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壁琳琅,暗香浮动,茶盏中极具蕴色的茶汤渐渐冷没下去,对席而坐的人影已经消失,徒留下丝丝药草涩苦的味道。
莫八刚刚钻入车内,就看到自家公子捻着手中的一抹玉色反复摩揉,眸光如水波澜不兴,如同老僧入定一般隔绝尘世。
“公子,有传信。”
莫八一时不敢惊扰,目光却不自觉地被那案几上的一点晶莹所吸引。
这是?
脸?
莫八像是验证猜测一般什么都顾不得了,直接将那片晶莹轻轻地滑动展开。
眉眼,鼻梁,轮廓,色着,触感,甚至尚有余温,无论是做工还是构造,都足以称得上是无可挑剔。
莫八从师入道以来,这是除自家那个老顽童外,见到的天底下独一好的手艺。
“怎么?终于承认自己技不如人了?”
“没想到整日打鹰的竟被鹰啄了眼。”
莫八眼底的震惊一丝不漏的都落到了闻如意眼中,要知道,莫八这人不仅自负甚至可以说是骄傲,虽说身世算不上顶好,但也是出自殷实之家,再加上自小便师从名师,并且天资不凡,在一众的师兄弟中绝对算得上是拔尖儿的那一个。
用莫八自己的话来说,大约是他这辈子能真心瞧得上的人屈指可数。
如今,看来是又多一个。
闻如意看到莫八吃瘪,萦绕在心中的那抹淤塞之气不由得散了许多。
“看了这许久,瞧出什么门道没有?”
“跟你师父青城子比起来,如何?”
莫八不舍的将目光从那皮子上移开,抬眸看了看自家公子的神色,斟酌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不分伯仲!”
听到这里,闻如意挑挑眉,看来那人所言还是有几分可信的。
“行了,看你那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真该让她瞧瞧,到底谁才是土包子。”
“公子是说……?”
莫八说了半句直接哑口,再看看自家公子的眼神,瞬间就得到了肯定的回复。
居然,被耍了?
居然,把他也骗了过去?
一时间,莫八不知道是该气恼还是该可怜自己。
“放心,人既然留下了这东西,就说明了人家不在乎这张脸了。”
“打开天窗说亮话,人家也算是开诚布公了。”
“你那些放出去的招子都撤回来吧,平白的让人家笑话。”
闻如意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意,这人在眼皮子底下都能来去自如畅通无阻,一般人又岂能看得住。
况且,如今这般看来,这人是在示好而不是交恶。
如此,可不就简单多了。
“行了,再看,眼珠子都要掉进去了。”
“人既然把东西留下,不就是让你摸摸底的嘛,回去再慢慢研究就是。”
闻如意再次出声提醒莫八的时候,莫八才彻底回过神来。
这番模样,还是在莫八初初入门时才有过的了。
如此看来,那人更是不同凡响呐。
“我真是,错把珍珠当鱼目了?”
莫八小心翼翼的将手中的皮子放到自己随身携带的玉盒中,就连盒中那根百年成形的人参都不稀罕了,直接草草的随便裹了块帕子随意地往怀中胡乱一塞。
“今早朝会,何家那位被奚国国君当朝训斥贬谪去西山了。”
“甚至,连一干人等为其说话的人都没放过。”
“出了何事?”
“何旭钊当朝跪呈天子,直言上书十二封,一谏国君昏庸失聩,轻信小人宠言谄臣,敕封来路不明之人官阶厚禄,二谏竺国狼子野心虎视眈眈,请言扣留竺国太子容征,三谏卫国曲意逢迎其心不明,请言驱逐长阳公主,四谏海寇猖獗,愿国君倾一国之力出兵剿灭……。”
“诸上总总,弹劾共计十二封。”
“上到国之交策世家勋贵,下到民生造策州府县驿。”
“几乎是满朝文武全都弹劾个遍!”
莫八说完,就连闻如意也止不住的惊讶了一番。
还真是勇气可嘉!
“公子,你说何家那位是得了失心疯不成,怎么见谁都咬?”
“这下好玩儿了,整个奚国朝堂上上下下都炸锅了。”
“一下朝,那些朝臣们跟火烧屁股似的往外钻,或是奔走相告,或是闭门谢客,几乎人人自危。”
莫八自顾自的在那里自说自话,脸上全是眉飞色舞的戏谑,就是戏园子里唱得都没这么精彩。
“去探探。”
“跟着何旭钊一起被贬谪去西山的有哪些人?”
闻如意轻轻出声,低眸时的浓色几乎让人看不分明。
“公子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莫八此时面容也凝重起来,其实这事乍一听是没什么问题的。
何家世代都是奚国武将,自奚国开国之时,便是跟着先祖皇帝打天下的,可以说,何家在奚国称得上武将之首。
可偏偏,此时却横空出了一个威武将军,来历不明,动机不明,任谁都会觉得有问题。
其实,人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帝心已经开始有所偏颇。
这个,就很不妙了。
虽说何家世代忠于皇室,但古往今来多的是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帝王之心向来最是薄情。
至于竺国卫国,宫宴上的那一场确实不太好看,奚国需要找回脸面也可以理解,但将事情摆到明面上来解决,就变了个味道了。
这般,倒像是要撕破脸面了。
至于海盗,那根本就是一群幌子,怕是怕入了人家的瓮都还犹不自知。
何家这位动作不可谓不迅猛,但这样的大动干戈把人都得罪完了,真是动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或者说,这只是对于上头那位的试探?
亦或是,有人在谋划什么?
…………
莫八越想脑子里就越乱,这一团团的就跟乱麻似的,怎么理都理不清。
“西山,奚国矿脉所在。”
闻如意此言一出,莫八顿时觉得脑子里一下子拨开云雾见天明了,但偏偏有些东西还是串联不上。
“公子是说,这是……一场戏?”
“那这么做,是求什么呢?”
莫八的疑惑消散在闻如意的耳畔,车帘浮动清风自来,马车里只留下了一人的身影。
求什么?
如今,这戏台子都已经立上了,不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吗?
闻如意想到这里,又出声招来帘外的车夫低声吩咐了几句。
一人消失,车辕上又补上新的人影。
——
这边,四五刚回府,就直接被陆府的管家请到了陆林面前。
四五一入园,就看到石桌旁那张面沉如水的脸庞,眉目之间都是深深的忧思。
“回来了。”
“陆老,医案之事有眉目了?”
陆林闻言诧异,不由得看向远处缓缓走来的人影,假的那张面容已经退下,如今的这张脸更是熠熠生辉。
还是这张真容看上去顺眼些,晃一眼,已经快近十载了。
“陈家,安家,吴家。”
“人人都有机会,但绝非一人之力可成。”
陆林说完,眼中尽是苦涩无奈。
陈家,内阁首相,陈庭。
安家,太医院正,安奉春。
吴家,司驿监造,吴撼之。
陈家比起安吴两家,只能算是新贵,如何家安家吴家此等世家,才能说是奚国的中流砥柱。
百年世家,并非是一朝一夕可以撼动的。
“如此看来,当年文家之事也许并非意外。”
四五口吻中的冷淡震耳发聩,惊得陆林连退了好几步才站定,甚至有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陆家,凡成年子弟皆可入仕,无论旁支嫡出,如今,已是没有退路。”
陆林看向阿九,接连而来的打击令人眼眶发热头脑眩晕,想睁眼辨个分明,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陆家祖训原是想让族人远离朝堂倾轧,但世易时移,有些祸事是避不开的。”
“奚风长林,陆林。”
“大争之世乃乱世,乱世出枭雄,乱世,不争之人才会被倾轧。”
四五说完,口中一声嘶响,突然从天而降两个黑影,一胖一瘦一左一右,脸上戴着面具,根本看不清容颜。
但这两人绝非寻常武者,无论气息身形都如高山仰止,令人不敢却步。
“陆老,此二人一人擅长暗器,一人擅长冷器,武艺一道足以以一敌十。”
“从今日起,他们二人将贴身侍从,如有不决之事,可命他们二人告知于我。”
“府内人手都已通通查验,凡有异心之人皆已诛杀,当然,新的人手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陆府上上下下犹如铁桶,您老安心。”
四五说完,身后的两人纷纷走向陆林,两人俯身一礼,便道。
“长山拜见陆老。”
“长海拜见陆老。”
陆林受了二人一礼,连忙俯身迎起。
“你要走了?”
“四五不过府上一远亲,远亲而来不过是为了为亲辈拜访故人,如今,故人安好,远亲自当离去。”
“我要入宫了。”
“如今,何家暂时被驱,宫中无人,只怕有人先下手为强。”
四五与陆林对视一眼,彼此心里都明白,这一战,只可胜不可败。
四五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后又退了回来。
“他日,若我不在奚国,若有性命之忧,可执此物到天机阁。”
四五将怀中摸出的锦囊放到陆林手中,触手便是一坚硬之物。
“此物,可保您安然无虞。”
四五说完,转身离开。
陆林来不及去抓住那个远远离去的身影,但从那抹身影中透出的是毅然决然的干脆利落。
陆林心知,四五要走的路与他们截然不同,但从此番来看,这条路,怕并不是一条可以与之为伍的康庄大道。
既不是好路,那陆家便必须排除在外。
甚至,要与之为敌。
陆家是忠君仁厚之辈,自然不能与手染血腥之辈为伍,如此,才能减少树敌。
陆林明白,四五亦明白。
……
阿九出了陆府,便一路朝东街去了,昨夜奋战一宿,再加上今早又费神费力,腹中早已饥肠辘辘。
如今已经没有四五了,余下的只是阿九。
熟悉的包子铺,熟悉的味道以及熟悉的人,辛娘依旧站在蒸笼前忙活,手上的速度不减,脸上的笑意也比从前多了几分明亮。
“小姐来了。”
“快请进,快请进!”
辛娘连忙将手中的活计交到自家男人手中,快步走向阿九,人都冲到面前了,伸出的手上沾着油光白面,却又陡然缩了回去。
辛娘双手在身前的围裙上搓了又搓,还是没能伸出来,但眼中却是看得见的欢喜和亲近。
“一笼鲜肉包,一笼素三鲜,再要两碗甜浆。”
“好,好,好。”
“武哥,我带小姐去后院,你赶紧的,把东西端上来。”
“甜浆多放着糖,包子要刚刚蒸好的那些。”
李武看着自家媳妇脸上的笑容跟那锅中沸腾的水似的止都止不住,心里由不住的有点儿酸涩。
辛娘跟自个儿都少有笑得这么甜,这个小姐,真是令人嫉妒。
当然,李武脸上的错愕还没来得及落下去,便看到自家铺子上的那个帮工也是赶忙端了两碗甜浆就往后院儿里钻。
还真是,招人喜欢啊!
李武的后槽牙都快磨出响儿来了,但没办法,再不惬意也只得压下去。
“李大郎,你家何时攀上个贵人了?”
“就是,就是,瞧着气度,不是一般人咧!”
“李大郎,好运道啊!”
“李武,他日若是富贵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邻里乡亲的。”
李武受着众人调笑,铺子就这么大点儿的地儿,人人都长了眼,自然能看出门道来。
“吃吧,吃都堵不上你们的嘴!”
李武一声低喝,脸上挂着的笑有些敷衍,但手上却赶忙将新出笼的包子往后院端去。
这边,阿九跟着辛娘入了后院,院里没什么变化,一边是关着的鸡鸭牲畜,另一边则是一块菜地,菜地上刚刚圃出绿意还有些稀疏,能看出长势不错,就连杂草都被拔得很干净。
“小姐,坐这儿,我给您擦一下。”
辛娘领着阿九入了里屋,屋内一如既往的干净妥帖,不过,内屋里的拔床却换了新色儿,一入眼就是水红的富贵花开的图案,就连一旁的案桌上都摆上了几盒胭脂水粉,看得出,这主人家最近的心情是不错的。
“辛娘你坐,我出身亦是寻常,没那么多规矩。”
“最近可觉得身子好些了?小腹可还疼痛?”
刚刚跨入院的小小身影看着里屋笑坐的两人停下了匆匆的脚步,连忙深吸了几口气,才端着手中的甜浆挺直了背向里走去。
“多亏了小姐的方子,奴家近来觉得身子方便多了,就是这次月事也比从前轻缓得多。”
“您再看看,我这脸色是不是也比从前红润些了?”
“还有,夜里睡着时手脚也没那么冰凉了,就是胃口都好了很多。”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辛娘的话里话外都是藏不住的欢喜得意。
阿九并未打断辛娘絮絮叨叨的话语,指尖的脉象也不似从前那般滞缓,慢慢地有了几分焕发的生机。
确实,比以前大好了。
“方子继续用着,等过些时日,我再给你送张新的来。”
“甜浆好了。”
阿九话刚说完,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抹黄瘦的肌肤,比之当日杂草般的头发,今日瞧着已然柔顺了几分。
瘦脱的骨相肉眼可见的多了点丰满,人看着还是瘦弱,不过却没那么硌人了。
阿九的目光落到面前的人身上,犹如力有千钧一般,让人根本无法动弹。
“我……我……奴……。”
孩子年岁不大,一着急竟口吃起来,那话在嘴里面怎么也吐不出个囫囵来。
“大姐儿来了。”
“莫怕莫怕,这是小姐,大好人!”
辛娘以为这孩子是瞧见阿九害怕,直接将人半揽到了怀里,手掌上轻柔的力道慢慢的抚平那根绷直的背梁。
“大姐儿?”
阿九看看辛娘又看看那孩子,这孩子是那日在城外的乞儿。
可,她没让这孩子留在这里。
想到这里,阿九眼中的深邃让人看不分明。
“噢,小姐不知,那日你让这孩子领着你家兄长来,我瞧着这细伢子也着实可怜,无父无母孤苦无依的,整日就跟那些乞儿一起讨食,遇上个好的能得点儿施舍,要是遇上那些个浑的,讨不了好不说,还得被一顿毒打。”
“这身皮肉啊,上上下下没几块好的了。”
说到这里,辛娘眼里泛起了水光,口语中也有了哽咽。
“奴家求子多年不得,最见不得的就是孩子受苦遭罪。”
“这孩子是个热心肠的,人也聪明,我想着放在跟前儿,也总好过哪天饿死的好。”
“这么大的孩子也没个叫法,问她也说不出个所以来,便大姐儿大姐儿的叫着了。”
“奴家想着,指不定哪日也能得个这么聪明伶俐的孩子。”
辛娘这番话全是真情流露,只听得那怀中的身影眼眶通红泪水横流。
“今日正好小姐来了,您有本事有见识,便请您给这孩子赐个名儿吧!”
辛娘话赶话,字字句句都是在为这孩子打算,看得出,这孩子很得人喜爱。
不过,在阿九看来,这孩子有凶性,以辛娘的性子,若真有事,辛娘未必镇得住。
至于李武,本来事事就会以辛娘为先。
“包子来咯!”
阿九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李武已经将热气腾腾的包子摆上桌了。
氤氲霭霭的雾色中,阿九并未再开口,反而开始慢慢地填饱自己的肚子。
如此这般,辛娘倒是未觉不妥,依旧热情非凡的介绍着包子的馅料儿,反而是那怀中的身影眼底一片黯然。
……
半盏茶的功夫,阿九已经吃完了两笼包子,甜浆也全部喝完,辛娘手艺很好,包子皮薄软适中,馅儿料鲜香可口,两者组合起来真是令人口齿生津。
阿九本要离开,却硬生生的被辛娘留下用过午食在走,这不,辛娘已经带着李武去忙活了。
“小姐,可是不愿赐名?”
竹竿儿似的身影立在一旁垂着头,虽看不到面容,但从这低沉的语调中也听得出其中的别扭。
“确实,不愿。”
阿九的话很不中听,甚至有几分凉薄,以往更难听的话都听过,但却好像都没这几个字来得伤人。
垂头的孩子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看得出来,您并不喜我。”
“也是,我乃贱民,怎么配?”
阿九听完微微侧身看向这个垂头的身影,之前还挺直的背梁已经委顿下去,甚至恨不得缩到地底去。
“呵。”
耳边蹦来的声响很轻却也很刺耳,像是一根针直直地插到人的心尖儿上,拉扯着全身都忍不住的战栗。
“您,既然看不起我,那又为何要选我呢?”
几乎是鼓起了全部的勇气,垂头的孩子终于抬头直直地看向阿九,这一眼,什么都没有,很平静也很淡然。
她心中臆想的神色并没有瞧见,她恐慌的戏谑与嘲弄,她害怕的轻蔑与嫌恶,甚至,她想找到一丁点儿的轻视都没有。
这双眼,这张脸,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破绽。
明明什么都没有看到,却觉得更加的胆战心惊。
“你有名,何需我再给你赐名?”
“再者,就算有了一个更好的名字,也并不能让你从此就变得高贵。”
阿九的话让那孩子血色尽褪,张着嘴巴却哑口无言。
她,知道。
她,都知道。
“这世道,有名之人比无名之人高贵,有姓之人比无姓之人高贵,名分三六九等,姓亦分三六九等。”
“在你看来,一个显露着高贵的姓氏与名字真的就这么好吗?”
“自古以来王朝更迭世家变更,今日人上人,明日也许就是阶下囚。”
“从来就没有哪一个姓氏与名字能够一生荣耀高贵的。”
阿九说到这里有了停顿,她看着这孩子震惊的神色以及眼底深深的惧色,不由得心底叹气。
“人的出身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你生于寻常人家便就是寻常人家,你生于世家勋贵便就是世家勋贵,你生于钟鸣鼎食便就是钟鸣鼎食。”
“你觉得自己出身贱民是不好,难道出身勋贵就一定好?”
“寻常人家为生计奔波发愁,世家勋贵要为家族荣耀筹谋,钟鸣鼎食也想后代花团锦簇更上一层楼。”
“这里面看上去好像一眼就能看出好坏,可这好坏要是真落到你身上,你未必受得住。”
“出身,眼界,谋略,地位,才华,容貌……等等,人有所得就会有所限,有成者自然就会有败者。”
“你是羡慕那名那字,还是,你羡慕的那高高在上的执刀之人?”
“或者,你手中的刀想指向谁?”
说完,阿九起身向外走去,而背后的那个身影早已冷汗连连力透筋乏。
她知道,自己的那点儿子算计早就被眼前的这人看得一清二楚,她亦承认,自己的动机确实不够坦诚。
可人,不都是往高处走的吗?一步步向上爬有错吗?
任谁遇到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都不会错过的。
所以,她没错。
“小姐。”
“我没错。”
阿九看着从背后突然窜到眼前的人影,稚嫩的脸庞上全是不甘,以及不认输。
“这件事本来就没有对错,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就算爬到了那高高在上的位置上,也会有不如意、不得已、以及不可求。”
“你看善人被恶人欺压,强者欺凌弱者,你不想被欺压被欺凌,但你可想过,你是想成为保护弱者的强者,还是欺凌弱者的强者?”
“你得想清楚看清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这跟你有没有名字,是什么样的名字,没有关系的。”
阿九说完,不再理会面前怔愣住的孩子,直接朝一旁的灶房去了。
愣在原地的小儿过了许久才缓过神来,浑身紧绷到发颤,甚至连握紧的双拳都已经失力,眼神里是触之可及的空洞,慢慢地,一点点的水光止不住的滑落。
她以为,她们这样的人,生下来就是错的。
降生是错,错在命如草芥,活着是错,错在摇尾乞怜,甚至,连骨子里流淌的血液都散发着恶臭,令人唯恐避之不及。
从来没有人会告诉她们,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出身无法改变,但与姓氏无关。
善人被欺,弱者被凌,都不是她们的问题。
去争去抢去夺,用尽一切的办法与手段,哪怕算计,哪怕筹谋,都没错。
一个人从降生开始,也许会被轻视,也许会被践踏,或者不被承认,或者终其一生都将普通到碌碌无为,哪怕低到尘埃里。
人不能总往高处看,看得越多便越是觉得自惭形秽,这种感觉越盛,便愈加觉得自身的不堪。
不堪多了,便会自轻自贱,是以,违背了最初的本心。
想到这里,空洞的眼神里漫上了苦涩,单薄的身影慢慢地向外走去。
其实,难堪到迫不及待的想要丢弃的并不是那个名字,而是自己那难以启齿的人生,被丢弃,被唾骂,被毒打,被重重的牢笼包裹却无力挣扎,越是挣扎便会迎来又一次更露骨的践踏。
人,连贵人豢养的一只狗都不如。
她只是,想成为不被随意践踏的人罢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