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国。
一转眼就半月晃过了,这些时日,四五什么事儿也不干,就成天的瞎晃,当然嘛,这瞎晃二字也是从莫八口中说出来的。
“公子,你是没看到,这四五姑娘每日就是在城里瞎转,东家铺子上坐坐,去吃吃西家的汤饼。”
“茶楼,酒肆,布庄……甚至还去了铁铺,样样都看得稀奇。”
“四五姑娘这精力还真是不得了。”
莫八去盯了一天后,第二天就不想去了,主要是无聊。
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威胁性。
就是贪个新鲜而已。
如意抿了抿杯中澄透鲜亮的茶汤,缭缭的香气弥漫在鼻尖,一入口,带着微微的苦涩以及余味的甘甜。
上好的雪芽茶,需用千金来换。
“莫八。”
“记住,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如意想过四五的来历,可最没想到的,四五居然与陆家相识,或者说,是与陆林相识。
想到这里,脑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一道身影。
孤傲,狡绝,那双像野兽一样的眼睛。
不过,可惜,早死了。
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敢孤身闯蛮荒,不是找死是什么呢?
莫八看着自家公子的神情不敢再多语,立即噤了声规矩的站立在一旁。
“公子,家中传来书信。”
“竺国与卫国的使臣将于明晚同时抵达奚国。”
“这还,真是凑巧。”
如意听到这儿放下了茶盏,手指习惯性的捻了捻指尖,可惜,少了个物件儿。
“如今是,早到不好,晚到也不好嘛。”
“这不就,刚刚好嘛。”
“那你说说,怎么就刚刚好?”
莫八看听家公子这般说,便知道这是公子有意要点拨他了。
果然,自己在公子心中的地位又上一层了。
当然,莫八只敢偷着乐。
“好咧,公子,那你听听我说的对不?”
“奚国矿产富辽,每年开矿所得会分出五分出来,其中两分给卫国,三分给竺国,余下的大约会有一分流通在奚国的地界上。”
“当然,这只是表面看到的,这几年,卫国与奚国的来往甚是密切,恐怕所得绝不止两分。”
“卫国天子年纪不大却手段狠辣,奚国国主龙体欠安准备立储,遗憾的是所有子女中却无一人乃天资斐然之辈。”
“若是与竺国合作,怕是不能善了。”
“可若是与卫国合作,尚能有喘息之机。”
“卫国与奚国抱团取暖,自然会让竺国忌惮两分。”
“如今,国主寿诞,宴请两国。”
“卫国早来,遭竺国怀疑,竺国早来,显得不怀好意,两方一同到达,自然两全其美。”
莫八说完,颇有些沾沾自喜的等着公子的夸赞。
“错!”
“什么?”
莫八有些不敢相信,连忙追问。
“哪里错了?请公子指教。”
“若说竺国是狼子野心,那卫辰也不遑多让。”
“奚国国主这脑子与他父君相比差得太远,以为赶走了豺狼,可谁知开门迎来的是不是虎豹呢?”
“公子是说,卫国想要……。”
莫八想到这里,顿住了话音,不得不说,卫国这位国君当真是心比天高呢。
“卫辰此人手段狠辣,此子能坐上王位,可是生生用鲜血给灌出来的。”
“他可从来不惧竺国,而奚国,只是一块踏脚石罢了。”
“如今,谁先吞了这块肉,谁就掌握了主动权。”
“自然,不可操之过急,越是要紧要关头,越要稳扎稳打。”
如意的这一番话,像是为莫八拨开了眼前的迷雾一般,刹那间便头脑清明。
“我估计,卫国来的使臣,应当是卫辰。”
莫八更加地不敢置信,这是直接放大招了啊。
天子亲至,此乃最高诚意啊!
同样,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呢?
“去,盯着卫国使臣。”
莫八领命退下,连忙下去布置了。
如意抬头冷冷地看着天边的清月,月光柔和微风习习,可风中的寒意却并没有褪去。
铁矿啊!
谁不眼红呢?
吃了它不就不用分了吗?
…………
陆府。
一大早,四五就起身了。
院儿里,陆老依旧雷打不动的打着五禽戏,身姿来回之间已经有了顿涩之感,两鬓只剩下了一片雪白,头顶上绾的一丝不苟的发髻几乎已经看不到青丝了,只是偶尔能看到有几缕还未褪完色的黄褐色的发丝。
岁月不饶人,终究是老了。
四五把过陆老的脉象,筋脉连接之处已经有了些微的淤堵,神思忧重心结难解,看来,这几年过得也并不轻松。
是啊,陆家,如今已是烈火烹油了。
奚国国主名为姜柘,乃是先皇唯一活到成年的皇子,要说这姜家的血脉也是奇特,子嗣向来稀薄。
先皇姜和出生的皇子公主足足有十二位,皇子六位,公主六位,可惜的是,这些孩子一生下来,要么是先天不足便夭折在了襁褓之中,要么就是后天长大了,却又因疾病啊意外啊故去的,总之,如今的国主姜柘能够继位,除了被保护的很好以外,更多的是上天垂怜。
姜柘这一代子嗣也不丰厚,娶了两位皇后,皇后难产死了,直接一尸两命,没过几年,娶了第二位皇后,这位皇后出身不显,可却极为好生养。
从入主中宫开始,一共诞下三位公主四位皇子,可惜,活下来的却只有一子一女,便是如今的五皇子与七公主。
另外的,还有贵妃所出的九皇子,生母早逝的十二皇子,嫔位上的娘娘所出的八公主。
满打满算,也不过一手之数。
于皇室而言,着实算得上是子嗣艰难了。
最尴尬的是,这三位皇子中,并没有哪一位皇子有治国之志,几乎都很平均,平均到有些平庸。
五皇子乃中宫所出,从小便是众星捧月一般的存在,可这位皇子不爱笔墨,最喜武刀弄棍的,性子上五大三粗的,甚至有些暴躁。
九皇子倒是大为不同,直接成了另一个极端,最看不上的便是武夫蛮横之举,喜弄文人笔墨,但或许是过分喜爱,满口的之乎者也,一股子酸腐味儿。
这十二皇子嘛,也就没啥可说的了,生母早逝,背无族亲,虽然宫里的孩子都金贵,可这孩子生下来便先天不足,成天都是一副随时要背过气的样子,这种孩子,一看就不讨喜,所以,在宫里,十二皇子几乎就是个透明的存在。
两位公主嘛都差不多,一天到晚不是华丽的衣服就是精美的首饰,成天的就是打擂台,你有的我也要有,按理说,一个嫔位所出的公主是不敢跟贵妃的公主争的,可谁叫这位娘娘得宠呢?
那可是在国君心中极有分量的人,一般来说,不宜正面冲突。
况且,这位娘娘还有个哥哥,那可是国君眼前的红人,乃是护国大将军。
姜柘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身子也因为过于在子嗣方面耕耘而有了亏空,早已是日薄西山,可看着自己这没有一位拿得出手的皇子,却迟迟没有储君。
不是选不好,而是没得选。
每每想到这里,姜柘只剩下了叹息。
如今,再看孙子这一代,倒是有两位小公主出生,可一个带把的都没有。
就是想换个窝挑都挑不了,这可不就愁死人了。
当然。这些糟心事儿加在一起,于陆家而言,就好比热油烹炸。
陆家,是开祖皇帝一手拉扯起来的,陆家先祖就是一走街串巷的游医,医术并不算高明,但勉强也能混口饭吃,有些穷苦之家,看不起正经的坐馆大夫的,也愿意花上几个大钱看一看这种游医。
陆家先祖也是有运道之人,这运气来了,是挡也挡不住,有一次游街走医时,救了当时还不是国君的先祖姜泽,不过,正是这救命之恩才能有了后来的开祖皇帝。
再后来,姜泽称帝之后,便要陆家先祖陆渠入朝为官,可这先祖呀也是个奇人,那是宁死不屈啊,光是上吊恐吓姜泽就搞了三次,还不说那什么的跳河啊服毒啊,可这人呢,命也硬,每次把自己折腾个半死可就是死不了。
姜泽一看这样,慢慢地也就歇了心思。
姜泽死后,子孙后代继位,不管哪一代的君王都不曾请到陆家入朝。
可以说,陆家在奚国的位置很微妙,不入朝为官,不与皇室联姻,算得上是一股清流了。
陆家祖训,凡是陆家子弟,不得踏入朝堂半步,一生行医,悬壶济世。
陆家先祖是个通透人,眼光长远谋略深厚,不惜用祖训压制后世子弟。
可,这世上,最难揣度的,便是人心。
等到了陆林这一代,人心便有些压不住了。
当年陆林负气出走,便是对陆家冷了心。
陆林是是陆家长房嫡子,余下还有两个弟弟,皆是偏房所出,二弟名为陆洵,三弟名为陆邡。
陆林这一生不曾娶妻,自然也无子嗣所出。
陆洵早年娶妻,娶的是自己青梅竹马的表妹,两人感情一直很好,可惜身子单薄了些,生下一对龙凤胎后,没几年就去了,后来,陆洵也就一直不曾续娶,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长大。
长子名陆为,字清远,娶妻后生下一子两女,并未纳妾,夫妻两人也算是相敬如宾。
次女名陆宁,字婉仪,这女子如今已到花信之年,但却只字不提嫁娶之事,按理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架不住这是块心头肉啊,软磨硬泡的方法都试过了,硬是无法在这块石头上穿个孔去。
至于三房陆邡,这一房倒是子息丰厚,正房所出的就有一子两女,所有偏房妾室加起来所生的足足有四子两女,不过,子女多了也不是好事。
嫡子陆河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如今都是而立之年了,还整日出入烟花柳巷之地,也是个多情种处处留情,如今连个正妻都没有,光是院子那些个花红柳绿的女子,就没人愿意把自家女儿嫁进来。
还有两位嫡女,陆雅嫁了个家世相差不大的长房嫡子,家中是做酒楼生意的,也算是有些资产,不过与陆家相比,算是低嫁了,好在这家人人口简单,也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糟心事儿,陆雅嫁过去也没过什么苦日子,算得上生活和美了。
至于陆玥,眼光就没那么好了,当初一门心思的高嫁了一个侍郎家的嫡子,最初的还看不出什么端倪,可嫁过去之后日子就不好过了。
这位嫡子是有自己的意中人的,奈何出身太低,家中是不同意娶这女子为妻的,所以,便有了陆玥心甘情愿的自投罗网。
这日子啊,是过得三天两头的往娘家跑,大事儿吧倒也没有,反正都是回娘家倒苦水的。
至于其他偏房子弟,不提也罢。
陆家如今已是一盘散沙,各方人马盘踞一心,偏偏正房子弟却没有一个能挑起陆家这块大梁,而偏房子弟呢,或许根本没有机会站到陆林身边来。
当年,正是陆家二房的嫡女陆宁来接回的陆林,若不是陆林回来了,这陆家怕是已经散了。
陆家以医术立世,可如今这些子弟中真正愿意钻研医术的人却没有几个了,大多都是些乌合之众,或是想着攀附权贵,或是想着私揽钱财。
陆家,或许快到头了。
…………
四五跟陆林两个人对立而坐安静的用着早食,两人都不是多话的性子,是以衬得桌上的三两小食都寡淡了几分。
“陆老,尝尝这个。”
四五从一旁的食盒里端出一碗肉糜粥,端端正正的双手奉在陆林面前。
熬粥很考验火候,时间长了米粥就会太过软烂,失去了原本的香甜,时间短了味道又会太过清淡。
肉糜的香米粥的稠,两者非常完美的融合在一起,落入口中一瞬间,鲜香的口感瞬间弥漫开来。
单单一口,陆林红了眼眶。
像,太像了。
长风的手很巧也很稳,不论是熬粥穿针还是治病医人,从来都是细致入微的。
若是,……人还在,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
“还,合胃口吗?”
四五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陆林,那双眼里像极了当年长风的慕儒之情。
“好,很好。”
“阿九的手艺,也很好。”
陆林突然笑了起来,是真心实意的笑容,笑容里都是甜味儿,仿佛所有的情感都在这一刻穿过时光的长河有了交汇点。
“当然。”
“是长风教的好。”
四五捻着眸子缓缓地看着外面的天光,好似看到那个穿着天青色长袍的少年围在灶火前笑靥生辉的样子。
长风少时落有心疾,虽被救治,却终究寿数不长。
他很爱惜自己的身体,也注重养生之道。
他真的很想,很想活得长久一些。
可,当阿九再找到长风时,却像是一滩被鞭挞蹂躏的烂肉一样,没有了体面,尊严,就那样光溜溜的被拉入了地狱。
纵使阿九并没有告诉陆林当年的真相,但那一身的痕迹却骗不了人。
就像脓疮一样,时时刻刻都会让人触目惊心。
这世道,善人总是被欺负,恶人却能被优待。
所以,她甘愿做一个刽子手,屠杀那些丧尽天良之人。
错便是错,不论什么原因,不论所为何事,做错了事便要承担后果。
谁都逃不掉的。
“陆老,我有一事相求。”
听到这话,陆林眉间一跳。
又是熟悉的感觉浮上心头,阿九一旦要求人,非大事难事不出口也。
“老夫已经老了。”
陆林这便是在婉言相拒了,而四五却好似听不懂一般直接脱口而出。
“陆老,您看,奚国可会成为下一个辰国?”
四五的话不可谓不尖锐,或者来说是一针见血直插中心。
“奚国国主龙体亏虚,不过半月,您已急召入宫三次,且都是夜深之时,国主的身子,怕是不好了。”
陆林听完这话陡然一下子站了起来,手指着阿九有些颤抖,脸颊上的红润并不是喜悦而是怒气。
“你想,干什么?”
陆林脑中已是走马观花过种种猜想,如今,他更是猜不透阿九心中所想了。
今日的阿九,这张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一点点外露的情绪了。
“陆老不要动气,您的身子骨已经不允许您在大动肝火了。”
“四五此次前来,便是想与奚国国主见上一面。”
“您不必忧心,四五不会做出任何对奚国对陆家有害之事。”
陆林此时已经稳住了心神,慢慢地坐了下去,他开始仔细的端详着眼前人,五官平简,是丢到人堆里都不出众的长相,可这双眼睛却是远光姝色潋滟晴光,一看便能看到人心里去。
真实,却又简单。
这孩子,还是当年那个孩子啊!
陆老突然为自己内心刚刚一闪而过的阴暗想法感到愧疚,他,终究还是免不了成为一个俗人。
“陆老,可以慢慢考虑。”
“不过,时不待人,我也好早做打算。”
阿九起身,慢慢踱步向外走去。
如今的这潭水,陆家已经无法抽身了,既然已经深染淤泥,自然要想办法全身而退的。
陆林是个聪明人,不然,也不可能成为这陆家之主。
“阿九,多谢。”
陆林起身对着阿九远去的身影俯身执了一礼,再直起身子时早已是泪流满面。
当年长风惨死,是他此生难解的心结。
长风是为了救赵珏才死的,赵珏是赵家军的心头肉,可长风,也是他陆林的心头肉啊!
谁家的孩子谁家疼,他陆林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他对阿九,对赵家,对赵珏,是有过怨怼的。
凭什么死的是他的长风呢?
可他自己也明白,这是长风自己的选择,可他却还是意难平啊!
意难平到选择怨怼当年所有的人。
可他也知道,这些与阿九无关,相反,是阿九收敛了长风的尸身,甚至为长风亲手血仇,又是万里奔袭送回长风。
白发人送黑发人是痛,未亡人送亡人亦是痛。
这孩子,已经够苦了。
这些年,怕是没有片刻的松懈之时吧。
她的肩上,背负了太多不属于她的担子。
……
四五从陆林的长风院里出来,正好就碰上打东边过来的陆家二房嫡女陆宁,还是一袭白衣,容貌姣好面色冷淡,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
四五并不打算打招呼,抬着步子就想离开。
“四五姑娘,请留步。”
陆宁开口,四五倒是有些诧异。
“陆宁小姐,有礼。”
四五微微曲身合手,朝着陆宁行了一个标准的礼仪,而陆宁居然也回了一礼。
“陆老在屋中,小姐进去便是。”
“我不是来找大伯的,我是来找你的。”
“四五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不得不说,陆宁还真是长了一张高高在上的脸庞,这话说出来在配上那个长相,颇有些盛气凌人的架势。
四五低眉垂首,突然有些明白陆宁为何成为了大多数人口中那个不好相与的存在了。
“请。”
四五抬手示意陆宁走在前头,同样,陆宁也示意这身后的丫鬟止步,两人一起慢慢地向外走去。
“四五姑娘让我觉得很熟悉。”
陆宁一开口就有意的观察着四五的神情动作,可惜却并没有得到意想中的回应。
“陆宁小姐说笑了,小女蒲柳之姿,长相身段皆不出众,所以,才让人面熟。”
四五微微地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步子走,看上去倒有些心神不定的忐忑。
“或许……吧。”
陆宁心中的疑虑并没有打消,不过,却也没有那么急躁了。
不知道为什么,陆宁总觉得这个突然出现的四五像极了当年的那个人,第一次是险象环生的救了她一命,第二次是浑身是伤的送来一个人。
那双眼睛,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同样,她也是第一次见到她大伯那样的雷霆震怒,那样的撕心裂肺。
当年那个人冒雨前来,同样,却也被冒雨驱赶。
后来,她才知道,被送来的人,是大伯收的唯一一个亲传弟子,但却,英年惨死。
她不了解其中的过程,大伯也是三缄其口,不过,那一夜,大伯像是陡然间被抽走了半生精力,真成了个耄耋之年的老者了。
陆家,究竟会落得怎样的结局呢?
“四五姑娘从哪儿来?”
“卫国。”
“家中几个姊妹?”
…………
两人一路闲话,最终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或者说,陆宁并没有问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陆宁站在门口看着四五远去的身影,脸上皆是凝重之色。
这人,出现的太巧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