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色弥漫的山野林间只余那轻轻袅袅的月光袅摇漫步,清冷附着光辉洒出了一片片细碎绵延的光点,抬头仰望见其幽冷,俯身而下叹其野卓。
不过在须臾呼声间,包裹得紧实的手指尖轻巧的捏住了数枚寒光,而后,紧接着破空而来的凌冽声从正面袭来,飒飒的铮鸣声搅起阵阵涟漪,犹如漩涡一般将人紧紧地包围起来。
一点覆幽芒,寒光烙铁衣。
戍军二十载,沙场销骨积。
平生唯一愿,从拾旧山河。
笑问大丈夫,志向何不改?
阿九一掌撩拨之间将那杆银枪轻轻推回,暗色里走出的是一身戎装覆甲的赵六,甲胄还是当年的甲胄,只是重新灌了铁浆加以铸造,反复的锤炼磨平,是以今日看起来显得更加的锐利锋芒。
赵六这甲胄怕是日日都在精心打理穿着,才会如此这般的合身合心。
“六哥,过了。”
阿九的声音很轻,可落到赵六耳中时,却如重鼓强悍的击打在心间,耳中是嗡鸣声,皮囊上是止不住的战栗。
“过了?”
“过了吗?”
“是你过了还是我过了?”
“我告诉你,我过不了!!!”
最后一声,赵六几乎是纯靠吼出来的。
赵六正值壮年,原本最该是肆意风发的年龄,可如今的赵六,却像是被卸掉爪牙的困兽,心志不减,可奈何困于囹圄之间,咆哮,怒吼,狂躁,这种情绪日复一日的增加堆积,最终也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每每午夜梦回,赵六也曾质问过自己,是会选择去现在这般行尸走肉的枯凛在这世间,还是会在当年的时候固执己见的战死沙场。
可每一次,都没有结果。
“我这一身甲胄,乃是将军所赐。”
“我这一身甲胄,也曾沙场饮热血。”
“我这一身甲胄,势愿马革裹尸回。”
“可如今,我却只能将它束之高阁,日日仰望凝视。”
“我这人,早就该死,苟活这数年,本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刃敌。”
“方不负当年将军与夫人的知遇之恩。”
赵六在笑,一如过往曾经一样的笑容,只是如今这笑里是灌了铅藏了毒的,不伤人却伤己,年年月月早已深入骨髓药石无医。
阿九听完赵六的话,静默了好一阵儿,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赵六,而后,缓缓地覆上了那软乎的皮肉。
原来如此。
这心脉,已是沉珂数载了。
再抬眸,那双红透了的眼眶终是滑落了一片片的滚烫。
“我已然没有多少年头了。”
“阿九,就当,六哥求你。”
这话一出,阿九的指尖有了些微的颤抖,眼里的黑云在挣扎控制着翻涌奔腾之势,几息之间,终是又平静了下来。
手上的布条尽数滚落,露出的是一双白皙细腻的手掌,指尖很柔软,温柔的抹去那眼角的泪痕。
“好。”
“去落城吧。”
“故人盼君归。”
阿九极为快速的虚揽了揽赵六,而后抽身离开。
赵六望着阿九远去的背影震惊非常,那身影轻飘飘的好似没有重量一般,在数息之间就已掠出了山林。
……
今夜的月亮湾盛满了星光,那一颗颗的星子欢快的徜徉在大海的环抱里,而月亮就像那即将扬帆起航的大船,穿梭在那条坠满了华光的银河之中。
微风拂面,带着海水湿咸的气息,不断拍打着船舶的浪花,打湿了岸边的泥沙。
“三当家,就在此一别吧。”
阿九看着将货物装点完毕的船舶,转身向身侧的万随意道别,翠青色的长衫修饰出了身量的挺拔,带了些微微麦色的肌肤看上去更显生机的活力,不经意的眼眸流转之间上挑出的是疏离有礼,读书人的冷静与克制总是在这人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你知道吗?”
“我从见你的第一眼起,就有一种感觉。”
“青云寨,是留不住你的。”
万随意拢了拢身上的狐毛披风,柔软的毛发里像是随意的点了几滴墨色,看上去像是笔尖上浸透书卷滴落的颜色。
这块皮子,还是去年去南海那边的时候收来的,毛发的成色极好,万随意也是一眼就相中了。
果然,上好的物件儿也得需有人来衬啊!
“小子这样的人,不值得三当家惋惜。”
阿九说完,半曲了曲身子朝着万随意拱了拱手,然后,转身离开。
万随意笑了笑,眼光里是刚刚那一抹白皙划过后的一丝惊艳。
春风撩人,就是吹得热烈些,也褪去了冬日里的枯燥严寒,那一片衣衫越飘越远,渐渐的,也就看不到了。
这人,倒是有意思得很。
万随意还记得阿九第一次跟着出海是的情景,半大的孩子还没有船上的船栏高,说是第一次出海,可那副模样倒是气定神闲得很。
按理说,这孩子一向都是冷静的诡异。
出海这活计向来不是一帆风顺的,总得遇上些不长眼的不识相的,或是想来分一杯羹的,惹人眼红是难免的,黑吃黑的也不稀奇,所以,总是要死人的。
杀人,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胆量,手法,速度,亦或者时机,把握得好的,那可就是轻而易举,要是把握不好的,说不定自己就成了那瓮中之鳖。
死在阿九手上的人,他也有幸见过一回。
那种亲眼目睹的感觉,现在回味起来,都还觉得有一股凉意。
阿九那双手,那样的人,就好像是天生为杀人的生的人。
这样的人是把双刃剑,既会伤人也会伤己,杀不得可也留不得。
所以,如今也算是最好的结局吧。
“公子,可以开泊了。”
万随意走在前头,身后的小厮亦步亦趋的跟着,将要登船时,小厮还短暂的顿了顿脚步,悄悄地看了看那边已经消失的身影。
最后,只有一抹消失在咽喉里的叹息。
……
……
晨光熹微的初晓时分,天际边露出了一抹月白之色,街上已经出现了零碎的声响,或是挑着扁担的货郎,或是已经升起白烟的铺子,渐渐的有了吵嚷声。
阿九挑了一家成衣铺子走了进去,刚刚开店的小二还有些睡眼迷蒙,嘴里不住的打着哈欠,眼下有些许的青色,一看就是昨夜并没有睡好。
“小……哥,买……买两身儿……成衣。”
“水红……色儿的,要……上面绣着……大花的……。”
小二听到这细细的音调转身来就看到了蓬头垢面的阿九,一身的粗麻黑衣,满脸的脏污,头发也看得出是多日未曾打理的,有些地方都起了撂子了。
原本看到这样的细娃子登门小二是很厌恶的,这大清早的真是晦气,可一看这孩子的身体单薄得跟纸似的,眼里也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不知怎么的,那火儿就发不起来了。
他也是穷苦出身,自然也晓得那种滋味儿的。
“给谁买的?”
“我……娘。”
“我娘,生前……最喜欢……这样的颜色了。”
“花儿……要……大的那种,穿在……身上……一眼……就能看到的。”
这话说完,阿九红了眼眶,可到底是有几分倔劲儿,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好。”
“哥哥我给你挑两身儿最漂亮的。”
小二愣了一下,就往里面的隔层去了,又是一个苦命孩子。
小二挑了两身最鲜艳的红色,虽是粗布的,可看的出这绣工还是有几分功底的,绣得不算多精巧,可还算能入眼的。
阿九很欢喜,伸出的手掌一片污黑,想上手摸一摸,又赶紧缩了回去,在怀里掏了许久,才摸出了一块碎银和一把铜钱放在案上。
“够……吗?”
“够……够……。”
小二看着案上的银钱又顿了一下,吸了吸气才对着阿九笑了起来。
阿九抱着包好的衣衫出了铺子,转身就往月亮湾的码头去了。
红色好啊,农家妇人最喜爱的颜色了。
她如今,是个四处流离的孤女了。
阿九这名字用不得了,九这个字,细想着有些挑眼了,九啊,独数之最啊!
换个什么,好呢?
——
——
月亮湾的码头上此刻正停着一艘高大的轮船,光是船帆就有五米之高,整个船身的龙骨都是用铁力木制成的,光看这成色纹路便知这是至少二十年以上的木质,纹路细致密集,木质坚硬耐磨,关键是这木头还能防腐抗虫蛀,可以说,在造船里,这铁力木算得上是好木了。
这么大一艘船,可是大手笔了。
不过,这船外表看着确是有几分气派的,可一进内里,就有些杂乱无章的。
这是艘货船,来往于月河城和月城之间的货船,虽说是货船,可船底也隔了几个船舱是用来载人的,没什么银钱的人家,只要花上三两个大钱就能坐上去,虽说环境是脏破了些,可穷苦人出身的才没那么多的计较,给个窝棚都能睡得,现在都能不受风雨侵蚀了,已是好的不得了了。
船舱是在船底底部的,船底向来都是阴冷潮湿的,不仅仅只是潮湿,空气中更是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息,这股刺鼻的味道里还有些黏腻的汗臭味儿混着各种食物的味道,总之,一进到船舱里差点儿把人呛死。
鱼贯而入的人群里有一鲜红的人影特别的显眼,身子很单薄,走起路来也是畏畏缩缩的,原本是有几分挑起人欲望的稚嫩身段的,可一看那张满是脏污的脸庞和一头打结的头发,再加上身上那股熏人的味道,瞬间就让人消了心思。
身上的那身粗布红衫看着也有些别扭,像是有些不合身量一般,宽大了些,像是一块破布胡噜的套了上去一样。
人一进舱就缩进了一个角落里,衣裙还有些长,差点儿还把自己拌了个仰倒。
刚才那场面,好几个人都忍不住的笑出了声,这笑声一出,那红色的身影恨不得把自己缩来凭空消失一般。
这番情景,又引起了一番讥笑。
当然,这不过只是一个短短的小插曲,就如同这海风一般,一吹也就散了。
船走得很稳,在海上行走着除了些风浪外,也不见什么大的颠簸,不过,有的人是不习惯海上的,一起船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的,那股子酸腐味儿堵在船舱里,简直连眼睛都被熏得睁不开。
“奶奶的腿儿的,那吐的,滚出去吐去,恶心死老子了。”
“一身儿的臭味儿,熏死爷爷了。”
透过衣衫的缝隙里,一高壮的汉子连连扔出了好几个人,因男人长得甚是魁梧眼光又凶悍,也没人敢上前去拉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被扔出去的人影囫囵的抱在一起,惊恐着眼神抱在一起打颤。
“看什么?望什么?”
“再拿你们那些眼珠子望着,老子就通通给你们挖掉。”
话一出,所有人恨不得将头埋进抵舱板里去。
看吧,有底气的人说话总是硬气些的,纵使人分三六九等,可这九等里也是要决出个高下的。
乱世里命如草芥,这人命才是最不值钱的物事儿,睁眼生眨眼死的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可纵是如此,想往高处去的人也愿意提头一搏,荣华富贵总是迷人眼的啊!
就这样,日夜颠倒着时光流逝,在第三个夜深的时候抵达了月河城。
船一停泊随即就放下了船板,船上的船工开始卸货,货物比人金贵,得下完了货人才能下去。
等货物全部卸完之后,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了,一走出船舱,海风就呼啸着奔袭而来,打得人侧身掩面落荒而逃。
一抹红色的身影走在人群的最后面,低着头也不敢到处瞧,只是盯着前头人的后脚跟亦步亦趋地往前头走。
她仿若浑然不知一般,自己怀里紧紧束缚着的包袱已经成了他人眼中的香饽饽,就在刹那之间,一道充满力量的身影横扑过来,直接狠狠一拉,怀里的包袱已经落入他人之手。
这人,就是前两日那个高声怒骂的壮汉啊。
“还……还……给我……。”
沙哑的声线纵使干涩也还是能听出是女儿家的声音,也许是多日不曾进水的缘故,显得疲惫了些。
女孩儿想要那壮汉手中的包袱,可又畏惧眼前人这凶悍的身段不敢向前。
“呵……呵……。”
“原来是个小娘子。”
“瘦是瘦了些,不过,要是洗干净了也还是能入眼的吧。”
“这万花楼可是最喜欢你这种小青货了。”
壮汉满脸的猥琐之意,迈着轻快的步子朝那姑娘走去,周围的人连忙轰散着躲开,竟无一人敢上前去阻拦。
这可是尊煞神,那眼神儿跟吃人似的,谁敢上去找死。
“不……不……。”
“别……过来,别……过……来。”
小姑娘朝着周围的人投去渴望的眼神,可众人都很有默契的撇开头去,一时间,那双布满水光的眸子里就只剩下了苍白绝望。
小姑娘看着越来越近的身形,不断地往后退,突然,身子抵住了一处坚硬,回头一望,已是靠近了船栏。
“小娘子,别怕。”
“哥哥是带你去过好日子享清福的。”
壮汉笑得大声得很,神色里还透着一股志得意满的畅快,从上船起他就注意到了这个身影,孤身一人无所依靠,可不就是待宰的羔羊嘛。
小姑娘看着那张满脸淫笑让人作呕的脸庞,顿时心一横,直接爬上船栏跳了下去,只听一声“轰”响,水面只剩一圈圈的涟漪。
“不要。”
众人叹惋,壮汉更是叹惋。
这船靠了岸,水位也就浅了,那水底全是乱石,这么近的距离跳下去,再加上冲击力,这么个细女娃,活不了了。
这场哄闹的景象并没有引起过多的关注,众生百象,顾自己都顾不过来呢,哪儿还有过多的闲情逸致关注他人啊!
不过,落入水中的女子又是另一番景象,若是有人看到,必定是要惊呼出声的。
那落入水中的身影像羽毛一般的滑开水面潜了下去,身影很快,几乎到了肉眼看不清的程度,女子在水中遨游如同在陆地行走一般,那口气足足憋了有一炷香的时辰,已非常人能办到的了。
等岸上的热闹又重归沉寂,女子才从水中冒头出来,一袭的红衫在血色的映衬下很是耀眼,身上的脏污已经尽数洗去,露出的清丽容颜叫人看花了眼。
其中最恍人心神的是那一双黑眸,揽过了月辉星光风月姝色,无边的迤逦璀色里化开了这浓釉墨色,一点一点的落在了人心尖尖上。
红色的身影移动的很快,可却在岸边时停了下来。
耳边萦绕的除了海风烈烈的呼声外,还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微弱喘息声,声音时断时续,一听便知这是受了严重的内伤。
片刻间,女子移动到了受伤的人身前,黑色的衣袍已经被海水泡发得不成样子,可那盘旋在衣襟袍尾上的纹绣图样里却夹杂着细细的金线,这手艺做的很是精巧,若不是一等一的绣娘可做不出这般内敛华秀的图纹的。
细长而又柔软的指尖轻轻地触碰在男子的耳后处,只是一息之间的动作,轻轻一抹而后抽离。
这皮子,做得精巧啊!
女子细细的凝望着已经昏迷的男人,眼中的暗色冷的看不分明,可最终,女子还是慢慢地将男人背了起来往岸上走去。
救命之恩呢,当得厚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