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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再见。

太傅九 爱吃鱼的小佩奇 7389 2024-11-12 17:47

  是夜。

  昏暗的室内点起了烛火,黄豆大小的火光慢慢地将暗色驱赶,铺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亮色,半开的窗户被一双素手合上,将簌簌的凉风挡在了屋外,盆里的碳火又加了一层,得等着时候才能暖得起来。

  女子穿过了屏风来到翠青色的床帏前,将手中的托盘轻轻地放在了床头的案几上,盘中的玉白瓷碗透着荧光,显得碗中的棕黑色药汤更加光泽。

  床帘被撩起,微微的挂了些许起来,露出了平躺在床上的容颜,男子的墨发散落在床帏之间,极致浓烈的墨色之下是几近透明的苍白肌肤,而埋在那如琉璃易碎肌肤下的是根根分明的青丝,青丝连绵缠绕盘旋而上,从隐没在衣襟下肌肤里挣扎而出的还有一簇簇愈加澎湃红丝蔓延。

  一青一红,代表的是一冷一热。

  如今是红丝褪去,青丝弥漫而起,热意散去之后又是寒冰的重拳一击。

  说实话,女子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强悍的肉身和意志了,内伤严重又有积年毒素在身,无时无刻都在忍受着烈火与寒冰的煎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活着的每一刻都是深入骨髓的痛苦。

  所以,究竟是什么让你坚持到现在呢?

  女子纤细的手掌轻如鸿毛一般的掠过男子的面庞,从面相骨骼到身量骨骼,每一寸肌肤每一寸筋骨都在那掌中静静绽放,摸骨之术,当真精妙无双。

  不过,这副骨相好是好,就是损伤的太过了,能撑到现在这般年岁,都已是上苍保佑了。

  指尖轻柔点过的瞬间,深入肌理之上的是根根分明的寒芒,银针被内里催动着直达骨髓,那原本就微翦的眉宇瞬间皱成了一团,即使是在昏迷间身体也作出了本能的反抗,双手握紧成拳,内里青筋暴起,顺着肌肤线条滑落的是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汗珠。

  刮骨之痛,不是虚言。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银针被内力吸出,散去了寒芒,只剩一片焦黑。

  这毒,可真是霸道无比啊!

  女子将已经凉透的药慢慢地喂着男子喝了下去,这些寻常之药,用处嘛只能说聊胜于无。

  活与不活,端看你自己的了。

  她可不是什么大发慈悲的良善之人,只是物尽其用,现在这人可死不得。

  女子这一念之差,大概真应了那句一饮一啄,数年之后再回想时,竟真觉得造化弄人。

  有些人是注定都要遇见的,可遇见之后,却也注定是要兵戎相见的。

  ……

  清晨的微光打碎了的夜色沉寂的幽冥,一丝丝娇柔的光线温柔的穿过天际的云端挥洒大地,微光悄悄地越过菱花纹路的窗柩,轻点着跳跃的步伐盈来了满室的光辉。

  屏风的菱纱上绣的是雪景梅花的图样,因为年岁经故,已慢慢地有些淡色,做屏风木料一看就是些寻常木头,经不起时光的催朽,就如同这满帐的围帘一样,看上去显得陈旧了些。

  掌心中的绸被也只是普通的绸纱制成,虽说也算柔软丝滑,可总会透着几分粗糙,甚至有的地方还有些拉丝的划痕。

  屋内的碳火已经只剩下了些余温,可还是透着暖意,身体是前所未有的舒畅淋漓,这种恰到好处的正常温度已是多年未曾有过的体感了。

  记忆里最后的片段,是汹涌咸涩的海水以及漫天的火光,被寒凉充斥的感觉并不陌生,可还是会生出厌恶。

  不过,有一抹纤细而又单薄的微凉将他从那暗无天日的漩涡中拉了出来,柔软的触感,满腔的苦涩,以及那若有若无的暖意,好似能支撑着他抵抗那深入骨髓之痛。

  又一次熬过了生死一线,重新拥有绵长呼吸的感觉并没有令人欣喜,只不过是今日复昨日的枯燥乏味罢了。

  男子自醒来之后就这样静静地睁着眼,看似目光是在游弋,可始终都归于寂静之中。

  “呲”“呲”地声响在屋内响动了起来,步履之间没有踩实,就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的,体格应该比较瘦小,走起路来几乎不见什么重量。

  是个女子啊。

  还是个,弱女子吗?

  女子的身形慢慢地移到了床前,突然乍见一双光华潋滟的眸子看着自己,吓得直接一个踉跄,连手中的药都洒了些出去。

  药是滚烫的,散落在肌肤上的时候就迅速的红润了起来,不过,这点痛感似乎没有惊动女子,反而是眼底的惊慌让她赶紧用剩下的另一只手捂住了嘴,继而还后退了两步。

  “你这模样,甚是有趣。”

  “我难道是那荒野恶鬼吗?”

  “那,你为何还要救我?”

  男子一连三问,那色如白纸一般的唇齿间流淌出的是山间清泉是积石化雪,是三月春风也比不上的柔情万千,特别是那微微扬起的眼睑,散发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别样风情。

  如今可算是见着了,一眼便叫人神魂颠倒是何种滋味了。

  “我,不……不,小女……。”

  “欢……喜……。”

  女子突然长吸一口气,平复下胸腔里那跳动不已的纷乱,一连放下药碗,直接大踏步跑到了屏风后面躲了起来。

  男子看到这番景象,更是笑出了声,这笑声胜似那靡靡之音一般让女子慌得直接捂住了耳朵。

  透过屏风上的纱影,男子止住了笑声。

  世间女子见到他都恨不得趋之若鹜,唯独这女子,像是看洪水猛兽一般避之不及。

  难道,这张脸,这么丑?

  男子不由自主地抚上了脸颊,并没有什么遗漏的瑕疵,莫八这手艺又上一层楼了。

  时光静默了下来,仿佛这屋内的空气都瑟缩起来了一样,让人困涩,也同样让人发慌。

  隐在屏风之后的女子脸上的神情却是风云变幻,像是在对镜凝视一般,数息之间已经流走了许多生动的表情。

  这一幕,透着诡异,却又无人发觉。

  躺在床上的男子很有耐心,既不催促也无心急之意,等碗中的汤药到了适合的温度后便一饮而尽,眉宇间没有任何的神色波动,像是失去了味觉一般。

  又过了半响,女子终是磨磨蹭蹭的走了出来,一近身到床前来,又是长舒了一口气。

  “我,不,小女……小女……是凑巧……救了公……子的,没……攀附……之意,我……。”

  “小女……粗鄙,当不得……。”

  这一番话下来,男子直接被整得哭笑不得了。

  这救命之恩本该是以身相许的,怎么如今道了个个儿,他倒成了霸道豪强了?

  “你这般女子,倒真是世间少有。”

  听到这话,那女子一副单薄的身子更是抖如筛糠,仿佛前头就是断头台,马上就要身首分离一般。

  “小……女,不敢,不敢,万万……不敢。”

  “求……贵人,……高抬贵手……求……。”

  男子一愣,神色里很是纠结,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了,生怕下一句话一出来,这女子就要从这窗柩里一跃而下了。

  这种滋味儿可是头一回,当真别扭得紧。

  不过,这女子跟寻常那些女子却是不同,若是真,当然算得上一句至真至性也,可若是虚,那前头可就真的是万丈深谷了。

  目前来看,并无不妥之处。

  想来这女子,也是识些字的,这话音里,也有那么几点儿文气的,或是家道中落,或是流离失所,约莫如是吧!

  不过,这身皱巴巴的红色衣裙倒是扎眼得很,一看就知粗劣,而且极为不合身,那腰身肩胛处宽大得像是要乘风而起一般。

  这肯定不是那女子原本的衣裳,可穿得如此舒心满意的模样,想必也是喜欢的。

  想到这里,男子脸上的神色有些难堪,这眼光,也呸差了些。

  可这表情落到女子眼里,却像是催命的刀一样,直接一个扑通坐到了地上。

  男子不禁扶额叹息。

  “姑娘别怕,我绝无恶意,相反,我很感激你的救命之恩。”

  “姑娘有何要求,尽可悉数提出来。”

  “汝之所愿,必能心想事成。”

  听到这里,女子才慢慢地稳住了心神,可依旧不敢正眼打量男子,只是悄悄地撇着眼神的余光扫了扫男子的表情。

  看着那表情确实真情意切,这才松了一口气。

  “公子放心,小女……小女,救治你的……财帛都是……公子给的。”

  “公子伤……得极重,需用上好的……良药,小女……实在囊中羞涩……。”

  说完,女子指了指自己的头,男子也突然反应了过来,看来那玉簪已经落入他人囊中了。

  不过就是些寻常之药,竟能抵千金之簪,想到这里,男子觉得这女子定是被人骗了。

  长得一般,脑子一般,胆子,不,压根儿就没有胆子。

  不过,这副心肠倒是生得良善。

  这样良善的人,居然也能活下来?

  “公子……福大命大,那大夫都说……你是……必死……。”

  女子说到这里,直接快速的跳动,这男人一看身份就不简单,捏死她恐怕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她可没有那种一跃枝头变凤凰的想法,守不住本分的人就算爬上了指头,也会掉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她可不要这样的死法,太,疼了。

  “醒了,就好。”

  “醒了,就能活了。”

  女子说这话时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这种炙热的情感看得人心底一烫,好似这活着已是天大的恩赐一般。

  长相是一般,不过,这双眼却生得极好,好到连其他的寡淡都被映衬的生动了起来。

  “你,可有名字?”

  “回公子,有的。”

  “娘亲唤小女名为四五。”

  “听闻乃是一贵人所赐,小女很是欢喜。”

  男子一听,整张脸都垮了一些,四五,这是什么名字,随口而出的吧,这随口也随得太轻慢了。

  这女子,怕不是个傻子吧。

  说到这里,男子心中的怀疑已经减去了大半,就算是个探子或是谍者,也该派个脑子活泛些的来吧,这么个脑瓜子,怕是敲开来涮掉也不过一汤匙的事儿了。

  “你这名字,还真特别。”

  “地上还是有些凉的,四五姑娘快请起。”

  听闻这话,女子本想拖着身子爬起来的,可一看那伸过来的修长圆润的手掌,直接跳了起来,那身姿,怎么看都灵活得跟刚才不似同一人。

  看来,是真把他当洪水猛兽了。

  “小女,去给公子拿些吃食。”

  说完,那抹娇小的身影仓促的就往外奔去。

  “四五姑娘,我名如意。”

  “闻如意,字砚良。”

  “洗砚修良策,敲松拟素贞。”

  “四五姑娘可曾听过?”

  闻言,四五姑娘停住了脚步,微微地侧过身子朝如意公子投去一抹僵硬的笑容,再配上那摇头点头的脑袋,匆匆的行了一个蹩脚的礼后,赶紧蹿出了屋子。

  如意一看那表情就明白了,是读过书,但是,真不多。

  果然,对四五这个名字都欢喜的很的人,不该有什么其他的指望。

  也许在她眼里自己这名字还不如四五呢。

  ……

  出了屋的四五步履匆匆的就往后厨的地方去了,这几日因着熬药的缘故,早已是熟门熟路的了。

  这后院也不大,就一两进两出的院子,东跨院是这客栈掌柜的居所,紧靠着的就是这后厨的地儿了。

  现下里,天时还早,所以厨房里人并不多,除了一个烧火的婆子外,就还剩个正在做早食的厨子了。

  这几日,四五也算是在后厨里混了个脸熟,彼此见点头示意可一下,也算是打了个招呼。

  客栈里人人都知晓四五是个照顾自家生病公子的婢女,是以所有入口的东西都得自个儿亲历而为,是不假于人手的。

  做这样的人的生意,简直是太顺心了。

  况且,四五难得的是,人也绵软和气,说话做事儿也没有端着,是个不多见的和气人儿。

  四五从米缸里抓了几把碎米,仔细的淘洗干净后放进了砂锅里煮上,院子里有好几个小炉灶,想用哪个自行取用就是。

  白生生的米粒浸泡在透亮的水光里,轻轻地搅动着等待热意上来。

  四五低着头,像是在专心致志的看着火炉,生怕有什么损伤一般。

  是以,那掩没在暗色里的神情并没有被人察觉。

  此刻的四五神情已经变得平静,那双眼淡去了所有明媚的色彩,只剩下一片幽凉。

  如意,如意,居然是你。

  四五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那张容光无双的面容,这样的人,但凡见过都忘不了的。

  还真是故人呐。

  这位故人,可得小心应对,光是生得那一副玲珑心肠,便叫人不敢小觑了。

  当年,可是浩浩汤汤的出现,而后又凭空消失,这人又在那些事情里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呢?

  棋子,屠夫,或者是,掌局者。

  不能急,也不能慌,纵然是迅捷狡猛的孤狼也都有的疲惫的时候,如今,需要等待时机,时机很重要,俗话说趁其不备才能攻其不意。

  这样的对手,容不得半分的轻怠。

  想到这里,四五调整着脸上的神情慢慢地笑了起来,一如先前初见时的模样。

  ……

  ……

  ……

  接下来的几日,四五表现得很是殷勤,从最开始的惊慌无措到后来的泰然处之,仿佛是真把自己当成了世家公子的贴身婢女一样,指东不敢朝西,言语之间也有刻意的敬畏规矩。

  这不,四五刚从外面买了些点心回来,手刚刚拉开屋门,就“哗啦”一下的又给关上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屋内的如意看着那一闪而过的面容,眼底有了笑意,还真是个十足的鹌鹑。

  如意看着眼前林立的身影,一个眼神,众人也就四散消失。

  顷刻间,屋内又恢复了寂静。

  “四五姑娘,请进!”

  四五原本打算走的,可听到如意的声音后,还是定了定心神走了进去。

  不过,是捂着脸走进去的,捂得严严实实的,不知道的,以为是要把自己憋死。

  “小女……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如意看到四五大有要把自己捂死的架势,嘴角的弧度有几分颤抖,想到这里,身体自然的向四五走去,炽热的温度落到那片柔软上时,烫得那片肌肤都热辣起来。

  “公子,你又发热了?”

  四五一手就拉住了如意修长的手掌,掌心的炙热就像是翻腾的沸水一般,不过须臾之间,就感觉整个身体都升起了一股热意。

  “小女,去给您熬药。”

  这番关切作不得假,眼底的惊慌也作不得假,甚至连转身的微微颤抖也作不得假。

  如意就在这猛的一瞬间,握住了掌心的那一点冰凉,不知怎么的,他只是这么想便这么做了。

  “不碍事的。”

  “过一会儿就好了。”

  如意说得很认真,认真到四五都不得不相信的地步,不过,四五心里也明白,这当然是真的。

  一热一冷,就如阴阳相生交替复往。

  烈火焚烧的煎熬,寒冰麻痹的痛楚。

  除非死,不然就只能熬。

  这样的人,当真可怕。

  面如菩提,心有魔羯。

  “对了,公子,快尝尝这个点心。”

  四五像是突然才发现掌心的滚烫有些炙人一般,一下就松开了手,连忙把手腕上的吊着的点心放到了桌上。

  油纸一打开,里面的芬香就散发了出来,炸得金黄色的小饼上洒满了细细的芝麻,边角的地方炸得焦了些,甚至有些掉渣了,不过,看上去就很香。

  “你一大早出去就是为了买这个?”

  话说完,如意就坐到了桌前,看着眼前的油炸小饼,最终还是拿起了一块放到了口中。

  外层酥脆咸香,内里绵软厚实,口感是挺不错的,就是有些重油了。

  如意向来是不贪口腹之欲的,甚至来说,他并不喜欢这一类的食物。

  可一见到那双眸子,他有些说不出拒绝的话。

  四五见如意吃了饼子,脸上并没有不适的表情,这才有了轻松的笑意。

  “公子可别小看这饼子,要做出这样柔软适中的口感,可是一个手艺活儿。”

  “这面得先发酵,至少得好几个时辰,等面变得蓬松了……。”

  “……。”

  如意见四五说得津津有味,像是亲眼所见一般,不由得也有了几分意味。

  “公子,小女……要走了。”

  话说到末尾,四五突然冒出的这句话有些没头没尾的,可如意知道,这才是最重要的那句话。

  这句话,就是要分道扬镳了。

  如意一时间没有接话,四五的来历他已在属下的口中听了个七七八八,孤女,流离,无所靠无所依,这样的人,能去哪儿呢?

  甚至,有了自己这样的最优选择,为什么还要离开呢?

  欲擒故纵,不像。

  欲盖弥彰,也不像。

  若是个寻常弱女子,能一朝遇贵人,怕是恨不得飞上枝头变凤凰的。

  这人,还真怪。

  “那,四五姑娘接下来打算去往何处?”

  “去奚国。”

  四五说起这话时眼光很柔软,那是一种向往一种渴望,也有着很深的羁绊。

  所以,是要去见人吗?

  能孤身一人不远万里奔赴的人,一定很重要吧。

  不过,很凑巧啊,他也要去奚国。

  “既然同路,不如就一道吧。”

  如意看着四五错愕的神情不知道该说什么,这表情似乎是并不怎么愿意和自己一起呢?

  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不受待见呢?

  如意无声的笑了笑,继续地吃着手中的油饼。

  四五很识趣儿的不再说话了,或者说已经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这番结果,当真是求之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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