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近天明的时候,四五跟陆林才出了宫,陆林年纪大了,本来就不太能折腾了,再加上又在太医院查了一个晚上的药案,是以精神面容上很是疲惫。
陆林靠在马车上阖眼小憩,眼底的青色悬得很深,像是许久都不曾睡好的模样。
四五想了想从怀中摸出支药瓶,细白晶莹的粉末洒落在一旁的香瓮里,熏香缭缭而起,一股安宁而又静神的味道缓缓地从空气中弥漫开来。
街道上已经慢慢地出现了寻寻汲汲的人影,挑担吆喝叫卖的小贩,行走匆忙急切的行商,来往谈笑采买的管事仆从,或是三三两两,或是形单影只,有人欢笑,有人愁苦,欢笑的人步履轻快,愁苦的人像吞了墨色有一股化不开的愁绪。
这世间千姿百态,人从出生起就有高有低,有出身,有门阀,有世家,有权贵,高者谈笑风生问何不食肉糜,低者捻入尘埃看路有冻死骨。
凡所相者,皆为虚妄。
“长风……。”
“长风……。”
四五看着低声呢喃的老人,口中是氤氲的叹息。
虚妄啊,既是凡人,如何不生众生相呢?
……
马车晃晃悠悠的回了陆府,陆府的仆从也早早的迎侯在了外面,陆林被侍从下了马车都未醒,看来今日能得了个好眠。
四五还在马车上就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满头青丝被纤细的手指拆开四下披散,随意一撩挽上了一根木簪。
小腹的位置有热流在涌动,但如今已经来不及处理了。
“姑娘?”
四五施施然的从马车上缓步而下,眸光恰好落到了远处缓缓而来的八宝琉璃青翠染的马车上。
环佩琳琅滴声绕,人间恰如三月风。
晨光熹微,天明尽染。
一袭白袍长衫青丝如墨的闻如意提着食盒慢慢来到四五跟前,眸光清冷如月色,面容精绝如天人。
“如意公子,您怎么来了?”
“这是晨初时分捕捞上来的海鱼,海中有鱼名为青乌,对伤口的恢复极有好处。”
四五闻言,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染上了些许不安,顿了一下才小心翼翼的欲要接过闻如意手中的食盒。
“我送你进去。”
闻如意并不将食盒给四五,反而将食盒往身后藏了藏。
“我看着你喝。”
四五心中一跳,面上却惊慌的缩了缩,表现出了一种硬着头皮跳火坑的神色。
闻如意看到四五的表现笑意更深,当然,惊恐的不只是四五,还有隐藏在暗处的莫八跟一众暗卫。
“公子,中邪了?”
“大概是醉入花丛中了吧。”
“这是什么花?”
“菟丝花吧”
莫八一行人凑在一起叽叽歪歪,一晚没睡就去海上扑鱼去了,还必须得捞上五斤重的乌青,不然不准返程。
天知道,他跟几兄弟泡得皮都皱了,手都快成鸡爪了。
不过,这个如沐春风的公子比之那个不苟言笑的公子,更让人不寒而栗。
——
这边,四五喝上了初晨时分捕捞上来的乌青鱼汤,汤汁奶白,味道鲜美,绵长清甜的口感在唇畔中化开,源源不断地幽香顺着喉咙一涌而下,最后,一股热流揉碎在身体里。
“好喝。”
四五一连喝了几口,转头就看到了闻如意那双如星光般璀璨的眼眸,这双遍布柔光的眸子里落入的全是四五的身影。
“咳……咳……。”
四五直接被呛到了,连忙捂住了嘴,侧身背了过去,一阵猛咳。
说实话,现在她有些摸不准闻如意的心思了。
“四五,慢点儿喝慢点儿。”
“好点儿没有?”
闻如意的修长的手掌落到了四五单薄的脊梁上,带着轻柔而又缓慢的力道慢慢地抚平这四五胸腔中那股哽塞感。
刚刚起身,唇畔间就滑过一抹温热,闻如意手中的娟帕正好擦去了四五嘴边的水渍。
闻如意此举,吓得四五直接起身跳开。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畏我如虎狼。”
闻如意一脸的受伤,人俏自然做什么都让人赏心悦目以及心生不忍。
“小女,小女……不怕。”
“公子,不必如此。”
四五脸颊上的红晕如上好的胭脂一般醉人,不,美人如酿,醉人亦甘愿沉沦。
闻如意心中一动,之前那种一晃而过的情绪突然抓住了尾巴,不过令人意外的是,他好像并不厌恶这般的模样。
可以往那些女子妖魅多姿更甚时,却觉得索然无味意兴阑珊呢?
真是,怪异!
之后的气氛就显得尴尬很多,以至于四五都快将脖子埋到了肚子上才将闻如意送走,当然,鱼汤是一滴都不曾浪费。
四五被闻如意勒令不准相送,只是站在院里看着那个飘逸的身影慢慢的化为一个一点,最后消失不见。
所以,闻如意是在怀疑什么呢?
四五重伤胞宫,陆林进宫求药,太医院人才济济,说不定还有其他的医者可以试试?
不知为何,四五总觉得闻如意此举像是试探,却又不全然是。
是哪里出了纰漏呢?
离开陆府的闻如意笑意更深,脑中回想着四五刚刚所有的举动,举手投足眼光流转,每一个动作都已经在脑中反复锤演。
味道。
对上了,四五的身上的味道曾在天香楼出现过,安神静气有丝丝的檀意。
天香楼掌舞——无双。
就在这时,四五跟闻如意想到了一处,像是从一缕乱麻中终于抓到了那根断掉的丝线。
味道。
那晚去天香楼之前,她也曾为陆老洒香,所以刚刚赶上时辰。
大意了。
四五的用的这种安神香是特制的,里面加入了些许药材,与其他的香料不同,这种安神香是没有香料的。
想到这里,四五心中有了丝丝杀意。
不行,对上闻如意,她没有全然的胜算。
既然已经露了马脚,那所幸便摆上筹码谈条件吧。
——
转眼便到了宫宴之日,此次宫宴百官同庆,就连陆家这种白身都赫然在列。
陆府只去了陆林陆洵以及陆宁,至于陆邡,早就已经醉倒在花丛中了。
赴宴的几人早早的就起来梳洗装扮,世家礼仪向来严正,更别说是宫廷晚宴还是国君诞辰,自然不能出了差错。
可偏偏,四五却极为悠闲自在。
这不,四五刚刚用过早膳,陆宁就带着一大堆仆从跨入了清安院。
“婉仪小姐,这是?”
四五朝着陆宁行礼,看着陆宁身后众人手上托盘中摆放的饰物时顿觉头大。
“你就准备这番模样去赴宴?”
陆宁看着四五一身素白不施粉黛的模样,就是她身边的大丫鬟都穿戴得比她好。
这幅模样出入宫廷简直有失陆家颜面,不知道的还以为她陆家真是家底掏空了。
“小女,小女,觉得尚可。”
四五看着这阵仗,一脸的难为情,不过神情很真诚,大抵是真觉得这幅模样甚是满意。
陆宁扶额叹息,难道大伯要让她来看看四五,大概是料到了这番景象吧。
“算了,真是怕了你了。”
陆宁直接一把拉过四五的手腕,直直地往屋里走去,身后的丫鬟侍从自然跟着鱼贯而入。
整整两个时辰。
于四五而言,这是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作为女子的煎熬。
光是衣裙便试了十余套,首饰簪花更是目接不暇,最重要的妆容更是繁不胜举。
不过,最后的效果是令人满意的。
镜中的女子远山黛眉拂兮娥首,眉间是描画的梅花金钿,眸光灼灼潋滟妖娆,轻轻一挑如宝珠出匣璀璨生辉,这双眸子生的太好,犹如春水兴波抚到人心头去,口含朱丹鼻如青松,那一点朱砂更是摄魂夺魄。
墨发之上发髻高旋,发饰不多,只不过二三玉簪。
玉簪做的精巧,乃是梅花式样,更难得是玉质温润,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衣裙乃是上好的轻云纱所制,步履摇曳间跃然而上的是一片片争相盛开的梅花,梅花争寒怒放,点点艳色悬于枝头,纵然雪意深沉依旧纷纷扬扬。
“这般盛装,会不会过于隆重了?”
陆宁看着四五眸色中的不安,心底有些疼惜,她从大伯口中得知了女子的身世,实在过于惨淡,好不容易几经辗转才到了奚国,却还是终日惶惶忧心。
早先还愿意出去走走,近日来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也没个相知相熟的人,想来也是不安。
虽出身不显却重情重义,前几日更是以身犯险救了大伯,当真难得。
四五并不知晓陆宁此时的内心戏如此荡气回肠,不过,从神色中也能窥知一二。
在四五看来,陆宁算得上是陆家较为出色的子弟了,虽是女子却不拘世俗,于医之一道上更是刻苦钻研,如今真正差的不过就是一个时机罢了。
当年,陆宁敢潜入辰国寻回陆林,便当得起一句“巾帼不让须眉”,品行敦厚忠良,遇事果敢从容,若是他日由她执掌陆家,必然大放异彩。
“你可知,你现在代表的是我们陆家的脸面,陆家自太祖开国以来便是百年世家,虽不入官场权流,但自有其底蕴所在。”
“既要入宫闱,自然不能叫让人看轻,免得叫他人真以为我陆家当真没落一般。”
陆宁对着四五一顿说教,这一折腾就过了大半个白日的时光。
落日的余晖缓缓地滑入地面时,陆家一行人终是入了宫。
此次国君寿诞,上到世家权贵下到清贵寒门,已经是高朋满座觥筹交错的景象了,更遑论还有其他两国使者来访,可谓是盛景非凡。
宫宴分为内场与外场,一般的世家清贵自然是在外场,等级身份原本是无法出席这种宴会的,可难得国君兴致不错,竟然破例让所有世家清贵皆可出席。
至于内场,自然就是奚国的中流砥柱之辈了,皆是世家权贵名流顶箸,要么底蕴深厚,要么功勋卓著,往来之间都是身份地位相差无几之辈。
四五跟在陆宁身后入宴,最前方的自然是陆林,紧跟着的便是陆洵,陆洵年岁上要比陆林小了近二十岁,人到中年其实也不是很老态,只不过精神气上看着却比陆林要差很多。
身量并不是特别的挺拔修长,身材上也多了几分圆润,五官面容只能说是中人之姿并不出彩,可眼底的空旷却凄凉得叫人惶然。
也是,早年痛失爱妻心神惧断,独自抚养拉扯着两个孩子长大,这其中的心软苦涩并不为外人道也,但想来自受磋磨的时候并不少。
陆洵的长子陆为和妻子许氏都没来,陆为与陆宁龙凤双生,但陆为的身子骨自生下来便要弱些,时不时的就会风寒发热,这些年时好时坏,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很难得到根治,只能细细的保养着。
这次也是因为突染了风寒,自然就来不了了,许氏因着要照看自家夫君与孩子,还要看顾着家中,自然也没有来。
所以,来得便是陆宁。
其实,也并不全因为如此。
陆家也是时候选择一个接班人了。
陆宁今日也并未作寻常女儿家的打扮,反而是一袭长袍宽边的窄襦胡袍,步履摇曳之间红纱飞扬,墨发青丝里玉簪束束而立,往来谈吐飒飒从容,不卑不亢的姿态更是引得众人高看几分。
陆宁在一众人群中赫然独立,徐徐然然的微微光影落在那姣好而又精致的面容上,更为其添上了几分明艳纷娆。
所谓世家,并不单单是指地位门阀,更多更重要的是积蕴与传承,积蕴的是底蕴积累,传承的是精神本心。
不得不说,如今的陆宁已经初具雏形了。
陆家的位置摆在了内场中间的地方,这个位置很是微妙,虽说无法与靠前的世家权贵相比,但这个位置却是首座上的国君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况且,陆家一行人一入内场便得到了胡公公的亲自相迎,胡公公可不是一般的太监,那是打小便伺候国君的人,如今可是司礼监的掌印。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在这宫中,人人都得给胡公公脸面,就算面和心不和,至少面儿上都得笑脸相迎。
“陆老,您可算来了。”
“国君今日亲自给您指的座儿,这儿。”
“知道您喜欢黄粱酿,一早就命御膳房准备好了。”
“您可得多饮几杯,这可是在下面窖了三十年的好东西。”
一进内场便满脸笑容的迎了上来,绛紫色的衣袍衬得那张阴柔白皙的面容更加热烈,身段放得很低,笑意也是真真切切的,看得出来,这是姜柘给的脸面。
这是给陆家的尊荣。
“胡公公,劳国君费心了。”
“老夫今日定要痛饮几杯,绝不辜负国君的厚爱。”
陆林与胡公公两人一左一右相谈甚欢,说话的声音很清晰,轻易的就落入了外场周围人的耳中。
四五撵着步子跟在几人最后的位置,轻飘飘的眸光很快的掠过众人的神色,好似不经意间被这满园的富丽堂皇迷了眼一般,惊叹而又慌张的掩饰着沉稳。
四五几乎都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是以她的动作并没有引起众人的关注。
毕竟,今日陆家的出现才算是中心所在。
众人循着自己的位置一一落座,男子在前席,女眷在后座,男人们把酒言欢,女人们细碎家常,几乎是人人都自得其乐。
高台之上国君的位置在中,其左右两侧分别有一空位,看来就是皇后和贵妃的位置了。
国君下首的位置其左空了两座,其右空了一座,皆余其下便是五皇子九皇子十二皇子,至于公主臣子自然皆往下走。
“国君到!”
“皇后到!”
“贵妃到!”
“诸臣叩拜!”
高台之上胡公公一声唱喝,众人整顿衣襟起身纷纷朝着上首的位置跪下行叩拜大礼。
“恭迎国君!”
“恭迎皇后娘娘!”
“恭迎贵妃娘娘!”
“愿国君千秋万代万寿无疆!”
“愿国君千秋万代万寿无疆!”
“愿国君千秋万代万寿无疆!”
“起!”
“跪!”
…………
“诸位爱卿,平身。”
众人朝着国君行完三跪九叩之礼才缓缓起身,高台之上的姜柘一袭明黄色的龙袍,头戴束发嵌宝紫金冠,冠冕旁缀着明黄色的'冠绳,冠冕顶的中端镶嵌着宝石,细细的珠链流苏垂落在两边。
明黄的长袍上绣着沧海龙腾的图案,袍角那汹涌的金色波涛下,衣袖被风带着高高飘起。
今日的姜柘好似褪去了往日那种病态缠绵的气息,反而异常的精神抖擞,面容上红润光泽,温润的眸光里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举手投足间风姿更胜从前。
四五看着高台之上鼎足而立的三人,只有中间那人最是耀眼。
只可惜,这种耀眼并非幸事。
四五为姜柘重新调整了药方,药效虽然要猛烈霸道些,但不至于能到如此地步。
看来,是姜柘自己加重了剂量。
“诸位爱卿不必多礼,今日就当是寻常家宴,尽兴即可。”
有了国君的金口玉言,众人的神色要轻松了些,大家纷纷各自跪首落座。
“宣!”
“竺国使臣入殿!”
“卫国使臣入殿。”
随着一声高呼,一左一右两行身影缓缓入园。
左侧是一前三后四个人影,为首的是一身着天青色烫金衣袍的男子,身躯凛凛相貌堂堂,眸光如寒星眉峰如刷漆,胸脯横阔,有万夫莫敌之威风。
行踏步履节有据度,环佩琳琅神然不往。
容征,字昭光,乃竺国东宫太子。
揖让於前,昭光振耀,蠁曶如神。
单从这一个表字,便知道此人绝对深得竺国天子的喜爱。
容昭光,竺国陛下容烈长子亦是嫡子,乃长孙皇后长孙九如所出。
长孙一脉,乃竺国第一世家。
长孙九如其父长孙长和官拜宰辅其位一品,享九宫公之尊,少时便是太子少傅,自容烈登基以来,长孙一脉便是天子近臣,细数竺国开国以来,长孙一脉一直都是顶流权贵,其底蕴之深就连皇室都要忌惮三分。
是以,容征一出生,便是命定的下一任竺国天子。
容烈也是把容征当作下一任继位者培养的,两岁开蒙,七岁入朝,十岁时便已经带在身旁征战沙场了。
容征一言一行皆由天子亲自教导,自小耳濡目染的便是朝堂风云,所学所思也是帝王纵横之术。
此次奚国国君姜柘寿诞,能让容征亲自前来,从另一个层面来看亦是相当于天子出行了。
“竺国容征,拜见国君!”
“愿国君圣体安康,愿奚国圣世安平。”
容征跨步先前朝着高座之上的姜柘曲身一礼,身后跟随的幕僚上前缓缓展开一金丝楠木镶缀宝石的正方宝盒。
“此乃和氏玉璧。”
“父皇遍寻竺国珍宝玉器,特取水晶玉石而制,命宫中能工巧匠足足耗时三载才打磨精雕而成。”
“国君,请看。”
容征修长的手掌指向宝盒中的和氏玉璧,玉质晶莹剔透,内有虹光萦绕,华光出彩满园生辉。
皑如山上雪,皎如天上月。
“好!”
姜柘一看到宝盒中的玉璧直接从高座上走下,径直走到玉璧面前站定。
“国君,和氏玉璧天下无双,竺国愿与奚国永缔盟约万世交好。”
“好!好!好!”
姜柘满脸的喜悦是不加掩饰的溢于言表,众人脸上的神采各异叫人看不分明。
但此番场景却有些尴尬,卫国的使臣长阳公主跟身后的侍卫被晾在了一旁,任谁看着此番场景都觉得诡异。
四五坐在后座的位置上轻飘飘的看了一眼姜柘,这一出捧高踩低的戏演的倒是不错,要是来的只是长阳公主便好了。
长阳看着前面两人这番言笑晏晏的模样只觉得甚是刺眼,要不是身后的侍卫扯了扯她的衣摆,怕是人早就冲上去了。
“你可是卫国长公主,别失了身份!”
清冽的声音落到人耳中时像是带着冬日酷冽的严寒,瞬间将人心上的燥意冰封。
“卫国长阳拜见国君,愿国君青如长松翠如柏木圣体长康,愿奚国国运昌祚富蕴绵长千秋万代。”
长阳几乎一出声就牢牢抓住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柳叶眉远山黛,眸睑娇媚柔情,朱唇笑意如春,玫纹绛紫色牡丹纹绣上裳,月白色百褶如意下裙,如漆的墨发斜髻反绾,其上金缕步摇熠熠生辉,身姿摇曳之间耳畔的的宝珠姝光曳曳。
长阳生得极好,既有寻常女儿家的娇媚,又有皇室宫廷自有的风度,抬首垂眸提步俯身,一行一言尽显皇室气度。
“小芳华,几年不见,已经出落得如此俏丽。”
“看来,卫国的水土当真养人!”
姜柘看着缓缓走来的长阳,唇畔间的笑意更加真切了几分,眉目的柔情也是长辈看向晚辈的亲昵。
卫妜,字芳华,如今正值碧玉年华,乃是卫国国君卫辰一母同胞的亲妹,若说殊荣,整个皇室无人可及。
“国君,一别数十载,您的风华更胜一筹。”
“原本此次使臣出访皇兄想亲自前来的,可惜政务缠身挣脱不开,偏偏让芳华捡个便宜,此番有幸好好领略了奚国的风土人情。”
“芳华荣幸之至欢心不已。”
长阳察言观色的本领很不错,一番交谈下来众人都神情轻快。
“对了,芳华此次前来,可是带来的皇兄千叮咛万嘱咐的心意之礼。”
芳华一挑眼,身后的侍卫献上一只精巧的木盒。
“此乃卫国三城渡口通牒,日后卫奚两国贸易往来,卫国只收一利税收,愿奚卫两国互通有无结兄弟之盟。”
长阳此话一出,园内的众人脸上都出现了惊异的神色,就连身为帝王的姜柘都怔了片刻。
四五淡淡的看着这番场景,不得不说,卫辰当真大手笔,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真是所谋甚大胃口不小。
“善!大善!”
姜柘衣袖一挥,扬声安排两国使臣入席。
“寡人今日甚是开怀,愿奚国与卫国竺国永修缔结盟约万世。”
“诸位,请饮!”
姜柘取过一旁内侍托盘上的酒盏直接一饮而尽,众人亦是跟着举杯同饮。
“愿国君圣体长躬,愿奚国卫国竺国永修缔结盟约万世。”
四五跟着众人唱和,手中的杯盏只是略微沾湿了唇瓣后而又放下。
“可是不舒服?”
陆宁与四五同席跪坐,自然注意到了四五的异常。
“无无事,小女,……有些……紧张。”
四五脸上的不安落到陆宁眼里,像是只受到惊吓的小鹿一般茫然乱窜。
“没出息。”
“待会儿,偷偷吃些糕点压压肚子,这宫宴一开始可不是一时就结束的。”
“再说,有我在,有什么可紧张的。”
“你把你的心放到肚子里,没人敢欺了你去的。”
陆宁悄悄地凑到四五耳边说出了这一番大逆不道的话,还说到抚了抚四五已经绷紧的脊梁。
“谢……谢。”
四五哑言,看着陆宁一副信心十足的模样,心尖上莫名地柔软了几分。
真是个清白而又慈悲的人。
“对了,今日,还有一位故人前来。”
“四海。”
姜柘已经坐回了高台之上,一旁的胡公公高声唱喝,大多数人都还有些不明所以。
“宣,闻如意入园!”
此话一出,众人看向园口的位置,其中,容征的目光有些耐人寻味,至于卫国,倒是那个侍卫突然眼光顿了一下。
四五心中轻笑,还真是八仙过海齐聚一堂啊!
随着那抹白色的身影落入园中,便得到众人惊为天人的目光。
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一袭红袍,烈焰如风,面如中秋之月,色若春晓之花,眉如墨画,目如秋波,面若桃瓣,鼻若悬梁,唇若涂丹,肤如凝脂,笑时如星月沉海,自是天地静寞不敢与之对视。
长发如墨散落在衣诀翻飞的红袍之上,只是稍微用了一条红纱的发带束在发尾,整个人犹如高高在上的皎月,令人不由得产生了一丝敬畏。
有些人就是这样的,只要一出现,便会让天地都为之失色。
“如意拜见国君。”
“愿国君安平顺遂事事如意!”
如意一开口就是雪山松翠如玉珠洒落,叫人沉沦而不自知。
姜柘看着下方闻如意的身影,神情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说实话,这是他今日听过的最平实的祝词了。
简单,直白,却没有裹挟其他一点点的夙愿,就如同平常之家作寻常贺词。
“无双公子能来,乃我奚国贵客。”
“赐座!”
姜柘轻轻一扫,胡公公连忙上前接引。
“多谢公公!”
闻如意朝着来人一笑,直接让胡公公晃花了眼。
对面的容征死死的盯着闻如意,眼里的阴狠浓郁得都快把人淹死。
“殿下!”
身后的中年男子一出声,容征极力的稳住了心神,继而又恢复之前端重的面容。
“他就是,无双公子?”
被如意晃花了眼的可不止胡公公一人,就连长阳公主都没有晃过神来。
“清醒清醒。”
“别忘了自己来干什么的?”
长阳一听这话一激灵,满脸春光的神色陡然刷白,慢慢的低下头不再言语。
闻如意,天下第一公子。
公子如意,四海皆知。
“今日寡人寿辰,竺国卫国不远千里遣使来访,寡人喜不自胜。”
“诸位远道而来,寡人备下了奚国特有的美食美酒,请诸位尽兴而归。”
姜柘举杯,众人应喝。
酒过三巡,皇子公主臣子们的祝贺献礼环节已经结束,接下来就是歌舞乐器上场。
宫宴之上,觥筹交错,美酒精炙,歌舞升平,人人松快惬意,可惜,偏偏有个煞风景的。
“国君,歌舞助兴虽好,但难免寡淡了些,不如今日,我们玩儿点别的?”
容征酒意已经上脸,满面的红光里全是狂傲,大有一股眼高于顶的盛气凌人的模样。
“殿下,不可多事。”
容征身后的幕僚急忙出声,今日闻如意的出现属实让人意外,更重要的是,容征与闻如意两人自来便不对付,容征更是恨不得闻如意大卸八块。
“滚。”
容征一声喝下,幕僚只得退下。
容征此人表面端如君子,实则阴私暴戾,要是一喝酒,更容易误事。
“哦?不知太子有何高见?”
姜柘挥手让舞伶退下,大有让容征一抒高见的做派。
“早就听闻奚国匠者皆是巧匠,所铸兵器当属上品,我竺国早就想领教一番,也好学习讨教一二。”
“既是比武探讨,人少了自然不尽兴。”
“不如,我们三国一国选三人出战如何?”
“当然,今日国君寿辰,只是比武探讨,绝不可伤人性命。”
容征这话一出,整个园内直接静了下来。
“喏。”
“国君,既是竺国太子想要讨教学习一二,我们奚国既是东道主,自然愿意不吝赐教的。”
位于九皇子姜舢身旁男子陡然出声,男子直接从座席上站了起来走到园中。
身量挺拔如高山俊峰不掩锋芒,眉目清正如雪巅巍峨浩然正直,一身银光甲胄寒霜,整个人像是一柄破开长空的长刀,有着真正的浴血疆场后才有的凛然杀意。
何家,何旭钊,字邦彦,乃奚国都城防卫参司统领,据说已经定亲,等今年一过便要娶妻了。
何旭钊亲事定的晚,如今都已是而立之年还没有一妻半子,也确实叫人称奇。
何家自奚国开国以来便是武将世家,何旭钊也是从小跟着父兄在外杀敌护国,原本是早早的就定了一门亲事的,可那时何家却接二连三的办丧事,先是父辈亡故,而后兄长战死,最后连母亲也跟着去了。
那时候,何旭钊是要丁忧三年的,可没有想到三年又三年,想着不能耽误人家姑娘的大好年华,是以亲事早就作罢。
如今的何家就只剩何旭钊与当朝贵妃何惢昔两条血脉了,眼看着何旭钊年纪跟着往上走,贵妃便为兄长挑了一门好亲事。
这门亲事,委实让大多数人都看不明白。
何旭钊要娶的姑娘,是廉山书院山长的女儿,说家世地位,肯定是差了许多的。
可偏偏,贵妃娘娘是求了国君亲自保媒的。
这一番姻缘,渐渐成为了一桩美谈。
何旭钊不退分毫的气势令人折服,这是真正的军人铁骨铮铮豪放。
“小芳华,你觉得如何?”
“竺国太子殿下有此兴致,长阳自当奉陪。”
就这样,好好的宫宴直接成了比武现场。
有人惶恐,有人不安,大多数人都小心翼翼的,毕竟,在场的人大多数都是人精。
四五坐在下首看着姜柘,高台之上的男人藏在光影中的面目有些看不清楚,但今日这般景象不是第一次上演了。
自辰国破灭后,奚国就处在了一个微妙而又尴尬的境地上。
它成了一只被贵人豢养的野兽,闲时逗弄嬉戏,怒时讥笑鞭叱,渐渐的,野兽被磨去了兽性,困在那四方天地之间,倒也成了温润可掬的模样。
但有一天,它猛地破开了牢笼,他看到了同族被戕害,鲜血滚烫而又下场惨烈,它突然想起自己原本就是那丛林之王。
兽性,终有一天是会被唤醒的。
“可。”
姜柘一声令下,宴场之上撤下了乐师舞者,换上的是一排排的刀枪棍棒剑輒枪弩等武器,乐舞场成了演武场。
好戏,要开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