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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进宫。

太傅九 爱吃鱼的小佩奇 9265 2024-11-12 17:47

  月色熹微之时,四五与陆林两人坐上了宫内派来接迎的马车。

  “你对奚国国君了解多少?”

  马车上,陆林与四五两人促膝而谈。

  “愿闻其详。”

  “奚国国君名为姜柘字子房,是上一任国君唯一一位活到成年的皇子,国君自小性子温驯,因着又是皇室唯一的血脉,是以从小就被保护得很好。”

  “有时候想想,生在皇家,性子过于温软并不是一件好事。”

  “当时还是太子的国君入主东宫之后,就娶了当时贵为内阁之首文家大房嫡出的贵女文青禾为太子妃,这文青禾从小便是由文阁老文邡之亲自教养长大的,与寻常闺阁女子不同,文青禾从小学的便是宫廷礼仪,所言所谈乃是经义赋道政论民生。”

  “这样说吧,文邡之是将文青禾作为男子教养长大的,培养的这样的胸襟气魄的女子自然是要当皇后的。”

  “文青禾嫁给国君为太子妃后,将东宫上上下下都打理得让人挑不出一丝错来,性格上刚柔并济恩威并施,若是还在,定当是一代贤后。”

  “当然,先皇后与国君感情也极好,国君性子温软,很多事情的决策上都会采纳太子妃的意见,两人就算意见相左时,太子妃也会引经据典循循善诱的从旁协助。”

  “后来,国君继位,先皇后自然也就成了皇后,可惜好景不长,先皇后在生产时由于胎位不正导致一尸两命。”

  “就是大限将至时,都还忧心国君的身体以及奚国百年国运。”

  “先皇后去世后,国君大病一场,整整罢朝三月祭奠皇后,也是那时,国君自此就留下了病根。”

  “心病难医,自然就埋下了祸患。”

  “你也知道国不可一日无君,那后宫自然不可一日无主。”

  说到这里,陆林停下来饮了一盏茶润润喉。

  “可惜,文家已经没有第二个文青禾了,而文家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对吧?”

  四五的话让陆林眼前一亮,果然,与聪明人说话总是事半功倍。

  “姜柘刚刚登基朝中自然是暗潮涌动,想要达到彼此制衡的目的,自然就要选清白之人为后,清白,自然是哪边都不沾的好。”

  “果然聪慧。”

  “所以,当时不过是一小小言官的陈庭便入了国君的眼,陈庭祖上并未出过达官显贵,甚至风光至极之时也不过是陈庭的祖父陈瞿做到官拜五品的通政司参议而已,而且,那时候陈瞿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了。”

  “后来,陈家入仕的子弟都很平庸,并没有出现什么惊才艳艳之辈。”

  “可偏偏到陈庭这一辈运道来了,陈庭共有三子四女,入宫的那位便是陈庭的嫡女陈娢茹,这位嫡女并没有什么出众的才华,但却极好生养。”

  “奚国历来皇室子嗣不丰,对血脉传承看得很重,是以陈娢茹入宫头几年,屡屡诞下皇嗣,陈家自然一路水涨船高步步高升,直到陈庭坐到了现在内阁首辅的位置,也成了朝中文人清贵之首。”

  “陈家能有今日,也有国君故意纵容之果。”

  “如今,朝中是文有陈家,武有何家,两家分足鼎立,已成水火不容之势。”

  “何家先祖何顶天是开国时便随先祖皇帝打天下的人物,无论朝代更迭风云变幻,何家历来手握兵权,但何家先祖何顶天去世时曾留下祖训,何氏子弟可以入朝为官,但官不可拜二品,可以入宫为妃,但绝不可为后。”

  “何家先祖真是慧光如炬,自然也就打消了帝王家的猜疑。”

  “何家以武立世,自来只做到三品参护将军,虽品阶未到极贵,但朝中却没有一人敢小瞧何家,整个奚国都城的防卫参司几乎半数以上都是何家人,可以说振臂一呼,说不定就能换个朝代。”

  “虽说何家重武,但何家这一代的掌家人何旭钊确实个响当当的人物,三岁骑马五岁弯弓,十岁便敢下海与海盗厮杀了,说一句战功赫赫亦不为过。”

  “这何旭钊如今就只剩一个血脉至亲,就是当今敕为皇贵妃的何惢昔,何惢昔一入宫便封了贵妃,生下九皇子后便晋为皇贵妃,只屈于皇后之下。”

  “国君给够了何家尊容,几乎何惢昔一入宫便是椒房独宠,就是皇后都不敢与其争锋。”

  “国君确实非常宠溺皇贵妃,就是宣政殿也是有出入之权的。”

  “就这样,何家与陈家两相制衡,也算是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但随着国君身体每况愈下,这种平衡已经渐渐维持不住了。”

  “各方人马争相涌动,人人都垂涎那个九五至尊的位置,是啊,万人之上纵使是高处不胜寒,但谁又不想扶摇上九天呢?”

  四五听完陆林的这番话,心中有了更加的清晰的判断和权衡。

  “陆老,查查宫中记录在册的药案吧。”

  四五此话一出,陆林瞳孔一震。

  “如今,不是到了倾巢而出鹿死谁手的地步了吗?”

  ——

  奚国的皇宫构造整体大气浑然厚重非凡,这一座座的宫殿巍峨耸立,矗立在这高山之巅,像是陡然的拔地而起一般,势要与那天边高悬的明月比肩一般。

  宫墙之内并非是青砖绿瓦,反而是垣墙深深浓墨重彩,一墙隔着一墙,跨过这道宫门又是另一道宫门,这条路像是能走到人生的尽头一般。

  一入宫门深似海,这里可不就是一生的囚笼吗?

  夜色迷离的笼罩下,宫殿旁的四角灯柱沿着环绕盘旋的宫道连绵起伏,火光缭缭的映衬在四周宫人微微低垂的身影上,延伸出来的黑影悄悄地落入黑暗中寂灭无声。

  “胡公公,有礼。”

  “陆老,快快请,陛下的头疯又犯了。”

  偌大的宫殿内走出一身形急促的身影,绛紫色的一袭圆领窄袖袍衫,手臂上挽着一霁白缕拂尘,身材中等面目阴柔,说起话时那种不自觉地婉转音调尖锐而又刺耳。

  四五识趣地站在宫殿外,并没有随之一同进入寝殿。

  不过须臾间,胡公公自然也注意到了陆林身后身姿修长面带具饰的四五。

  令人印象深刻的不是这张平平无奇的面具,而是那双黝黑而又深邃的瞳眸,不知怎么的,不过是轻轻地一暼,那种眼神却让人背心发凉。

  四五在殿外足足等了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四五的身形几乎没有分毫动弹,来时何种姿态,现在依旧何种姿态。

  胡公公从寝殿内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番模样,从容不迫而又安之如怡,这份气度浑然天成,让人为之恍神。

  胡公公半生浮载常伴帝侧,见过簪璎世家,也见过文坛清流,上到权贵鼎鸣,下到寒门庶末,这其中精彩绝伦有,自命不凡的也有,但大多都是一般的可圈可点之辈而已。

  平庸是大多数人的写照,而不甘平庸才是极少数人的结局。

  “公子,请入殿。”

  这些年,国君感兴趣的人可是越来越少了。

  四五并没有因为这个请字就一马当先,反而稍稍退后一步朝着胡公公俯身一礼,侧首往前示意。

  胡公公一看,眉宇间松软了一些,随即露出笑意走在了前面。

  果然,还是知礼识趣的人最宜来往。

  寝殿内琉璃瓦的重檐屋顶,两侧高耸盘龙金桂树,水晶玉璧为灯,珍珠鲛纱为帘幕,四面珠帘起起伏伏,灯影交错间明明灭灭,一入里间只觉重光深邃,暗色潜伏在角落里,一点点的吞噬着光阴。

  明黄灿烈的龙床之上端坐着一个儒雅而又温驯的中年男子,满头黑白交错的华发高高束起,没有任何华珠点缀,这人坐在那里却又与这满室华光格格不入。

  姜柘。

  陆林俯首在一旁的案几上书写药案,看到来人后又朝着龙床上的男人躬身行礼退后,陆林跟胡公公两人一起退了出去。

  “四五,拜见国君。”

  四五朝着姜柘垂膝叩首,几乎是趋近完美的宫廷礼仪,就是自小受皇室熏陶教养的宫廷礼官也不一定能出其右。

  “近前来。”

  姜柘一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甚至气息上也有些虚弱。

  四五依言近身,举步穿过珠帘帷幕,自然而然的走到了姜柘身前三尺的地方站立。

  一时间,整个寝殿静默了下来。

  姜柘虽是帝王之躯,但早早地就经受了病痛的摧残,其实,在这个年纪上正是男子壮年,但姜柘却已经生了暮气。

  眉眼狭长清璀,鼻梁挺直隽秀,五官之间错落有致,既有男子的硬挺,又有女子的秀美,年轻时必然当得起一声温润如玉内敛柔光。

  可惜,如今这副身躯却一身病气,眼角四周唇畔两侧已经有了细纹,不笑时也不觉严厉,反而多了几分温和。

  当然,姜柘也在打量四五,身姿修长举止有度,行言踱步之时自成少年风华,看根骨年岁不大,但行事应却颇为老成。

  “年岁几何了?”

  “国君年岁几何?”

  姜柘闻言,看向四五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新奇。

  初次相见,就敢不卑不亢直言问询国君年龄的人倒是寥寥可数。

  “寡人正值天命之年。”

  “陛下年岁倒是正好,可惜,身子骨却不大好。”

  四五这话说的极为不善,已经算得上是冒犯帝王之威了,就是此时姜柘下令将四五乱棍打死也不为过。

  “哦?”

  “你这孩子,倒是直爽。”

  “那你给孤好好瞧瞧?”

  姜柘话一出,四五也不推拒,直接上前给姜柘诊脉,不仅仅只是诊脉,还仔细瞧了手掌纹路以及瞳孔苔象,甚至还让姜柘宽衣去袍脱袜,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的瞧了个遍,就是身为帝王的姜柘都有了几分不自在。

  “大限将至,最多两年。”

  四五的话像是平底惊雷一般落在了姜柘的心上,要知道刚刚陆林在这里时给出的断言可不一样,陆林只给出了一年的期限。

  四五当然也看懂了姜柘的目光,慢慢地才缓缓道来。

  “刚才,想必陆老已经为您诊过脉了,他给出的时间比我的短是吧。”

  “按常理,陆老的诊断也没错。”

  “国君的脉象沉珂已久,早已无法再续生机,若是按照寻常医治,不出一载,国君便可安然驾鹤归西。”

  “至于四五为您断言两年,其实并非虚言,只是,难有善终。”

  “活一载,可安然离世,活两载,必然受尽剧痛折磨,到最后,您也许会被活活痛死。”

  “其实,这并非是续命之法,只是强行扼住您的生机罢了。”

  “强留生机,必然多受苦楚。”

  四五说完,姜柘陷入了沉思。

  眼前这人不及弱冠之年,却敢气定神闲如此断言,想来也是有能之人。

  不过,从别人口中细数自己余生的感觉并不舒坦,反而如鲠在喉。

  “那依你之见,寡人该如何选呢?”

  姜柘的这句话并不好回答,这可是奚国的九五之尊,天子之命岂能由他人定夺?

  “国君,您其实没得选。”

  “若活一载,依如今奚国国运,您驾鹤西去之时或许正是奚国国破之日。”

  “若活两载,您也等不到那个时候了,也许国破之日整个奚国皇室都已尸骨无存了。”

  “大胆,放肆!”

  “汝……。”

  姜柘闻言眼中戾气翻涌,死死的盯着四五,像是恨不得将眼前人千刀万剐一般。

  当然,剧烈的情绪波动之后是震耳发聩的咳喘轰鸣。

  “国君,您生性软和性情中厚,其实,并不适合为君,为君者需得杀伐果断恩威并施,上承天意下安民意,朝中臣子凡有不臣之心祸乱朝纲者,诛!”

  “凡有拥兵自重搬弄风云者,诛!”

  “凡有勾搅宫闱擅断圣意者,诛!”

  “……。”

  “……。”

  “君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想当年,奚国开祖皇帝也是悍勇凶猛之辈,阻拦者——杀,不臣者——杀,谄媚者——杀。”

  “天下并非一人之天下,天下乃是天下人之天下。”

  “既为国君,当为民生计为生民言,您只觉站在群山之巅是高处不胜寒,那您可曾看到那些匍匐在您脚下的生民亦是在水深火热中匍匐翻滚呢?”

  “为君者,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国君,您选择的是真正的为君之道吗?”

  姜柘耳边是四五一声比一声更加冷冽的指责,眼前的人影已经出现了模糊的重象,光明变幻之间像是突然明白了为何父君在世时总是愁容叹息,为何父君总是教他兵书演练,为何父君至死时都难以瞑目?

  其实,父君在位时是并不属意他为帝的,可惜,别无他选。

  但他终究,辜负了父君的一腔热血。

  “国君,奚国如今已是四面楚歌,前有竺国虎视眈眈,后有卫国假意逢迎,外有海寇垂涎三尺,早已没有退路了。”

  “竺国强势,但他却不敢随意倾踏,就好比丛林狮虎博弈,而豹子总是遥观事态紧随其后。”

  “卫国虽势弱几分,但好比孤狼,狼性冷酷残忍,不郯尽最后一口肉是不会离开的。”

  “至于海寇,区区乌合之众而已,不足为惧。”

  “奚国以往一味退步隐忍抵挡,这一次,不如主动出击,杀他个片甲不留。”

  “此战一胜,奚国便在海上筑起第一道屏障,高山峻岭则是第二道屏障,而后,奚国上下一心生生不息的战意便是第三道屏障。”

  “胆敢犯我国威者,诛!”

  听到这里,姜柘突然站起身来朝四五大步走来,男人的身骨已经很是薄弱了,走起来时都有些踉跄,可死死架在四五两臂上的双掌却是那么的火热有力,滚烫的温度直接落到了肌肤上卷起一片灼色。

  “汝此言,当真?”

  “你可知竺国国力有多强悍,你可知卫国国君亦是擅战之辈,你可知海寇猖獗绝非一日可平,你可知……?”

  “国君!”

  四五突然一声低吼,直接把姜柘吼得愣住了。

  “您乃一国之君,肩负万民生计,不战而屈人之兵,好比胯下受辱,岂能姑息?”

  “您到底在惧怕什么呢?”

  “您怕什么?”

  “是怕留下万世污名,还是怕那些后世史官的口诛笔伐?亦或是您觉得奚国肯定会败,所以不敢战了吗?”

  姜柘深深地看向四五眸光深邃的眼眸,这双眼里有将万世河山都收敛殆尽的浑然厚重,有熊熊燃烧的战意,有气吞山河的气魄,有指点江山的谋算,唯独,没有惧。

  “子房,你怕吗?”

  “父君,你不怕吗?”

  年幼时的姜柘其实也曾随姜泽征战四方,每每战乱侵袭杀伐过后,姜泽总会带着姜柘踏上城楼遥看四方。

  看那些血流成河,看那些哀鸿遍野,看那些人户所存十不足一。

  每每这时,姜柘心底都有恐惧。

  对了,当年父君曾说过。

  “孤这一生虽不是万世明君,但也殚精竭虑庇护生民,为民生计,为百姓苦,终日惶惶不敢有片刻懈怠。”

  “可有一点寡人从未变过。”

  “寡人虽也有后怕之时,但却从来不惧。”

  “胆敢犯我河山者,虽远必诛!”

  是的,是的,父君至死不能瞑目的原因,是还是在挂念奚国的故土河山啊!

  想到这里,姜柘泣涕涟涟。

  “国君,您敢不敢与四五对注,我赌奚国此次必当一战成名四海皆知!”

  四五的声音不卑不亢,但落入耳中时却拥有了波涛翻涌风云幻化的能力。

  此时的姜柘还不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个人会拥有这种像是与生俱来的非凡气魄,直到很久之后他才明白,这样的人生来就注定是要在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血路的。

  管他神佛鬼怪,杀了便是。

  山不就我,我便劈山,水不就我,我便覆水。

  “孤,如何信你?”

  姜柘纵使性子温驯,却也不是头脑发热的热血少年,仅凭一番不知真假的空话,还不足以让他落子无悔。

  “国君,请随我来。”

  四五走到一旁的窗沿前,指了指远在几百米在的宫墙垂柳,突然将身上的披风取下,露出了后背的弓箭。

  这番操作,属实让姜柘一惊。

  要知道,天子所在,是需要卸甲而入的。

  “国君,此乃连弓弩,最多可八箭齐发,射程五百米。”

  话音刚落,四五立刻挽弓,双臂一展,五箭搭弓,瞬间破空而去。

  箭势破空,击起一阵战栗。

  遥遥的暗色中其实看得并不分明,可不知怎么的,姜柘知道,这箭一定是不差分毫的射到了那棵宫柳之上。

  没有缘由,但他就是知道。

  “国君,此乃袖弩,近身作战,五箭齐发,射程两百米。”

  四五撩起衣袖,露出了手腕之上绑着的袖弩,袖弩是动物的皮革磨制,袖端上露出的空洞里藏着一片锋利的幽光,轻轻一按是同样破空而去呼啸声,瞬息间又归于寂静。

  “国君,可还满意?”

  姜柘闻言,突然大笑起来,这笑声惊得所有留守在外的宫人差点儿趔趄。

  要知道,国君向来温厚持重,仰天长笑这种事那是万万不可能做出来的。

  “来人,拟旨。”

  姜柘话音刚落,胡公公就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角落里的身影时已经惊呼出声了。

  “十二皇子。”

  姜柘跟四五同时转身,看到了从另一端的角落里走出来的瘦弱身影。

  半新不旧的翠青色长袍,应当是去岁裁制的衣裳了,袖口衣长都有些短了,看上去只能说是勉强合身。

  最糟糕的是,一头的乱发上还沾着枯草,瓷白干净的脸庞上爬满了清晰可见的乌黑指印,唇如朱砂,眸似星海,纵然一身落魄依旧难掩珠华。

  当真是一副好相貌。

  “你,何时来的?”

  姜柘看着远远走近的姜无,神色直接沉了下去,眸色的汹涌让人看不分明。

  “父……君,儿臣给父君请安。”

  姜无跪在地上,将手中的托盘举过头端。

  “儿臣听闻,父君近来日日咳嗽,夜夜不得安寝,儿很是担忧。”

  “这是儿臣亲手为父君做的雪梨糖羮,吃了以后可缓解咳痛之症。”

  “儿臣问过太医院的院首,院首说良效甚好。”

  “父君,您试试。”

  姜无说完,白皙的脸庞上堆着虔诚的笑容,眼中是真真切切的关怀,当然,如果手臂略微不那么颤抖就好了。

  “十二皇子金尊玉贵,这哪是您该做的呀?”

  “这是服侍您的人又偷懒了?”

  胡公公连忙接过姜无手中的托盘,脸上的关怀之色看得让人刺眼。

  姜柘并未开口,只是深深地看着地上的姜无。

  说实话,他对这个孩子谈不上喜爱也谈不上厌弃,当年他一次宫宴醉酒后宠幸了一个宫女,没想到,就那一次就有了姜无。

  可惜,姜无命不好,生下来没多久生母就去了。

  后来,便一直由一个嬷嬷带大,这孩子先天不足,生下来就体弱,本以为长不大的,可没想到居然活了下来。

  没有亲族,脑子也不算聪慧,这样的皇子在整个奚宫中都很透明,当然,归根结底姜柘从来也不曾上心过。

  “十二皇子赤子真心,难得难得!”

  四五的夸赞来得猝不及防,姜柘闻言,两人的视线交汇在一起。

  “胡公公,将人送回去。”

  良久以后,姜柘终于开口,而被点名的胡公公面上虽不显,心里却有些不上不下的。

  这是给十二皇子脸面呐。

  “喏!”

  “父君,儿臣盼您早日康健!”

  姜无说完这句话慢慢起身,临踏出殿门时还看了四五一眼。

  就这一眼,带着感激与欢喜。

  姜无随着胡公公走在宽敞的宫道上,胡公公手里的四角宫灯散发着热烈的光辉,身后是一众的太监宫婢随侍而行。

  这是第一次,他好像成为了一个真真正正的皇子。

  姜无本来是偷偷溜到国君的寝殿的,寝殿的背面有一个窗口,那里侍卫换值时会有一盏茶的缺口,就是那时,他从窗口翻了进去。

  接下来,自然也就恰好听到了父君跟那个人的对话。

  好像是叫四五。

  那时他在想,怎么会有人叫这种名字呢?

  好像是随意而又轻慢而出的名字,就像他的名字一样,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抓不住。

  可后来,他错了,错得很离谱。

  这样的人,跟他完全不一样。

  那人是翱翔九天的鸿鹄,而他是一只从出生起就挣扎在泥沼中的燕雀罢了。

  不过是随口而来的一句夸赞,竟然就能让父君颜色和然,甚至给了足够的尊容与体面。

  可惜,不知道那张面具下是怎样的一张脸呢?

  ……

  ……

  寝殿内。

  姜柘御笔一挥,直接准备降下懿旨。

  “国君,我要送您一人,就用他肃清海寇,为奚国筑起第一道屏障。”

  “赵扶摇。”

  “君当乘风起,扶摇而上九万里。”

  四五话音刚落,圣旨上御笔红封,开国玉玺跃然纸上,特别是其中骠骑将军赵扶摇几个字特别的铿锵有力。

  “国君寿诞将至,自是扬我国威之时!”

  “你有何求?”

  姜柘看向眼前的少年,又看了看御桌上薄薄的几张纸扉。

  世人皆知,奚国皆擅冶铁,能工巧匠不乏多是,矿铁更是丰饶。

  以往那些兵械制造与单单几页纸张比起来,显得滑稽而又莽撞。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利器兵家所需。

  “四五愿与国君守望相助,他日,若真有相求之时,不违国之道义,不涉君臣恩威,不与人伦相悖。”

  “到那时,四五也望国君守望相助。”

  四五字字恳切,眸色安宁从容。

  姜柘有些恍惚,眼前这人雌雄莫辨,言谈之间有些事情其实是经不起细细推敲的,可莫名的,就是能让人信任。

  明明身量单薄,却能一力挽弓射五箭。

  明明形单影只,却又似千军万马澎湃汹涌。

  明明才初次相见,却又好像熟稔到能把酒言欢对月促膝。

  姜柘老了,不仅仅是身体的衰老,更是精神的萎靡。

  若是……。

  罢了,人世哪能样样都圆满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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