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城时疫的根源查出来了,确是水源出了问题。
落城内许多人家都自己打了井,可也有些生计艰难的人家是没有的,没有打井的人家要么从隔壁邻居去打水,要么就只能去城中的共井去打水。
落城城中的这口井很大,得五六个人才能环抱过来,据说,这是夫人当年命人开采的,就是遇上干旱的年间,这口井依旧还是能出水,所以,井的选取位置非常的好。
可也是这口井,昨夜里捞出了一个布包,布包里都是些贴身衣物,可这些衣物,确实患过时疫的病人穿过的。
后来,顺藤摸瓜的也就从军营里抓到了这个丢布包的人。
人是从被救回来的俘虏里被抓出来的,有人看到这个男子有好几夜都偷偷摸摸的出没在城中,为什么说偷偷摸摸呢?因为男子总是佝偻着身子眯着眼到处观望,虽然有些蹊跷,但也没有引起太大的怀疑。
毕竟,只是一被救回的俘虏而已,根本就引不起太大的关注。
可就是这么一个不被注意的人,却包藏祸心,犯下了滔天大祸。
灯火明明的营帐内,先生端着身子坐于高堂之首,余下的赵八站于左侧,陆老跟长风站在右侧,而如意也依旧仰躺在角落的长几上,修长而笔直的身影躺得放肆而又随意,可看上去却又自成一派风流。
这个人身上,总有一种很矛盾的感觉出现。
说他似清风明月吧,可又看月之高叹风之远,总有一股不可捉摸之意。
阿九站在一众兵士之后,默默地装起了鹌鹑。
仔细一看,这地上的人不就是跟阿九处处不对付的那个男子嘛。
所以说,这些被救回的俘虏也许是故意为之,目的就是为了今日吧。
“说,到底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不是我,不是我,小人冤枉啊!”
男子跪着扑倒在地,口中高呼“冤枉”,一边痛哭流涕涕泗横流,一边又不停地求饶。
“小人怎敢做出这样的祸事啊?”
“是他,是他,大人。”
“一定就是他。”
“他就是个灾星,灾星啊,大人。”
“谁靠近他都会不得好死的。”
“这是上苍示警,苍天降罪啊。”
“大人,杀了他,杀了他。”
男子哭着向后扑去,那是阿九的位置,他从被丢进来的那一刻就看到了阿九。
都是这个祸害,祸害!
若不是他,事情绝对不会变成这样的。
男子还未靠近阿九,就直接被赵八一脚踢飞了出去,滚了好几圈后直接撞到了一旁的桌椅上。
男子捂住胸口,突然口吐鲜血,身体不停地抽搐了几下,突然不动了。
陆老一看这情形,连忙奔了过去,指尖之下已经没了跳动的脉搏了。
“死了。”
男子一脸青黑,口中鼻中都留出了黑色的污血。
“是中毒。”
此言一出,众人大惊。
这是灭口啊。
落城,混入奸细了。
“查,给我查,就是把落城给我翻个底朝天,也得把人给我找出来。”
先生动了怒,那个精瘦短小的身影突然爆发出了一股摄人的气势,这才是先生真正的模样嘛。
能成为幕僚的人,不是一般人。
能做赵都望的幕僚,可更不简单。
先生召来赵八,低声耳语了几句后,赵八带着余下的兵士离开。
…………
今夜的落城,显得格外的漫长,火光撩天,臭味熏人,无数已经僵硬腐溃的尸体被丢入土坑,随后,浇上些火油,尸体就熊熊的燃烧了起来。
盛放的火光烧红了半边天,烧了很久很久,一直烧到天光乍白,尸体才被全部焚烧殆尽。
整个落城的空气里好似都弥漫着尸体被焚烧的那股子焦腐味儿,雪依旧下得热烈非凡,掩盖住了一切痕迹,好似一切都能宛如初生一般。
已经四天了,落城自被围困以来,已经收不到任何外面的消息了。
阿九这些天帮着忙活,搬死人,烧死人,好似没有个尽头一样,当然,这也是阿九最擅长的技艺之一了。
没办法,疫病嘛,若是没得治,可不就只有等死嘛。
况且,外有蛮人虎视眈眈,或许等不到双方兵戎相见的那一刻,恐怕落城真成了一座空城了。
陆老跟长风两人忙的脚不沾地,已经熬了几宿不曾安眠了,实在撑不住的时候,随便靠在哪儿小憩一会儿,又会马上被人叫走。
被感染的人越来越多,那块被圈起来的地方也越来越大,每时每刻都能里面那些营帐里传出的撕心裂肺的喊叫声,甚至,还有的人想强行闯出来,当然,这些人的下场就是被当场革杀。
落城,已经没救了,可这些剩下来的人总得活下去,总得想办法让他们活下去。
所以先生决定,今晚便大开城门,与蛮人奋力一战。
落城剩下的这一万士兵,不,早已没有一万了,因为有许多兵士也感染了疫病。
可落城,却硬生生的变出了两万人马。
这里面,有父亲、有儿子、甚至还有女人,或是为人母,或是为人妻,上到甲子古稀,下到稚子幼童,没有趁手的兵器,便有的拿菜刀,有的提锄头,总之,能用的家伙事儿都用上了。
阿九站在人群之外看着这一张张陌生的脸庞,无人哭泣,无人哀嚎,这些人混在一众军士之中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可浑身的气势脸上的神情却又是那么的刚猛勇敢。
没有人退缩,也没有人害怕。
纵使下一刻是阴阳两隔,但人人却都能慷慨赴义。
这便是铮铮铁骨吧!
阿九终于明白赵都望为何要打这一仗了,因为,他们值得。
他们是百姓,是将士,同样,也是家人。
落城这个地方是赵都望跟夫人一手建立起来的,这些人都是他们的亲人,他们的孩子,军民一心,众志成城。
大丈夫纵使身死,而又有何憾乎?
“落城将士何在?”
“在!”
“在!”
“在!”
先生站在城墙之上振臂高呼,以往这个矮小的身影在此刻却显得无比的高大伟岸,仿佛擎天支柱一般顶立在天地之间。
“昔年老夫追随将军来到落城,白驹过隙,如今已有二十载。”
“今日能与诸位共杀蛮寇,实是我等之幸。”
“如今,落城被困,将军远征。”
“此乃生死之局!”
“但老夫,不惧死,亦不惧蛮贼。”
“尔等,可愿与老夫一起,杀光蛮寇,荡平蛮荒!”
“杀光蛮寇,荡平蛮荒!”
“杀光蛮寇,荡平蛮荒!”
“杀光蛮寇,荡平蛮荒!”
这一刻,阿九心神俱荡浑身战栗。
无论过了多少年,阿九回忆起此刻来,还是觉得全身热血沸腾,无论往后多少年间,阿九面临多大的艰难险阻,都不曾有丝毫的退却之意。
先生已经做了最后的安排,所有的老弱妇孺会被优先送走,出了落城后会一路向南,直奔禹城。
剩下的人,会与蛮人交战,直至最后一刻。
……
阿九趁着最后的时间回了将军府,小公子已经被先生等人收拾妥当,大家都在府内等着阿九的到来。
一跨进院子,便看到先生带着赵八等军士朝着阿九跪下。
阿九看到这一幕,默默地朝一旁退了几步。
“公子不必退。”
“这一礼,公子受得起。”
先生跟赵八等人俯身行了一礼后慢慢起身。
“当日,公子能不远千里送回夫人尸骨,此乃大恩。”
“可吾等却心胸狭隘妄自揣度公子心思淫巧,待公子更不曾有过半分礼遇之举。”
“老夫羞愧,吾等羞愧。”
说到这里,先生等人再次俯身一礼。
“落城此番遭逢大难,公子亦不曾抽身而去,由此可见公子人品贵重万中无一。”
“夫人看人从未错过,老夫自愧不如。”
“将军既已将小公子托付于您,此去一程便是山高水远再不相逢了。”
“接下来的路,小公子就托付于您了。”
“待公子长大成人,无论他想做赵珏,还是做其他什么人,都随他去吧!”
先生朗声说完,便笑了起来,待笑完了之后,又朝着阿九俯身一礼。
众人心中清楚,这一别,恐怕再无相聚之日了。
“阿九,愿为君,达成所愿。”
阿九说完,也学着先生等人的模样,俯身回了三礼。
“善,大善!”
先生说完,直接大步离开,众人亦跟随出走。
“唉,你这人不记仇吧。”
赵八依旧是那副细皮嫩肉的白生生的模样,脸上挂着痞笑,除去眼下的青乌跟一身的灰蒙脏污外,看上去还是那么的讨打。
“不记仇。”
第一次,阿九认真地回答了赵八的话。
“渍渍渍,瞧你这模样,真是一如既往地欠打。”
赵八看阿九的眼神是一如往昔的高高在上。
“不过,这次我不打你了。”
赵八终于也认真了起来,面色变得正经,从怀中摸出一柄黑漆漆的匕首丢到了阿九怀中,阿九连忙接住。
“瞅瞅你这身板儿,瘦得都能被风吹跑,就你,连把趁手的兵器都没有,还怎么保护小公子。”
“这匕首,就当是大爷赏你的。”
“你可得好好爱惜,这可是夫人亲手为我锻造的生辰礼,乃是千年寒铁所制,吹毛断发,寻常兵器根本不是它的对手。”
赵八说完,也转身离开,可走了几步,又背对着阿九停了下来。
“对了,我叫赵扶摇。”
“我的名字也是夫人所取。”
“知道意思吗?”
“君当乘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你看,我的名字比你的有气势多了。”
“你可得记住了,爷是乘风而起的赵扶摇。”
“要是小公子少了一根毛,我就是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赵八说完,直接跑着走了。
阿九直到身后完全没了声响,才转过身去。
“好名字。”
“赵扶摇。”
……
阿九进到了小公子的房内,小公子换了往日常穿的衣裳,穿着一身短打的衣衫,外面裹了件青灰色的补丁夹袄,看上去就跟寻常人家的孩子差不多。
原本白皙的肌肤也用了药水变成了暗黄色,不过,就是长得太好了些,仔细瞧瞧,还是能看出五官很是精致。
没办法,底子好啊,纵使变了色换了衣裳,也还是丑不到哪儿去。
“小公子。”
“走吧。”
阿九将收拾好的包袱背在身上,转身就要去抱小公子,没想到,这孩子却躲开了。
“啊……。”
“啊……。”
赵珏张着嘴巴想说话,却只能发出一串串听不清楚的字眼。
“小公子,我们该走了。”
阿九说什么也要逮到人,直接上手就要把人扛着走。
突然,赵珏睁着一双大眼睛拼命的往后退,口中依旧在哼哼着,眼角有无数的泪滴争先恐后的涌出,那双眼里,满是惊恐与无助恐惧。
阿九突然就停了下来,蹲下了身子看着赵珏。
“你想说什么,小公子。”
“你慢慢说,我听着。”
赵珏张大了嘴巴,露出了一排洁白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了嘶鸣的呜咽声,嘴巴张得太大,有些许口水顺着嘴角滑落。
“阿……阿……。”
“阿……阿……。”
“蝶……蝶……。”
“阿……蝶……,额……要……阿……蝶……。”
“要……阿……爹……。”
赵珏说了好久好久,阿九才听清楚他说的什么。
我要阿爹!
阿九没办法回应赵珏,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向一个只有五岁的孩子解释清楚这一切,她们甚至已经没有时间在耽搁了。
“阿……九……。”
“额……我……要……阿……爹。”
突然,赵珏扑到了阿九怀中,孩子很小也很娇嫩柔软,可哭的也很伤心,上气不接下气的。
这一刻,阿九心里突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好。”
“我去把赵都望带回来。”
“我答应你。”
“我帮你找回你阿爹。”
阿九慢慢地说出这些话,每一个字都说的很轻,可落到耳中时,却能震耳发聩。
赵珏停了哭声,从阿九怀中退了出来,呆呆的看着阿九,像是在思索阿九所说的话的真假。
“我不骗你。”
“但你得听话。”
阿九轻轻地抚上赵珏的脸庞,小孩子真是太软了,都不敢用上半分力气去抚摸。
“你听我说,待会儿出城以后,你就跟着陆老走,先去禹城等我。”
“若是七日内我没有回来,就不要等了。”
“让陆老送你去卫国寻一个叫卫八的人,然后把这个交给他,他会护着你的。”
阿九将怀中的那块令牌摸了出来,放到了赵珏手里。
“你记住,这个东西很重要。”
“这是夫人托我转交给你的,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
“藏好了,听明白了吗?”
赵珏听完这话,好似似懂非懂点了点头,眼睛里的水珠子又冒了出来。
“我……额……等……你……。”
阿九没有再应声,因为她也不敢给赵珏一个确定的回复。
这一行,不是过家家,也不是游山玩水。
她不敢保证她能全身而退,也不敢保证她能活着回来。
大概是昏了头吧,居然会答应这么冒险的事情。
不过,她是心甘情愿的。
她要——去接——英雄——回家!
……
赵都望带着剩余的兵马终于把蛮人打回了老窝,这里是蛮荒深处,四面山谷高耸入云,似天堑一般将天地间阻隔开来,雪依旧下得很大,几乎快看不清前面的路,这一路行来损伤惨重,十五万精骑只剩下了三万之余,不过,蛮人也损伤不轻,全部都被逼回了图苏烈所在的部落。
赵都望知道,这里将是最后一战。
说不定,也是埋骨之地。
赵二,赵三死了,被围困在裂崖,受万箭穿心而亡。
赵五为了掩护赵都望等人撤离,被蛮人的将领削去了脑袋,也死了。
赵四率人去追击蛮人的残余兵支,结果却中计了,被蛮人活活的砍死,全身上下约有三十余道刀口,人都被砍得不成人形了。
赵氏几兄弟已经死了四个了,除开赵八与先生留守落城外,就还剩赵都望以及赵六赵七了。
他们几兄弟就结拜之日起就说过,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如此,也算是人生一大快事了!
“老六,你清点一万人马回援落城。”
“要快!”
赵都望立于烈马之上,看着赵六这张日日都布满笑意的脸庞头一次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突然觉得,有些可爱。
的确是,一晃这么多年,当初那个圆滚滚的小胖球都已经长成了现在这幅顶天立地的模样。
真是岁月不可欺啊!
赵都望刚刚接到了斥候来报,落城被蛮军围困,以如今落城的兵力,根本打不赢这一仗。
以图苏烈的心思,也不是想歼灭落城,他要困住落城,逼赵都望投降。
可惜,图苏烈想错了。
以先生的为人,落城不可能降的。
落城,宁死不降!
所以,赵都望要赵六回去驰援落城。
“大哥,我不走,我还要看着您砍下图苏烈那老儿的人头呢。”
“您让老七去吧。”
老七站在一旁没有开口,却摇了摇头。
赵都望看着老六一脸比苦还难看的笑意,心中更加苦涩。
“赵山河何在?”
“末将在!”
“赵山河何在?”
“末将在!”
“赵山河何在?”
“末将在!”
一连三声大吼,赵六单膝跪地抱拳执礼。
“赵山河听令。”
“本将命你立刻点兵一万回援落城。”
“立刻出发,不得有误!”
赵六埋下头身子在不停地颤抖,这身圆滚滚的肉因这些日子不停在刀枪箭雨里奔波都显得消瘦了许多。
赵六哽住喉咙里那声发咽的语调,笑着抬起了头。
“末将,赵山河,听令!”
赵六起身,深深地看了一眼赵都望后转身离开。
“大哥,我在落城等您凯旋而归!”
“凯旋而归!”
“凯旋而归!”
“凯旋而归!”
……
赵都望目送着赵六一队队人马滚滚而去,直到所有身影都消失在风雪中,才恋恋不舍的转开了视线。
“赵七,可敢为本将先锋?”
“末将求之不得!”
飞扬而起的悍马驰骋在这荒原之上,不断纷飞的大雪像是在为这场两军对垒奏起乐章,时而激烈,时而悠扬。
最终,山河静寂,暮色疮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