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太傅九

第15章 归家。

太傅九 爱吃鱼的小佩奇 7481 2024-11-12 17:47

  阿九找到赵都望了。

  刚刚翻过险峻的山谷,阿九就看到了荒原之上那个凛凛而立的身影,依旧挺括,依旧昂扬。

  可这升起的喜悦不过片刻,心间的荡漾就随着那道滑落的身影一起瞬间沉到了谷底。

  阿九近到了赵都望身前,一个翻身从狼王身上滑落下来。

  “赵都望,赵都望。”

  “你醒醒!”

  “你醒醒。”

  侧身倒地的赵都望浑身出现了一种灰败之气,这种气息于阿九而言无比熟悉。

  将死之人——气如游丝,命若浮萍。

  阿九连忙把身上所剩的药全部一股脑的倒了出来,在其中翻翻找找着能用的上的药瓶。

  找到了!

  阿九刚刚伸出手碰上赵都望的手臂,随即不可置信地退了回来。

  一旁的狼王像是通了人意一般,用头去抵了抵阿九僵住的身子。

  被布条缠住的手掌再一次伸出,看上去好像依旧四平八稳的,可仔细瞧瞧,便能发现那指尖之上的微微颤抖。

  最终,手中的药瓶滑落在冰雪之上。

  没用了。

  “没用的。”

  心底的声音与耳边的声音重合在一起,两者都表达的是一模一样的的意思。

  “你醒了。”

  “你来了。”

  阿九跟赵都望交合在一起,一人是喜悦不已,一人是波澜不兴。

  可若真是波澜不兴,便不会如此僵硬曲直。

  阿九慢慢地低垂下了脑袋,默默地将散落了一地的药瓶捡了起来,放进了贴身存放的怀中。

  “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

  “阿九,你知道,人都会死的。”

  “现在,我要死了。”

  赵都望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始终不曾抬头的孩子,心里莫名地柔软塌陷了下来。

  今时今日,他终于能体会到夫人当时的心境了。

  濒死之人,总会祈盼有奇迹出现。

  他等到了这个奇迹,夫人也等到了。

  “阿九,你看着我。”

  “看着我。”

  阿九缓缓地抬起头看向赵都望,那张刚毅挺拔的脸庞上血色已经消失,甚至漫上寒霜,眼神也逐渐变得无力,那些没有血色遮盖的青肿暗紫也逐渐明显起来。

  “我这一生,回回望去,虽无悔却有憾!”

  “我幼年失怙无人可依,受尽世间冷暖凉薄,故常觉人心易变。”

  “可少时,我遇到了先生,我救先生于落魄之时,先生扶我于危难之际,教我识字明理,知礼待人。”

  “那时,我觉得自己也有了未来。”

  “后来,我一一遇到了如今的兄弟几人,我威望时,他们相贺,我落难时,他们相助。”

  “这一路虽不易,但他们从未相弃。”

  “再后来,夫人带着万贯家财来下嫁于我。”

  “那时候的已经我一无所有,可在夫人心中,我依旧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赵都望说到这里,神情突然柔软温情,就像刺猬收起了全身的尖锐,将最温软的一面露了出来。

  “夫人并不像看上去那么温柔贤淑识大体,相反,她的性子有些刁钻,要是脾气上来的时候,能追着我打几个院子。”

  “夫人不服输,所以我得时时让着她。”

  “不过,以夫人的才智,我确实不如。”

  “有时候我常常在想,若是我不来落城,是旁人来了落城,那我是不是就会与夫人错过。”

  “所以,这是我的命数。”

  “你不要难过。”

  “很抱歉,我失诺了。”

  “珏儿今后要仰仗你多多费心。”

  赵都望跟夫人都不是那种望子成龙的人,一手五指都还各有长短,更何况,那是赵珏的人生,他有权利自己做出选择。

  今日的结局,他也早已经准备好了。

  “我答应过小公子,要带你回家!”

  阿九这句话说得很慢,她像是有些害怕赵都望听不清楚一般。

  “好。”

  “阿九,带我们……回家吧!”

  赵都望最后的眼神是落向了后侧的方向,那里,孤零零的停放着一樽棺椁。

  “好。”

  “回家。”

  阿九静静地静坐在冰雪之上,像是摒弃了五感一般,一直到再没有另一个人的气息出现,这才慢慢地摸上赵都望的脉搏。

  终是,再无跳动。

  莽莽苍苍的荒原之上只剩寥寥数人,抬眼望去尽是一片血色淋漓,血浸透了这白雪皑皑,像是诗人笔下用力挥毫的浓墨重彩。

  直到此时,阿九才敢慢慢地将手掌轻轻地抚上赵都望的尸身。

  从脖颈以下所有的骨骼都已碎裂,摸上去一块一块的有些硌手,那些细碎的骨头从肌肤之下微微的突棱上来,无论怎么用力抚平都无法恢复如初。

  明明是冰天雪地的天气,身体里却有一股无法阻挡的热意在迅速攀升,炙热滚烫到势要燃烧一切。

  阿九这仅活的数十年,好像都是在见证无数人的死亡离去,可平生第一次她生出了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她也生出了凡心,有了憎恶与悲欢。

  阿九人小力气跟成人相比,还是显得单薄了些,她搬不动赵都望,可这个小小的身影却始终不曾放手,跌倒了又爬起来继续搬,再次跌倒再次爬起。

  如此重复了很多遍,终于趴倒在了雪地里。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明明这是你为自己选择的宿命,可我亲眼所见还是会觉得意难平呢?

  真到此时,阿九才发现,原来自己好像会难过了。

  她也生出了贪念,有了妄想。

  赵都望为她在府内准备好了厢房,是小女儿家的装扮,他把她当做家人,想要竭尽全力的照顾她,让她漂泊数载有枝可依。

  先生虽然不热情,但也从无待她苛刻,并不是不喜,而是不知该如何对待,所以,显得寡淡了些。

  赵二赵三并不多言语,可他们都给了她应有的尊重。

  赵四赵五痴迷武艺,但也并不是不通世情,相反,他们也曾用心教导过她的防身技巧。

  赵六很好,他喜欢见人就笑,也会为她打抱不平,他这个人很护短。

  赵八虽然总是端着一副娇软无力的模样,可真到了危机关头,还是会义不容辞挺身而出。

  腿上缠着的匕首还很新崭,看得出是珍爱之物,除了嘴上不饶人,其实是个内心很柔软的人。

  赵七是个老实人,不会说什么好听话,他只是经常偷偷地给她买一些小零嘴藏在枕头下。

  油饼很香,桂花糕很甜。

  陆老与长风更不用说,待人温和真诚心地柔软,为她裁了新衣,调理了身体,还为她考虑了今后种种。

  这些好,阿九从来想都不敢想,她也不敢做梦,怕梦醒后又是一场镜花水月罢了。

  这么好的人,为什么是这样的结局呢?

  这世上不是应该先诛杀恶人吗?

  错了,都错了。

  这世道本就错了,吃人的世道,吃人的人,该死的人不死,不该死的人却不活。

  真是欺负人呐!

  “啊!”

  “啊!”

  嘶哑的声线震透天际,袅袅的余音过了很久都还徜徉在这片天空之上,黎明初晓天光一线,终是光明驱散了黑暗。

  阿九不忍再看那棺椁中残缺不全的尸身,好似当日的欢声笑语都还历历在目,可今日却烟消云散。

  剩下的数人都是些残重伤兵,众人根本无法带着这棺椁跋涉回去,只能就地焚烧,况且,这是蛮荒深处,也是蛮族的中心腹地,阿九不知道情况到底如何,但也害怕剩余的蛮族会反扑。

  熊熊的大火烈烈的燃烧着,火光炙热但却也无法驱散众人心中的阴寒。

  此间一战,蛮族或许需要数十余年去休养生息。

  可这世上,却再没有赵都望了。

  没有赵都望的辰国,不过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罢了。

  “我们,回家!”

  阿九将所有的骨灰收敛起来,一行人跟着夹在狼群中开始了往回的路程。

  ……

  平京,乱了。

  以往热闹井然的大街上出现了混乱哄抢的场面,众人推搡着在人堆里挣扎翻滚,那些个铺面已经被抢得不成模样了,就连外头那摇摇欲坠的桅杆都要掉下去。

  大家像是小鸡护食儿一般的紧紧地裹着自己怀中的食物,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啊”,突然,就看到人群快速的退散开了。

  青石砖上横躺的人影身下淌出了一大片滚烫的血色,腥味儿很重,那脖颈上的伤口怎么捂也捂不住,不多时,人就不动了。

  围着的众人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的尖叫着不断后退,根本没人敢上前去查看。

  “杀人了。”

  “杀人了。”

  “快跑!”

  “快跑!”

  这一幕像是突然沸腾的油锅一般炸开了,有人抢红了眼,掏出了怀中亮蹭蹭的东西就冲进了人群里。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在不断想起,可整座皇城的禁卫像是悄然无声的消失了一般,无人出来阻止,也没有人上报。

  而此时,金碧辉煌的大殿中是更加的哄闹不已,好些人哽着粗红的脖子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到了动手的地步。

  文臣不是武将的对手,所以只能被按在白玉砖上摩擦。

  有人打架,自然有人拉架,整个场面用鸡飞狗跳来形容都不为过。

  身为帝王的楚赫冷眼看着这下面的一众闹剧,这哪里还有什么在朝为官的模样,就跟那些市井泼妇也没什么不同。

  不过,令他脑子里更轰乱的是另外的消息。

  赵都望死了。

  落城破了。

  十万精骑全军覆没。

  他有些不敢相信,那个战无不胜的常胜将军居然会死。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赵都望是诈死。

  可那也仅仅只是一瞬间,生如赵都望,他是做不出这样的事的。

  你看,多么讽刺,明明是最不相信的人,可到头来却是最了解的人。

  楚赫为帝整整二十载,他曾生出过数个想让赵都望死的片刻,甚至午夜梦回时他也曾被吓醒过。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他却没有得到自己预想中那种心安的感觉,反而觉得有些惶恐。

  怎么会惶恐呢?不该是多年夙愿一朝成真,该欢喜才是。

  可,如何欢喜得起来呢?

  竺国打过来了。

  不过短短三日,就连连吞并了嘉陵,叁炀,数参三城,接下来长驱直下再破江城与凉安,就是平京了。

  动作太快了,根本让人毫无反抗之力。

  况且,平京所有的精锐都已全数被抽调落城,根本就没有人力去抵抗了。

  这时候,人人都脱下了光鲜亮丽的外表,露出了凶狠残忍的本性。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谁不想活呢?

  “够了。”

  “够了。”

  “你看看你们,成什么样子了?”

  楚赫吼声一出,殿中瞬时静了下来。

  这还没打到家门口呢,就已经自乱阵脚溃不成军了。

  “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

  众人连忙分开刚刚还交缠的身姿,高呼着齐齐下跪。

  “朕息怒,你们来告诉朕,朕该如何息怒?”

  “如今,竺国挥兵十万南下直击辰国,今早又破了数叁,说不定再等两日,就直接打到平京了。”

  “都到了这种地步了,你们还在吵,你们吵出解决的办法了吗?”

  “你们来告诉朕,朕该怎么办?”

  楚赫这话一出,众人装起了鹌鹑。

  这景象,真是莫名的讽刺跟熟悉。

  不过是易地而处,怎么就这么刺眼呢?

  “陛下,保重龙体啊!”

  “不过,臣倒是有一计。”

  楚赫身旁站着的掌印太监李忠贤一出声,就引得下面跪着的人影翻了好几个白眼。

  不过区区一阉人,都敢妄称臣了。

  “快快说来。”

  李忠贤那张已经有了明显衰老痕迹的脸微微笑了起来,这笑容像是挂在脸上一般,看上去并不真切。

  李忠贤并没有将心中的话宣之于众人知晓,只是凑着身子往楚赫耳边低语了片刻。

  这下,众人心里更是升起了许多小算盘。

  这阉人,绝对有鬼。

  楚赫听完李忠贤的话,眼中有了几分狐疑,但却并没有显露出来。

  “下去准备吧。”

  ……

  落城。

  已成一片灰飞之地了。

  高耸的城墙有了烟熏火燎后残缺的痕迹,一块块细小的石砖从上往下跌落,带了一层层细小的灰烟。

  一眼望不到头的是层层摞起的尸身,有蛮人,有汉人,交叠着的身影被长枪穿刺而过,锋利的箭矢密密麻麻的覆在尸身之上,竟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伤口。

  青黑的焦灰覆盖在苍茫浩涌的洁白之上,踏上这片土地,脚下是滚烫的血色,空气里是腐烂的味道。

  城中奔出了几道身影,阿九已经看不清人影了,日夜雪中奔波,好像是患上了雪盲之症。

  “狼王,就到这里吧。”

  阿九半蹲下身子,手掌伸出的同时另一只雪白的爪子也覆了上来。

  阿九在入到蛮荒深处之前,救了一只正在生产的母狼,那一刻,是鬼使神差,是莫名心肠柔软。

  数以百计的狼群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个侵入自家领地的人类,大家都蓄势待发已经准备好了扑上去将这个人类崽子撕碎入腹。

  狼生而孤傲不桀,它们骨子里世世代代都延续着战而不息的血脉,不会屈服不会退却,这种动物,生来就很强悍。

  同样,强者也会守护弱者。

  “呜——。”

  “呜——。”

  “呜——。”

  狼的寿数不长,一生也不过一二十载。

  此时的狼王正值壮年。

  身躯强壮有力,四肢修长矫健,浑身的毛发同体雪白,双目精硕悍勇,锋利的锐爪只需一击便能见血封喉。

  狼王一番高声呜吼后,轻轻地用头撞了一下阿九,随后带领着族群离去。

  它们是属于蛮荒的,与人类,并不相同。

  阿九起身之时,整个世界突然陷入黑暗,她看不清来人是谁,却落到了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之中。

  “来人——。”

  “叫军医。”

  “阿九昏过去了。”

  是,赵六。

  …………

  阿九再次醒来的时候,如同一叶扁舟置身于风浪颠簸之中,车窗外是风雪交加寒风凛凛,一队人马快速急行在山林的羊肠小道之上。

  黝黑的瞳眸还是有些看不清,只能略微感觉到些朦胧的光线,忽而浓白忽而暗沉,这种天地褪色的感觉莫名地让人觉得孤寂无奈。

  “阿九,你醒了。”

  “可,还有哪儿不舒服?”

  突然有一股浓烈的寒气从车外窜了进来,甲胄兵械摩擦的声响落到了车内。

  是,赵六。

  阿九睁着双眼靠在车壁上摇了摇头,眼里没有了华光,只剩了些灰白之气。

  “不要担心。”

  “你的眼睛只是暂时患了雪盲之症,过几日便能好了。”

  赵六的话并没有起到安慰阿九的作用,相反,阿九从醒来起便安静的有些过分。

  赵六向来知晓这个孩子心思巧捷,心里有事儿藏得也深,轻易是不会让旁人看出来的。

  “行了,你好好休息。”

  “再过一日,我们就能到禹城了。”

  赵六说完便要出去。

  “赵六。”

  “出什么事了?”

  阿九一出声,那道沉沉的目光便锁定在了阿九的身上,目光如水有着风浪翻涌的重量。

  “无事。”

  “那我要回落城。”

  两个人,两道声线,有一种箭弩拔张的氛围。

  阿九心知,一定出了大事。

  这队人马,应当是落城所剩的最后的精锐了,这个时候,不该抽调出来护送她一人。

  不,不该说是护送,反而像是去支援。

  支援谁,禹城吗?

  所以,禹城也乱了。

  可是,蛮人已经没有兵马可以再攻城了。

  禹城出事了,或者说,是辰国出事了。

  “阿九,听话。”

  赵六话语间透出了一股无奈,这种无奈里掩藏了太多的悲伤。

  “辰国,破了。”

  听到这里,阿九明了。

  原来如此。

  赵都望一死,辰国就如同一块肥肉一般,已经成了盘中珍馐,人人都想分食。

  “我们要赶紧找到珏儿,他在禹城已经不安全了。”

  赵六并没有把话说得很明白,不过,这其中的凶险肯定更加的惊心动魄。

  “赵八和先生呢?”

  “剩下的落城民众呢?”

  “他们,不走吗?”

  阿九的话很轻,似乎只是简单平实的询问,听上去无伤大雅也无所谓结果一般。

  “恩,不走。”

  赵六说完,像是逃一般的跳出了车厢。

  不是不走,而是走不了了。

  那个平日里就算破点儿皮都要吼上三吼的孩子,这一次,却比男子汉还要男子汉。

  赵八说,这一次,让他也当一次英雄吧。

  真正的英雄,风风光光的去见大哥。

  所以,让赵六当了逃兵。

  他们这几兄弟,总得有人活下来,看着小公子长大成人。

  想到这里,赵六像是被锁住喉咙一样,疼得发紧发涩。

  臭小子,又让你得逞一次了。

  “大家打起精神,争取明日天黑之前到达禹城。”

  “驾——。”

  ……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