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六一行人日夜急行,终于在天黑之前入了禹城。
禹城,仿若昨日黄花,只剩下了一副残败枯折的模样。
大街上,只有零星可数的几个人影,大多数都是低着头背着包袱往城外的方向走,有的甚至还扶着推车,车上绑着鸡鸭牲畜,一看就是在举家迁离。
街上的铺子基本上都落下了大门,无人开门营业,有的甚至是门框都掉落了下来,整个街道,萧肃而又溃败。
赵六等人一到禹城六立刻赶去了城主府,而府上早已是人去楼空。
众人将整个禹城都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小公子,此番情况,已是不妙。
也许,路上出了变故,陆老一行人根本就没有来禹城。
这下,大家都有些慌神了。
“去卫国。”
“小公子一定会去卫国。”
阿九临走前跟赵珏交代得很清楚,陆老也绝非常人,一定是出事了,所以可能会临时改道了。
陆老身份并不简单,应该是遇上棘手的事情了,来不及通知,也没有时间通知,所以只要去目的地汇合就行。
阿九的眼睛已经好很多了,马车行走实在是太慢,所以便直接换了马,另外,他们这一行人的装扮实在是太打眼了,需要重新改装才行。
“好。”
……
陆老一行人确实是遇上了麻烦,原本队伍都要进入禹城的地界了,可突然却遇上了匪寇,不,这些匪寇只是一群流民组合起来的,看上去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可架不住人事汹汹。
乌泱泱的人马一出现,很快就将他们的队伍冲散了。
陆老带着长风还得护着赵珏,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
况且,流民都已经杀红了眼,抢吃的喝的,能用的能拿的通通都带走。
人在被逼到极限的时候,会爆发出一股很大的力量,这种力量,叫做殊死一搏。
陆老只能带着两个孩子悄悄地退走,饶是如此,身上还是受了些轻微的伤,好在问题并不大。
他们三人,老的老小的小,根本没有什么自保之力,好在混进了一群流亡迁徙的队伍里,暂时保住了性命。
这些流民,全部都是要去月河城。
禹城距离月河最近,当然,去月河的路途也是相较略为轻松些的,路上大多是官道,就是徒步,大概也就是四五天的路程就到了。
辰国国都平京,已经破了。
并不是被攻破的,而是皇帝自己开了城门,迎竺国将领入城,主动退位不再称帝,继而奉竺国天子为皇,自己称臣。
这一番操作,简直是跌破众人的下限。
堂堂一国之主,竟学得那市井泼皮,无忠义寡廉耻,如蝇狗之辈贪生怕死,为世人所不齿。
想当年,辰国开祖皇帝是何等的威风凛凛气吞山河,到了这子孙后代,却是着实上不得台面。
不过,话虽如此。
竺国自大举挥兵南下以来,除了攻城掠地以外,并没有大肆屠杀,可纵然如此,也架不住人心惶惶,百姓怨声载道,纷纷流亡奔走。
他们卑贱如草,谁知道会不会被齐刀崭去。
月河城有辰国最大的轮渡码头,之所以被称为月河,是因为这个城就建在一条河上,流通四海,去向八方。
陆老随着众人往月河赶,而阿九一行人也在去往月河的路上。
与走官道不同,阿九等人走的是小路,小路要难走些,可能更快地到达月河。
阿九一行人也换了装扮,打扮成了家道中落举家迁离的落魄子弟,赵六等人则成了看家护院。
如今本就是多事之秋,富庶人家被迫流离也是常事,并没有引起过多的怀疑。
可这一路也不是很太平,流民,贼寇,匪患像是雨后春笋一般的扎堆儿冒出来,有的人想浑水摸鱼,有的人想趁火打劫,当然,赵六等人也不手软,直接大刀阔斧杀了出去。
谁敢拦路,谁就死。
天色渐渐的暗沉了下来,最后的一丝明光也沉寂了下去。山路本就不好走,又遇上了瓢泼大雨,行路也就更加的艰难。
“不行,走不了了。”
“得赶紧找个地方避避。”
赵六身上穿着蓑衣带着斗笠,还是被随处飘摇的风雨打得快睁不开眼。
“六哥,前面有座破庙,到那里去歇歇脚。”
“走。”
雨水依旧无情的冲刷着天地之间的一切,肉眼已经无法观摩雨势的恢宏盛大了,可那如瓢泼一般的暴雨击打在肌肤上时,却窜起了一阵酥麻的战栗感。
雨势太大,夜晚行路最容易出事了。
远处影影绰绰的显现出了一座矮屋的房子,应该是山中被废弃掉的庙屋,早就无人焚香鸣拜了,就连外面的屋宇都垮了一半。
不过,有火光。
阿九被赵六等人拥簇在中间,刚一踏入破庙,就收获了来自右侧数十道视线,另外,还有一股浓浓地药材发苦的味道。
有人受伤了。
阿九自来就对血腥味儿特别的敏感,像是刻进了身体的本能一样,在门口的时候就闻到了。
破庙里的东侧有数十道身影围坐在一起,阿九等人刚刚进来,庙里的氛围就变得微妙了起来。
“哎哟,这里竟然有人。”
“这荒郊野岭的,想找个落脚的地儿都摸寻了半天了。”
“不好意思啊各位,这雨太大了。”
“我们实在是没找到其他的地方能避雨的,大家就挤挤,挤挤。”
赵六一跨进庙里就一副惊讶无比的模样,舔着自己圆润的笑脸朝着那一边的一行人自来熟的打招呼。
“俺们这些大老粗倒没事儿,主要是咱们公子身子骨有些弱,要是淋雨生了病,咱们夫人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各位,多担待。”
赵六说着说着就拉着两个手下整理了一小块地方出来,眼神紧紧地黏糊在阿九身上,像是生怕人出事儿一样。
“愣着作甚?”
“还不赶紧把火生上。”
“要是凉到公子,我要你好看。”
赵六提脚把身旁的一个手下踹得踉跄了下,下人也不敢多说什么,直接去翻庙里能生火的物事儿。
好在,这雨是才下不久的,外面山林里还能找到些能用来生火的木柴。
阿九这边弄得哐哐作响,主要是赵六扯着个嗓子在那儿指点个不停,一会是火生慢了,一会是坐的地方脏了,一会儿又是干粮硬了,总之,事儿特别多,也特别像那么一回事儿。
当然,这一番模样落到庙内的另一群人眼里,简直有些忍无可忍了。
“小姐,要不然我去……。”
瘦小纤细的男人眼里露出了不耐烦,但也在征询着坐中间的女子的意见。
身着白袍的女子摇了摇头,头上带着帷幕,所以也看不清是何长相,不过看得出来,这一行人都是以她为首的。
“留下两人守夜,其余人抓紧时间休息。”
女子说完这话,开始闭目养神。
她们这一路可不太顺,谁能想到前脚刚入了辰国,后脚就出事了。
况且,她这一趟,只为寻人,并不想多生事端。
阿九这边很快也就收拾好了,大家赶紧把身上湿冷的地方烤一烤,等差不多了也就和衣休息一会儿。
毕竟,他们也几夜未合眼了。
“怎么了?”
赵六把草垛子收拾了一番,从自己身上的外衫脱下来垫在了下面,想让阿九赶紧休息,却发现阿九盯着对面有些出神。
“那个女子,跟陆老,应该认识。”
阿九曾在陆老的衣襟上也看到过一模一样的纹绣花样,那株绿色的草也是绣在了前襟的位置。
赵六朝着阿九点了点头,因着是背对着的,所以并没有人看到赵六的神情。
说到这里,大家都是一点即透,阿九不再多言,躺下睡觉。
虽然睡不着,可哪怕是合眼休息一下也是好的。
……
天明时分,雨停了。
两方人马都各自利落收拾着自己的行囊,这种安静的氛围有些莫名地诡异。
“公子,您莫担心。”
“我们今日肯定能到月河。”
赵六身上揽着一大包东西,看上去都是一些常用的物事儿,一看都是那公子哥用的。
“唉,可惜了,落城……。”
阿九穿着一袭黑色的长襟,外面也罩上了厚实的披风,唯一不变的是依旧遮了面,帷帽盖住了整个头部,让人看不清面容,可那一身的身子骨看上去却是肉眼可见的瘦弱,果然是个病弱的公子哥。
“可不是,听说这落城都被蛮人给攻下了,这路上的好些流民都从那个方向来的。”
“真是天杀的不开眼。”
“这什么鬼世道啊,估计那落城剩下的人都活不了了。”
阿九跟赵六两人的话落到了另一行人的耳中,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瞬间那方人的脸色就变了。
“小姐,我们要不要……。”
男子刚刚出口的话被女子抬手打断,踌躇了片刻后,女子开始走向阿九。
“这位公子,小女子有一事相询。”
阿九往外的身子停了下来,回过身看着这个一袭白袍绸衣的女子,容貌看得并不清楚,可那眉眼之间却很精致,这等冰肌玉骨的人儿定然出处也不一般。
“咳,咳。”
阿九抬手掩住唇角微微向后退了两步,这时,赵六立刻挡到了阿九身前。
“姑娘,我们公子体弱,有何事问我就成。”
女子听闻这话不再曲身向前,像是示好一般自己也退了两步。
“刚刚听两位说话像是从落城那方向来的,不知落城现在如何。”
“小女子一行是要去落城寻亲的,可如今听两位所言,落城似乎出事了。”
“这下不知该如何是好?”
赵六看上去还真像个尽忠职守的看家护院,眼里看着女子全是警惕,像是防备着女子一样。
“诸位,不是辰国人吧!”
阿九这话一出,倒叫女子那一行人人马警惕了起来,个个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纷纷紧盯着阿九这边。
这下,两边的人马直接对立了起来。
“唉,唉,唉,这是作甚?”
“别动怒,别动怒。”
“我们公子这话没其他意思。”
“要是诸位是辰国人自然也就知晓落城的情况,这落城啊,被蛮人都围困了个把个月了。”
“打起来了,还打得凶咧。”
“听说,前两日落城已经被蛮人攻破了。”
“这不,好些流民都是从那边过来的。”
“估计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只能等死了。”
赵六这话刚落,白衣女子那双如黑曜石一般眸子里展现出了不可置信。
“怎么,会……。”
“若真是寻人,不如到月河城去。”
“落城,如今太乱了。”
“若是你寻的人还活着,想必也会去月河城的。”
阿九刚刚说完,就被赵六圆润的身子一把捞在了怀中,刚刚跳开的地方赫然插着数支箭羽。
“有偷袭,散开。”
两方人马各自掩护着各自的主子,瞬间躲到了破庙里。
紧接着,无数破空而来的嘶鸣声陡然冲刺而来,一簇簇鲜亮发黑的箭羽朝着庙门前的方向急袭,从天而降的黑衣人排列有序的将整个破庙围了起来,这阵仗看上去就必定不能善了了。
赵六透过那破烂不堪的窗沿望向外面,漫不经心的目光里闪烁着凝重。
“来者,不善。”
阿九侧身看向了那行人马中的女子,个个都扬剑在手,看来这人马是冲这些人来的。
“奚风长林。”
“风云变幻三十载,倒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黑衣人中走出了一带着黑兽面具的男人,说是男子,倒是身形并不魁梧,不过,那鱼白一般的肌肤上倒是有了清晰可见的喉结。
“不过是一群不见天光的蛇鼠之辈,凭你们,也配叫嚣?”
一身素白的少女昂首着从破庙中走出,那种无惧于天地间的武勇衬得那身影如立于高山之巅一般无可撼动。
“小女娃,好大的口气。”
“就是你们奚风长林一脉家主在此,也不敢跟我天机阁如此讲话。”
“谁不知你长林一脉数年内斗,早已是日薄西山,如今,碾死你们就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
“不费,吹灰之力。”
男子话音落下,迎面而来的便是无数寒光,顷刻之间,双方人马打在了一起。
阿九与赵六一行人按兵不动,此番乱局,并不是针对他们而来,这趟浑水,他们趟不得。
“走。”
赵六等人悄悄地往后退,可身旁突然窜出去的身影却从手心之间挣破了束缚,只看得到那抹一晃而过的坚决。
“阿九。”
阿九漆黑的身影瞬间落到了那刀剑乱舞的人群当中,凭着身姿狡黠迅猛之态,一瞬间便将那剑锋之下的白衣女子拉开,肩头上洒出的血色之花妖艳诡糜,看上去脆弱到不堪一击。
“**……。”
赵六一连说了几句脏荤话,也带着人冲进了人群当中。
“小子,很好。”
黑衣面具的男子朝着阿九举起了手中的长剑,剑光幽冷犹如跗骨之蛆挥之不去,那一刻,阿九眼中也燃烧起了熊熊不息的战意。
阿九在军中,并非是日日捡马粪而已,所有人,所有的动作招式,她早已是有过千百遍的演练和刻骨铭心的记忆。
“不……要。”
倒下的女子只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阿九一掌甩出了重重的包围圈。
原来,这幅薄弱身骨之下是这般的力量。
阿九从来不敢对自己有片刻的懈怠之意,她深知在这乱世之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步都是生死之间。
不过几息之间,阿九已与面具人有了几十招的来往。
她没有多余的花架子,也不是所能记忆的寻常武功路数,她所使的,皆是要人命的狠辣之招。
不记伤数,不顾后果,必要见血。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死死盯住的猎物一般,无论如何的挣扎嘶鸣,都只能被困在囹圄牢笼之中。
不过,阿九始终太小了,力量不够,时间一长,自然会落了下风。
黑衣面具的男人第一次见不要命的打法,这孩子,不,这哪是孩子,吃人的野兽自来都是血脉的传承。
真是,异类!
男子不再手下留情,也直接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
就是现在。
阿九一手洒出一把药粉,一束寒光从烟雾中被掷出,黑衣男子连忙闪身躲避开,却突然觉得喉咙间喷洒出了一股热流。
不,……怎么会?
阿九冷冷的看着被一剑封喉倒地而亡的男子,手中的匕首泛着血光,不停滴落的鲜血染红了土地。
赵八送的匕首,乃是子母匕,子匕藏于母匕之中,有一按撬机关,按住便可分离,不过,这机关做得很是隐蔽,若非熟悉构造的也难以发觉。
阿九也是机缘巧合误打误撞才知晓的。
夫人所制,果然巧夺天工。
“嘶——。”
一声尖锐的嘶鸣声划破天际,余下的黑衣人如潮水般退去。
头首已亡,众人自然退散。
阿九一把拔出了肩头的长剑,四散飞涌的血色喷涌而出,手中的药瓶里倒出的粉末簌簌地落到了肩上,瞬间止血。
陆老出品,果然精妙。
“公子,公子——。”
“阿九——。”
赵六跟白衣女子共同奔向阿九,只见那摇摇欲坠的身影白如纸翼,终是飞散飘落。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