六与赵八相视一笑,想到当年的那些往事,笑得很明媚。
直到这几年,赵八才明白,当年自己为什么是如此不喜阿九?
也直到如今才敢承认。
那样的人,慧杰孤卓傲然独绝,只要一见到,便知晓自己比不过。
怕心生欢喜,又怕自取其辱。
所以,从一开始就选择了不喜欢。
可如今,却觉得,幸好相逢。
阿九一直都是当年那个不远千里奔袭而来的人,她的赤子之心从来不曾改变。
当年是自己被猪油蒙了心才不识明珠,现在,他已经忏悔了。
……
……
……
青云寨。
赵珏刚刚上完周夫子的早课,一堂课下来,整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这是以往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当然,周夫子也察觉到了自家学子的走神。
或者说,是发呆。
这半个多月来,赵珏总是有些神思恍惚,她在讲课,他在发呆,她抽问诗句,他回答论语,总是答非所问,或者,是忧心忡忡。
“安平,你等一下。”
赵珏看到周夫子点到自己名时,第一反应有些慌张,刚刚自己在课上又走神了。
“夫子。”
赵珏朝着周夫子俯身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
“课下可有事?若是无事,我们走走?”
周夫子看着赵珏拘谨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捻着青色的衣裙走在了前方。
“你可是有烦心事?方便说给夫子听听吗?”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地走出了寨子。
“这次,阿九没有回来。”
赵珏一开口,周夫子就明白了。
三当家一行人半月前出海,昨晚又回来了一趟,今早又走了,估计是顺道回来转了一圈。
“这有何稀奇?”
“寻常出海,短时月余,多则年余,不都是常有的事吗?”
“安平勿需担忧。”
周夫子安慰赵珏,却没有达到理想的效果。
“不一样,这次不一样。”
赵珏不知道该怎么说,自从阿九此次一走,他心里面总是有些七上八下的,甚至,夜里还做噩梦。
他已经有好几年不曾做梦了,梦里,父亲母亲,二叔三叔四叔五叔还有七叔,大家欢乐融融的坐在一起,可下一刻,却鲜血淋漓。
他甚至,还看到了阿九……。
“阿九向来都是随侍三伯身侧不会离身的,可这次,阿九没有跟三伯一起回来。”
“而且,每次三伯回来都会来看我的,但这次却没有。”
赵珏话说得有些掐头去尾的,寻常人听,怕是摸不着头脑。
可周夫子看得出,赵珏是真的很担心。
“如果你是担心阿九的话,倒是不必。”
周夫子说出的话令赵珏侧目,人也停了下来。
“夫子,此话何意?”
周夫子转身看着赵珏,举起了手中的几本书策,可赵珏却不知何意。
“走,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周夫子带着让人不容置疑的态度,直接将赵珏给拉走了。
两人匆匆而去,直接来到了书阁。
是的,青云寨是有自己的书阁的,其中,史书经策一千八百卷,诸子六艺两千零八十卷,诗赋歌词一千五百卷,兵书术数一千二百卷,一些方技残谱也有五百卷有余,这些书谱,残卷孤本有,名家出品也有。
书阁是单独隔出来的一个院子,前三后三,共有六院,每一院都有专门的侍从打理。
“你可知书阁共有典籍多少卷?”
两人一踏进书阁,门口的侍从就退了出去。
在青云寨,只要年满十二岁之人,无论男女,皆可出入书阁学习借阅书籍。
“回夫子,安平不知。”
“是吗?”
“可我知。”
赵珏听得有些许的不耐烦,今日的夫子,多多少少有些挑刺儿。
或者说,是找不痛快来的。
“你怎么不问为何我会知晓?”
“呲”地一声,周夫子推开了门扉,门扉上的牌匾上写着“诗”字。
字体飘逸,笔走龙蛇,横峰转折之间尽是锋锐之气。
而且,字体很熟悉,这是母亲的字。
“夫子学识渊博,定然是将书阁中的书都遍览过了,自然知晓。”
周夫子听到赵珏的话,突然放声笑了出来,丝毫不见往日那翻端庄的模样。
赵珏看着周夫子笑得花枝乱颤,还有些直抹眼角的动作,心中有些不快。
有,这么好笑?
“夫子若是无事,安平就先走了。”
赵珏到底还是少年人,少年人是有傲气和傲骨的。
“你夫子我啊,可从来不是什么学识渊博之人。”
“我出身苦贱,是在一破落户的脚夫家里,父亲憨实,母亲柔弱,我家祖母生了八个孩子,却只活了三兄弟。”
“父亲是老大,担起了家里的重担。”
“可惜,老实人,死得早。”
“母亲就一妇道人家,没什么主见。”
“后来,我就被卖了,卖给镇上一大户当童养媳。”
“再后来,几经转手,我就入了宫!”
“我这一生,前半生吃尽了苦头,在后半生,终是尝到了点甜头。”
“我十五岁时才开始习字学文,天资有限所成不过尔尔,与那些真正饱读诗书学富五车的人比起来,不过沧海一粟。”
周夫子这段话说得很慢,这是赵珏第一次在周夫子脸上看到一种另外的神情。
周夫子的神情里总是端庄里带着和善,一看便叫人觉得亲切。
可此时的周夫子,冷漠寡淡,甚至还有些不近人情。
“这书阁共有藏书七千零八十五卷。”
“我不曾读完这里的书卷,或者,我这剩下的余生都读不完。”
“因为,有些书卷,我看不懂。”
周夫子说着说着就领着赵珏继续往前走,走完六院下来,用了快近一炷香的时间。
“安平,你知道阿九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是阿九告诉我书阁共有七千零八十五卷书册。”
“他只用了三年。”
“阿九,不会一直守着青云寨的。”
…………
赵珏回去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回想着周夫子的话,越想心里就越是难受。
“咻”地一声,赵珏唤来了自己的爱驹,直接一跨而上,扬扬而去。
“夫子的话,是否过重了?”
“那依大当家之见,我该如何教导赵珏呢?”
“是教他吟诗作对,只看风花雪月?”
“还是教他逾直酸腐,只看经义大道?”
“或者教他清明廉洁,只看民生疾苦?”
“还是说,我得先教他识人知人用人,这样,才能成为你想他成为的人。”
“千里马并不是一生下来就能千里马的,纵使是璞玉也得经过细细的打磨雕饰,才能成为美玉的。”
“珠玉在前,才能叫人思之如狂。”
周夫子说完,看向身旁粗衣布笠的万天海,男人的脸上还沾着田地里的土腥,腿脚上蹭得到处都是,手上的锄头还没来得及放下,一看就是刚从地里回来。
不过,此人可不如表面一般。
“夫子字字珠玑,老夫可说不过你。”
“珏儿日后还要夫子多多上心呐。”
万天海说完后又扛着锄头走了。
周阮看着万天海远去的背影,连带着一句嗤笑出声。
这老匹夫,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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