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四月后。
夜里的凉气散了不少,渐渐地有了丝丝的温意,细细的微风爬过窗柩扑入殿中,搅动着袅袅的烛火轻轻摇曳。
殿内的正中摆放着一张对阵演练的沙盘,侍立在一侧的胡公公看着那灯影下几人晃动的身影,不由得有些唏嘘。
真是许多年都不曾瞧见的景象了。
这张沙盘随着前任国君姜和的故去也一并被尘封了,没想到居然能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当然,最熟悉还是那张极为肖似的脸庞,不过记忆里的那人生得要高大威猛些,而这人要孱弱销瘦些。
世人都说这父子俩极为不似,一人杀伐果断,一人温润柔软。
若是有的选,必不会是让如今的姜柘继位的。
其实,还真不是。
胡公公想到这里,微微低垂的眸子里有些湿润。
国君是很喜爱自己的孩子的,就跟寻常人家的父亲是一样的,只是走得太快也太急了。
有些话还没有来得及亲自说出口。
当真是应了那句世事无常。
“国君,您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片海域一望无垠,视野清晰没有阻碍,若是两方人马在此交战,于我们而言极为有利。”
“还有这里,需要早早地安排人马堵住这个出口,或者是往另外一边赶,这里礁石众多且缝隙狭小,很适合瓮中捉鳖。”
“当然,藏在这里的人一定要有极为出色的水性,至少在水中都是憋气的好手。”
“这些个海上的倭寇很滑,要想一网打尽,先要让他们自己出来。”
“不可能。”
“这些海寇就跟泥鳅一样滑不溜鰍的,得了好处就往上冲,要是看势头不好就跑,可偏偏过了这片海域就是那些寇贼的地盘了,每次我们都攻不进去。”
“有时候还没等我们追上去,全都跑没影儿了。”
“最重要的是,在海上他们比我们熟,往往无功而返。”
何旭钊粗声响起,语气中似乎充满了对这种打法的不屑,在他看来,这根本就是纸上谈兵。
要是海寇真那么容易打,还能耗这么多年?
竖子小儿,真是口出狂言!
“嗯,那是因为,你不会打!”
四五轻飘飘地吐出一句话,直接把何旭钊差点儿气个仰倒。
“你说我不会打仗?”
“难道你就会?怎么,你莫不是真以为你自己一个人就能以一敌百以一敌千以一敌万?”
“你知道打仗是什么吗?”
“你以为是儿戏吗?”
“我何家世代戍守奚国,跟海贼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你居然说我不会打仗?”
“我看你就是个异想天开的黄口小儿!”
“国君,万万不可轻信此人,搞不好这人是别有用心,故意……故意引我们上钩的。”
何旭钊被气的胸膛之上有了轻微的颤抖,清正浩然的眉眼间全是怒火,如果不是国君姜柘在场,怕是两人已经打起来了。
真以为自己在宫宴上胜了一场就所向披靡了吗?
还打仗,这人浑身上下哪儿有一点像是打过仗的人?
说是旁边这位新晋的威武大将军他还能信上几分,这人,不可能。
不得不说,武将的直觉确实敏锐。
四五的确没有打过仗。
没有打过并不代表她不会打不能打不敢打。
毕竟,整个大陆的海域她已经去过无数次了,她为这一天也已经准备很久了。
“邦彦,你先别急,先听听四五怎么说?”
姜柘的温声细语如春风一般熨烫在何旭钊的心头,不知怎么的,看着眼前这张苍白疲惫的脸庞,心里的气焰突然就熄灭了。
国君正是壮年,可怎么看上去苍老了这许多呢?
“国君,此次攻打海寇,何将军不宜出战。”
“你说什么?”
何旭钊直接怒目圆睁,死死的盯着四五,像是要把这人撕碎一般。
“何将军,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海寇一直这么肆意猖獗吗?”
“你知道你为什么无法真正的铲除他们吗?”
听到这话,何旭钊脸上的表情有瞬间的怔愣,他看着此时面前的那双眼睛,黝黑的深邃里是一望无际的平静空淡,像极了那片大海,安静表面下是波涛汹涌的险恶。
每次打仗,都会死很多人。
穿了甲上了船就回不了头,那片大海也就成了最后的归宿。
父亲,儿子,丈夫……,许多许多人都是一去不返。
……
“为什么?”
过了许久,何旭钊终是呢喃出声。
“你知道丛林里的动物是如何争地盘的吗?”
“强者强,弱者亡。”
“孤狼老了跑不动了便想寻求同盟,草原的狮子太过强悍无法相争,可森林的老虎也很勇武,但两者相较,它还是更倾向于老虎,至少还有一战之力。”
“可惜,丛林里不只有狮子老虎,还有豹子鬣狗很多很多,它们都在一旁虎视眈眈。”
“它们都在等着,等着这只孤狼咽下最后一口气。”
“最后,它们便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地生吞活剥了它。”
“你看看,这是不是像极了困兽之斗呢?”
四五说完看向何旭钊,除却一旁的赵扶摇外,殿中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奚国跟海寇打了这么多年,可为什么就是打不赢呢?”
“为什么呢?”
“一群终日在海上打海的人,真的能有如此强悍吗?”
“你说不是不是这群人背后有人撑腰呢?”
“那,什么人会给他们撑腰呢?什么人能给他们撑腰呢?什么人要给他们撑腰呢?”
“何将军,明白了吗?”
四五的手指轻轻地落在沙盘之上,那抹青葱细白所到之处是片甲不留,而何旭钊整个人都冷汗连连。
“这些年,奚国与海寇之间看似平分秋色不分伯仲,实则早就已经被钳住了四肢不能动弹了。”
“就好比蛇被掐住了七寸,只能静静地等待死亡罢了。”
“你说,他们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呢?”
“他们到底在忌惮着什么呢?或者,谋划着什么呢?”
“铁矿!”
姜柘的话无疑是平地惊雷般震裂在人心头上,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已经泛起了猩红,红得热烈红得汹涌澎湃。
“是啊,奚国的铁矿啊,真是让人眼红。”
“所有人都在盯着这块肥肉,已经吃了一半难道剩下的一半就不吃了吗?可又该用什么方法才能不费吹灰之力的吞了它呢?”
“竺国表面上兄友弟恭,卫国背地里虎视眈眈,环在一旁的还有一群得心应手能随时指哪打哪儿的打手,真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这可真是好大一盘棋!”
“孤狼到了绝境,最终必会铤而走险誓死反扑,一旦出手,迎来的便是无尽杀戮。”
四五的声音很轻也很淡,就如同一个真正的旁观者一般从容的叙述着事实。
这番话,殿中的众人听得是心惊胆跳。
“那该如何破局?”
此时的何旭钊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先前的轻视,反而很是郑重的向一旁的四五请教。
“我说过,你不会打,不是不会打仗,而是不会跟这些人打。”
“你们彼此缠斗多年,不论是行军布阵或是风格手段,都太了解。”
“我们这次得换个打法,一个不给他们任何喘息之机的打法。”
“这个时机,得由你和国君来给。”
四五的话让姜柘和何旭钊都有些懵,这又从何说起?
“他们这次来不就是想要铁矿嘛,这可是个好东西,谁会嫌多呢?”
“东西要给,但怎么给,给谁,给多少,什么时间给,得奚国说了算。”
“奚国铁矿数量锐减,环山开矿找到的多数都是废矿石矿,根本无法用以铸造。”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国君一连八封急召传令,甚至命人亲自下矿查验。”
“国之命脉,奚国上下人人自危,该下狱的下狱,该流放的流放,最重要的是,该杀的杀。”
“如此,让他们彼此忌惮彼此猜疑,如何?”
“五皇子,九皇子,不就是最好的人选吗?”
“到那时,谁还能顾得上那一群无用的打手呢?”
话音刚落,殿中彻底静默无声,不仅仅只是静默,甚至让人难以喘息。
说到这里,姜柘与何旭钊都明白了,都不是蠢人,稍微一提点大家就知道该怎么做。
不过,最令人心惊的是四五这番话。
铁矿乃是奚国的命脉,可惜,这命脉怕是已经被人给渗入了。
人人都想要这样的好东西,那就把这里面所有敢伸手的人通通做掉。
谁去查?
怎么查?
从哪儿查?
这个人,当然是被训斥罢黜而失去帝心的何将军了。
何将军殿堂失仪直谏天子,言辞激烈痛批国君失德无为,轻信小人奸戾纵寡上位,甚至扬言国君德行令将士心寒……。
如此,何旭钊直接降职,或者被贬。
这样,威武大将军自然要率军出征降服海盗了,并且,得打一个漂漂亮亮的胜仗。
这般,才能证明国君并非昏聩,或者何家气数将尽矣。
一个失去帝心宠爱的将军,一个人丁不兴的何家,怎么看?都很难翻身。
毕竟,就算有九皇子,也会五皇子党死死的咬住不放的。
这样的人,就算发疯做出一些不该做的事情不也是情理之中吗?
……
长夜漫漫,月明星稀,看斗转星移间已是黎明时分。
何旭钊已经到殿外跪着去了,这一个夜晚比以往不眠不休的战场厮杀还要累,而且,接下来还得唱戏。
姜柘也很疲惫,本来身体就有些虚弱,再加上一晚上的挑灯夜战,精神更是萎靡。
胡公公伺候着国君去小憩片刻,毕竟,再过个把时辰又要开始上早朝了。
偌大的宫殿里依旧灯火通明,但其间站立的身影早已随风而去。
四五跟赵扶摇两人慢慢的游走在宽阔的宫道上,天色还未亮透,但浅浅的白光已经爬上了天际。
“这次,让六哥跟你一起去,他脑子活眼光也刁钻,万一出现变数能有个商量的人。”
“十三营召刀、箭、风、水四营出动,再挑二十个水性出色的水猴子跟你一起去,另外让暗营的人也准备准备。”
赵扶摇一听这话有些乐,脸上的铿锵坚硬如同冰雪消融一般瞬间全部瓦解。
“怎么,信不过我?”
“赵扶摇,你能不能认真些。”
四五带着漆黑的面具根本看不到表情,但这双黝黑的瞳眸里盛了几分无可奈何。
“不就是一群海寇吗?”
“小爷我一定给你打一个漂漂亮亮的胜仗回来。”
赵扶摇说话的口气落到四五耳中,心尖上有了莫名地松动。
这才是少年意气的赵扶摇啊!
“可别说大话,小心闪了舌头。”
“阿九,我会赢的!”
“赵家军,也一定会赢的!”
赵扶摇突然停了下来,松快的神情又掩了下去,锋锐的眉眼间是势不可挡的志在必得。
四五听到这话也停下了身影,转过身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人。
当年那个细皮嫩肉被兄弟们娇宠着的弟弟已经长大了,像个男子汉一般顶天立地,也终是长成了哥哥们一般的模样。
赵家男儿,皆是大丈夫真君子。
四五伸出手从怀中掏出一物递到赵扶摇面前,赵扶摇眸色一震。
“君子不夺人所爱,如今,也到了该物归原主的时候了。”
赵扶摇望着眼前这把黑漆漆的匕首,眼中满是欣喜与悲伤。
“赵扶摇,君当乘风起,扶摇而上九万里。”
“汝,当为大鹏也!”
眼眶又热又烫,身体又僵又麻,整个身体像是被裹进了狂风海啸似的,被风浪狠狠地抛起又被风浪狠狠地击打。
这一刻,称得上一眼万年。
眼中这人一如初见,不论前面是刀枪剑雨还是狂风恶浪,她都能一往无前的继续向前走,遇山开山遇水踏水,好像无论有多千难万险都无法阻止这抹身影向前。
他有时候也会想,有没有什么事会让阿九也害怕呢?
想来想去,脑中都只有一片空白。
这样的人,是不会害怕的,她只会让他人敬畏让世人敬仰。
她生来,就注定是是要在腥风血雨去滚一遭的,风雨锻造她的体魄,恶浪造就她的筋骨,在世俗的反复击打锤炼中成为一把绝世无双的利刃。
利刃出鞘,斩尽世间一切魑魅魍魉。
能与这样的人并肩作战,有何可惧?
“你就安心等着小爷我的捷报吧!”
四五望着赵扶摇远去的背影,那抹挺拔的身影就如同他手中的红缨枪一般,指向天地撼动风云。
——
四五换回了往常素净的衣裙出了宫,刚刚跨出宫门,就远远地看到了停在宫门一侧的马车。
微风撩起那琳琅作响的清脆铃声,车帘上的纬纱随风飘荡,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那一股若有若无的沉香木的气息。
莫八一脸笑意的朝着四五迎面走来,走得快了些甚至还小跑了起来。
“四五姑娘,可终于等到您了。”
“莫侍卫。”
四五的语气有些平淡,像是陡然间换了层皮一般,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让人惊诧的陌生。
莫八像是突然有些眼花,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走吧!”
“别让你家公子久等了。”
莫八赶忙跟上已经离去的四五,心中思索,这人今日怎么像是换了个芯儿似的。
马车慢慢悠悠的游走在清晨的街道上,世俗红尘里的烟火气很浓烈,小贩的叫卖声,滚烫的酥油饼,翻涌的小混沌,一间挨着一间的商铺门店,来往交汇奔散的人群,渐渐地,整个街道都热闹了起来。
“四五姑娘好像格外喜欢这人间烟火气。”
“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
四五与闻如意两人分坐在马车的两端,一人笑意浅浅,一人容色平淡。
一夜之间,仿佛所有的过往都如梦境一般悄然而去。
如今的四五像是突然脱了壳一样,眉眼还是那熟悉的眉眼,但整个人却陌生到像是从不相识一般。
“摄政王这般瞧着我作甚,难道我这般装扮模样,不讨您欢心?”
四五略微的挑眼望向闻如意,眉间的花钿妖冶生辉,眼中的寒凉却令人望而却步。
“四五姑娘,真是令人惊喜。”
“你这模样千变万化,倒真是让人看不真切。”
闻如意依旧笑得如沐春风恰到好处,修长白皙的指尖捻着那支翠色的茶盏缓缓地送到唇边,唇畔上的水光如三月桃花,待春风徐徐而满目无他。
这幅容貌,当真无愧世人偏爱。
“摄政王此言差矣,如你这般,不也从未让人看清过吗?”
四五的话让闻如意笑意更深,眼底翻涌搏击的暗色裹杂着锋芒滚滚不息,当真应了那句面如菩提心有魔桀。
“那你,想看清我吗?”
闻如意陡然侧身看向四五,两人双目对视,彼此眼中的色染都看了个清楚分明,越看便越会让人心惊。
几乎是来自本能的直觉,四五从这人身上感受到了一丝悄然而过的杀意。
“摄政王这皮子做的倒是精细,不过,火候上还是略差了一些。”
“你那张脸包裹得如此严实,想来真容必定不可轻易示人。”
“摄政王位高权重,算得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以真容示人,想来,是所谋甚大吧。”
四五说完,微微错开了两人对视的目光,闻如意此刻终于淡下了脸上的笑意,指尖在微微的摩擦着已经落空的位置。
突然,四五双手覆上面容,纤细而又白嫩的手指慢慢地在脸上游弋,不过须臾之间,再抬眼时眼前已是一张更为精致白皙的容颜。
容色晶莹,肤如白雪,在这抹白皙如琉璃的姝迤中,看那八分釉墨倾洒挥毫点点如星落在那片旷野无边的瞳眸之中,刹那间月光乍浦,一分霜华清冷,一分薄雾寒凉,入目入心,视之而又惶惶。
远而望之,皎若轻云之蔽月,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绿波。
鬓若刀裁,眉如墨画。
乌发如漆,肌肤如玉。
闻如意瞧着眼前这张脸,最后将目光落在了那指尖薄如蝉翼的晶莹上。
“是——你!”
这两个字说的很轻,轻到都快让人听不太清楚。
难怪,所以才会有赵扶摇吗?
那,赵家军又还剩多少呢?
……
四五弯了弯眸子并没有接话,反而将手中的那片晶莹放在了身前的案几上。
沸水升腾,茶汤翻涌,浓香四溢,先苦回甘。
两人都没有在说话,等手中的茶盏尽引后,四五才从随身的香囊中摸出了那块象牙白的扳指放在案几上。
闻如意一看,笑意更甚。
这是,第三次了。
看来,这扳指还真是有些烫手。
“缙和二十四年隆冬,如意公子擢封骠骑大将军,领兵十万支援落城。”
“缙和二十二年春,四国文会,如意公子一举夺魁天下皆知。”
“缙和二十一年秋,辰国科举取缔,如意公子三元及第殿试头名,擢封太仆寺卿。”
“我想知道,辰国蛰伏四年,那十万大军是一己之私还是奉命而为?”
“当年之事,你是身在棋局之中还是半个执棋之人?”
“十年筹谋,究竟为何?”
四五的话犹如利刃破空,根根锋芒都尽入心间。
这些年来,如意已经很少回去回忆过往了,毕竟,往事不可追。
但四五今日这话,却又让那些过往从前好似历历在目一般。
落城一战,血流成河,哀鸿遍野,寸草不生。
“我说了,你就信?”
如意唇畔轻启,这话里透着蛊惑,像是猎人在等待围剿落入陷阱的猎物一般。
“你说的是你说的,至于事实真相究竟如何,我会去一一判断查验。”
四五的话说得无比认真,大有一诺千金的味道。
不过,四五这种直接问话的架势,倒有些令闻如意意外。
突然,心底里有几分说不出的意味在涌动。
赵都望啊赵都望,你还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闻如意饮过杯盏中温热的茶水,直接开口。
“那你准备用什么交换呢?”
“救命之恩的筹码不够。”
四五闻言面容上有了松动,如同冬雪消融,入目的便是春华。
“予君三诺,生死不计,如有驱策,无敢不从。”
“对了,你身上的蛊毒,算是一诺。”
“蛊毒?”
闻如意这时终于正色了起来,整个人都敛去了云淡风轻,眼神中的压迫以及浓浓杀意瞬间将四五包裹起来。
四五心知,接下来的对话若是说错一字,都有可能命丧当场。
“第一次救你,有好奇有怀疑,说是谋算,倒也谈不上。”
“我摸过你的骨相,此蛊与你相生相克,算起来,应当在你怀相之时就有了。”
“再后来,为你挡剑,谋算居多,不过,也算不亏不欠。”
“当时我说过,我所求,是你对陆家对陆林照拂一二,此言为真。”
“照我的计划,你我二人并非在奚国相遇。”
“此言,亦为真。”
闻如意听完,目光就没有从四五的脸上移开过,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细微末节都不曾放过。
这人,这双眼当真长得极好。
在这双眸子里,能够清清楚楚的看到自己,模样,神色,甚至连自己眼睛里的考量疑惑都不放过。
自己能看到,这双眸子自然也能看到。
“好!”
闻如意开口,也算是同意这场交易。
“三年前,我曾出没西北大荒,在大荒深处有一疆域丛林,人迹罕至荒凉无比。”
“林中草木繁茂瘴气丛生,目之所及遍地是毒。”
“在那里,世代居守一族群,名为僵人。”
“僵人一族盘山而居与世隔绝,其族人皆擅制蛊养蛊控蛊,他们一族代代相传,每一代都会从所有年幼的子弟中选出一名最有天分的孩子学习最高阶的控蛊之术,这个便称作蛊童。”
“蛊童从孩提之时便开始养蛊,而后会在垂髫之年开始制蛊,最后会在总角之年养成自己的本命蛊。”
“本命蛊以蛊主心头血喂养,一人一蛊心意相通命脉相连,自然,绝非一般蛊虫可以比拟。”
“当然,不是所有的蛊童都能活下来,控蛊一术,极易反噬,一不小心就会被蛊虫反杀。”
“这种蛊,被称为王蛊。”
“王蛊一出,万蛊听令。”
“这王蛊极其霸道,用天下至毒至阴的活物去喂养,不仅如此,甚至还要用活人饲。”
闻如意听到这里,一直萦绕在心中的那片迷雾好似驱散了几分,同样,也要惊叹这份布局筹谋之远。
“你是说,我体内的是一只独一无二的王蛊?”
“其实,你能活到现在,当真不容易。”
四五并非垂怜,只是觉得眼前这人太过可怕,就是当年的她,都不一定能活下来。
想一想,从出生之时就被种了蛊,人在长蛊也在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煎熬折磨,求生不能生,求死?都别想痛快死。
这种蛊,不吸干寄主体内最后一滴精血是不会离主的。
况且,这只蛊与闻如意缠斗了这么多年,早非寻常王蛊了。
“如此看来,你的命相当不好。”
四五这话让闻如意想笑,甚至想讥讽几句,可不止为何自己一对上那双眼,反而觉得如鲠在喉。
闻如意的命不好吗?
在世人看来,简直好到令人妒恨。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言令人生一言令人死。
生在簪勋世家权贵顶流,吃穿用度无一不精,来往结交皆是世家权贵,上首可近天子颜,挥指便可予生死。
有人穷极一生,都无法爬上那个台阶,而有的人生来,便站在了高台之上。
闻如意,便是。
这样的命数造化,是多少人抢破了脑袋都得不到的。
可惜,如今看来,倒像是一个笑话。
“我如何知晓你此言是真是假?”
四五听到这话,笑得有些随意。
“如意公子,这蛊与你相生相伴多年,它的命数就是你的命数,想必你相当有感悟。”
“以后,每隔三日,我会来帮你压制着蛊性。”
“怎么说?”
闻如意不太确定四五所说的含义是否是与自己想的一致。
“大概就是,少受些折磨。”
四五这话轻飘飘的好似脱口而出一般,但于如意而言却是久逢甘霖。
那种削皮抽骨的痛,如同身处炼狱,日日受那十八酷刑生不如死。
“那你呢?”
“你所求的,又是什么?”
闻如意可不相信眼前这人只是为了求当年的一个真相而已,若真如此,大可不必费尽周章。
“我嘛?不管你信不信。”
“我这一生,只是想为一人达成所愿而已。”
看海晏河清。
看盛世安平。
看那一人得偿所愿。
……
闻如意看向此刻的四五,这人褪去身上所有的尖刺,眸光里盛满了温软柔情,像跌进一汪春水里,顷刻间便能让人溺毙。
对上这样的人,好像手中的万般手段都无用武之地。
还偏偏,让人捷足先登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