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找到赵都望了。
刚刚翻过险峻的山谷,阿九就看到了荒原之上那个凛凛而立的身影,依旧挺括,依旧昂扬。
可这升起的喜悦不过片刻,心间的荡漾就随着那道滑落的身影一起瞬间沉到了谷底。
阿九近到了赵都望身前,一个翻身从狼王身上滑落下来。
“赵都望,赵都望。”
“你醒醒!”
“你醒醒。”
侧身倒地的赵都望浑身出现了一种灰败之气,这种气息于阿九而言无比熟悉。
将死之人——气如游丝,命若浮萍。
阿九连忙把身上所剩的药全部一股脑的倒了出来,在其中翻翻找找着能用的上的药瓶。
找到了!
阿九刚刚伸出手碰上赵都望的手臂,随即不可置信地退了回来。
一旁的狼王像是通了人意一般,用头去抵了抵阿九僵住的身子。
被布条缠住的手掌再一次伸出,看上去好像依旧四平八稳的,可仔细瞧瞧,便能发现那指尖之上的微微颤抖。
最终,手中的药瓶滑落在冰雪之上。
没用了。
“没用的。”
心底的声音与耳边的声音重合在一起,两者都表达的是一模一样的的意思。
“你醒了。”
“你来了。”
阿九跟赵都望交合在一起,一人是喜悦不已,一人是波澜不兴。
可若真是波澜不兴,便不会如此僵硬曲直。
阿九慢慢地低垂下了脑袋,默默地将散落了一地的药瓶捡了起来,放进了贴身存放的怀中。
“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
“阿九,你知道,人都会死的。”
“现在,我要死了。”
赵都望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始终不曾抬头的孩子,心里莫名地柔软塌陷了下来。
今时今日,他终于能体会到夫人当时的心境了。
濒死之人,总会祈盼有奇迹出现。
他等到了这个奇迹,夫人也等到了。
“阿九,你看着我。”
“看着我。”
阿九缓缓地抬起头看向赵都望,那张刚毅挺拔的脸庞上血色已经消失,甚至漫上寒霜,眼神也逐渐变得无力,那些没有血色遮盖的青肿暗紫也逐渐明显起来。
“我这一生,回回望去,虽无悔却有憾!”
“我幼年失怙无人可依,受尽世间冷暖凉薄,故常觉人心易变。”
“可少时,我遇到了先生,我救先生于落魄之时,先生扶我于危难之际,教我识字明理,知礼待人。”
“那时,我觉得自己也有了未来。”
“后来,我一一遇到了如今的兄弟几人,我威望时,他们相贺,我落难时,他们相助。”
“这一路虽不易,但他们从未相弃。”
“再后来,夫人带着万贯家财来下嫁于我。”
“那时候的已经我一无所有,可在夫人心中,我依旧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赵都望说到这里,神情突然柔软温情,就像刺猬收起了全身的尖锐,将最温软的一面露了出来。
“夫人并不像看上去那么温柔贤淑识大体,相反,她的性子有些刁钻,要是脾气上来的时候,能追着我打几个院子。”
“夫人不服输,所以我得时时让着她。”
“不过,以夫人的才智,我确实不如。”
“有时候我常常在想,若是我不来落城,是旁人来了落城,那我是不是就会与夫人错过。”
“所以,这是我的命数。”
“你不要难过。”
“很抱歉,我失诺了。”
“珏儿今后要仰仗你多多费心。”
赵都望跟夫人都不是那种望子成龙的人,一手五指都还各有长短,更何况,那是赵珏的人生,他有权利自己做出选择。
今日的结局,他也早已经准备好了。
“我答应过小公子,要带你回家!”
阿九这句话说得很慢,她像是有些害怕赵都望听不清楚一般。
“好。”
“阿九,带我们……回家吧!”
赵都望最后的眼神是落向了后侧的方向,那里,孤零零的停放着一樽棺椁。
“好。”
“回家。”
阿九静静地静坐在冰雪之上,像是摒弃了五感一般,一直到再没有另一个人的气息出现,这才慢慢地摸上赵都望的脉搏。
终是,再无跳动。
莽莽苍苍的荒原之上只剩寥寥数人,抬眼望去尽是一片血色淋漓,血浸透了这白雪皑皑,像是诗人笔下用力挥毫的浓墨重彩。
直到此时,阿九才敢慢慢地将手掌轻轻地抚上赵都望的尸身。
从脖颈以下所有的骨骼都已碎裂,摸上去一块一块的有些硌手,那些细碎的骨头从肌肤之下微微的突棱上来,无论怎么用力抚平都无法恢复如初。
明明是冰天雪地的天气,身体里却有一股无法阻挡的热意在迅速攀升,炙热滚烫到势要燃烧一切。
阿九这仅活的数十年,好像都是在见证无数人的死亡离去,可平生第一次她生出了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她也生出了凡心,有了憎恶与悲欢。
阿九人小力气跟成人相比,还是显得单薄了些,她搬不动赵都望,可这个小小的身影却始终不曾放手,跌倒了又爬起来继续搬,再次跌倒再次爬起。
如此重复了很多遍,终于趴倒在了雪地里。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明明这是你为自己选择的宿命,可我亲眼所见还是会觉得意难平呢?
真到此时,阿九才发现,原来自己好像会难过了。
她也生出了贪念,有了妄想。
赵都望为她在府内准备好了厢房,是小女儿家的装扮,他把她当做家人,想要竭尽全力的照顾她,让她漂泊数载有枝可依。
先生虽然不热情,但也从无待她苛刻,并不是不喜,而是不知该如何对待,所以,显得寡淡了些。
赵二赵三并不多言语,可他们都给了她应有的尊重。
赵四赵五痴迷武艺,但也并不是不通世情,相反,他们也曾用心教导过她的防身技巧。
赵六很好,他喜欢见人就笑,也会为她打抱不平,他这个人很护短。
赵八虽然总是端着一副娇软无力的模样,可真到了危机关头,还是会义不容辞挺身而出。
腿上缠着的匕首还很新崭,看得出是珍爱之物,除了嘴上不饶人,其实是个内心很柔软的人。
赵七是个老实人,不会说什么好听话,他只是经常偷偷地给她买一些小零嘴藏在枕头下。
油饼很香,桂花糕很甜。
陆老与长风更不用说,待人温和真诚心地柔软,为她裁了新衣,调理了身体,还为她考虑了今后种种。
这些好,阿九从来想都不敢想,她也不敢做梦,怕梦醒后又是一场镜花水月罢了。
这么好的人,为什么是这样的结局呢?
这世上不是应该先诛杀恶人吗?
错了,都错了。
这世道本就错了,吃人的世道,吃人的人,该死的人不死,不该死的人却不活。
真是欺负人呐!
“啊!”
“啊!”
嘶哑的声线震透天际,袅袅的余音过了很久都还徜徉在这片天空之上,黎明初晓天光一线,终是光明驱散了黑暗。
阿九不忍再看那棺椁中残缺不全的尸身,好似当日的欢声笑语都还历历在目,可今日却烟消云散。
剩下的数人都是些残重伤兵,众人根本无法带着这棺椁跋涉回去,只能就地焚烧,况且,这是蛮荒深处,也是蛮族的中心腹地,阿九不知道情况到底如何,但也害怕剩余的蛮族会反扑。
熊熊的大火烈烈的燃烧着,火光炙热但却也无法驱散众人心中的阴寒。
此间一战,蛮族或许需要数十余年去休养生息。
可这世上,却再没有赵都望了。
没有赵都望的辰国,不过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罢了。
“我们,回家!”
阿九将所有的骨灰收敛起来,一行人跟着夹在狼群中开始了往回的路程。
……
平京,乱了。
以往热闹井然的大街上出现了混乱哄抢的场面,众人推搡着在人堆里挣扎翻滚,那些个铺面已经被抢得不成模样了,就连外头那摇摇欲坠的桅杆都要掉下去。
大家像是小鸡护食儿一般的紧紧地裹着自己怀中的食物,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啊”,突然,就看到人群快速的退散开了。
青石砖上横躺的人影身下淌出了一大片滚烫的血色,腥味儿很重,那脖颈上的伤口怎么捂也捂不住,不多时,人就不动了。
围着的众人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的尖叫着不断后退,根本没人敢上前去查看。
“杀人了。”
“杀人了。”
“快跑!”
“快跑!”
这一幕像是突然沸腾的油锅一般炸开了,有人抢红了眼,掏出了怀中亮蹭蹭的东西就冲进了人群里。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在不断想起,可整座皇城的禁卫像是悄然无声的消失了一般,无人出来阻止,也没有人上报。
而此时,金碧辉煌的大殿中是更加的哄闹不已,好些人哽着粗红的脖子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到了动手的地步。
文臣不是武将的对手,所以只能被按在白玉砖上摩擦。
有人打架,自然有人拉架,整个场面用鸡飞狗跳来形容都不为过。
身为帝王的楚赫冷眼看着这下面的一众闹剧,这哪里还有什么在朝为官的模样,就跟那些市井泼妇也没什么不同。
不过,令他脑子里更轰乱的是另外的消息。
赵都望死了。
落城破了。
十万精骑全军覆没。
他有些不敢相信,那个战无不胜的常胜将军居然会死。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赵都望是诈死。
可那也仅仅只是一瞬间,生如赵都望,他是做不出这样的事的。
你看,多么讽刺,明明是最不相信的人,可到头来却是最了解的人。
楚赫为帝整整二十载,他曾生出过数个想让赵都望死的片刻,甚至午夜梦回时他也曾被吓醒过。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他却没有得到自己预想中那种心安的感觉,反而觉得有些惶恐。
怎么会惶恐呢?不该是多年夙愿一朝成真,该欢喜才是。
可,如何欢喜得起来呢?
竺国打过来了。
不过短短三日,就连连吞并了嘉陵,叁炀,数参三城,接下来长驱直下再破江城与凉安,就是平京了。
动作太快了,根本让人毫无反抗之力。
况且,平京所有的精锐都已全数被抽调落城,根本就没有人力去抵抗了。
这时候,人人都脱下了光鲜亮丽的外表,露出了凶狠残忍的本性。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谁不想活呢?
“够了。”
“够了。”
“你看看你们,成什么样子了?”
楚赫吼声一出,殿中瞬时静了下来。
这还没打到家门口呢,就已经自乱阵脚溃不成军了。
“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
众人连忙分开刚刚还交缠的身姿,高呼着齐齐下跪。
“朕息怒,你们来告诉朕,朕该如何息怒?”
“如今,竺国挥兵十万南下直击辰国,今早又破了数叁,说不定再等两日,就直接打到平京了。”
“都到了这种地步了,你们还在吵,你们吵出解决的办法了吗?”
“你们来告诉朕,朕该怎么办?”
楚赫这话一出,众人装起了鹌鹑。
这景象,真是莫名的讽刺跟熟悉。
不过是易地而处,怎么就这么刺眼呢?
“陛下,保重龙体啊!”
“不过,臣倒是有一计。”
楚赫身旁站着的掌印太监李忠贤一出声,就引得下面跪着的人影翻了好几个白眼。
不过区区一阉人,都敢妄称臣了。
“快快说来。”
李忠贤那张已经有了明显衰老痕迹的脸微微笑了起来,这笑容像是挂在脸上一般,看上去并不真切。
李忠贤并没有将心中的话宣之于众人知晓,只是凑着身子往楚赫耳边低语了片刻。
这下,众人心里更是升起了许多小算盘。
这阉人,绝对有鬼。
楚赫听完李忠贤的话,眼中有了几分狐疑,但却并没有显露出来。
“下去准备吧。”
……
落城。
已成一片灰飞之地了。
高耸的城墙有了烟熏火燎后残缺的痕迹,一块块细小的石砖从上往下跌落,带了一层层细小的灰烟。
一眼望不到头的是层层摞起的尸身,有蛮人,有汉人,交叠着的身影被长枪穿刺而过,锋利的箭矢密密麻麻的覆在尸身之上,竟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伤口。
青黑的焦灰覆盖在苍茫浩涌的洁白之上,踏上这片土地,脚下是滚烫的血色,空气里是腐烂的味道。
城中奔出了几道身影,阿九已经看不清人影了,日夜雪中奔波,好像是患上了雪盲之症。
“狼王,就到这里吧。”
阿九半蹲下身子,手掌伸出的同时另一只雪白的爪子也覆了上来。
阿九在入到蛮荒深处之前,救了一只正在生产的母狼,那一刻,是鬼使神差,是莫名心肠柔软。
数以百计的狼群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个侵入自家领地的人类,大家都蓄势待发已经准备好了扑上去将这个人类崽子撕碎入腹。
狼生而孤傲不桀,它们骨子里世世代代都延续着战而不息的血脉,不会屈服不会退却,这种动物,生来就很强悍。
同样,强者也会守护弱者。
“呜——。”
“呜——。”
“呜——。”
狼的寿数不长,一生也不过一二十载。
此时的狼王正值壮年。
身躯强壮有力,四肢修长矫健,浑身的毛发同体雪白,双目精硕悍勇,锋利的锐爪只需一击便能见血封喉。
狼王一番高声呜吼后,轻轻地用头撞了一下阿九,随后带领着族群离去。
它们是属于蛮荒的,与人类,并不相同。
阿九起身之时,整个世界突然陷入黑暗,她看不清来人是谁,却落到了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之中。
“来人——。”
“叫军医。”
“阿九昏过去了。”
是,赵六。
…………
阿九再次醒来的时候,如同一叶扁舟置身于风浪颠簸之中,车窗外是风雪交加寒风凛凛,一队人马快速急行在山林的羊肠小道之上。
黝黑的瞳眸还是有些看不清,只能略微感觉到些朦胧的光线,忽而浓白忽而暗沉,这种天地褪色的感觉莫名地让人觉得孤寂无奈。
“阿九,你醒了。”
“可,还有哪儿不舒服?”
突然有一股浓烈的寒气从车外窜了进来,甲胄兵械摩擦的声响落到了车内。
是,赵六。
阿九睁着双眼靠在车壁上摇了摇头,眼里没有了华光,只剩了些灰白之气。
“不要担心。”
“你的眼睛只是暂时患了雪盲之症,过几日便能好了。”
赵六的话并没有起到安慰阿九的作用,相反,阿九从醒来起便安静的有些过分。
赵六向来知晓这个孩子心思巧捷,心里有事儿藏得也深,轻易是不会让旁人看出来的。
“行了,你好好休息。”
“再过一日,我们就能到禹城了。”
赵六说完便要出去。
“赵六。”
“出什么事了?”
阿九一出声,那道沉沉的目光便锁定在了阿九的身上,目光如水有着风浪翻涌的重量。
“无事。”
“那我要回落城。”
两个人,两道声线,有一种箭弩拔张的氛围。
阿九心知,一定出了大事。
这队人马,应当是落城所剩的最后的精锐了,这个时候,不该抽调出来护送她一人。
不,不该说是护送,反而像是去支援。
支援谁,禹城吗?
所以,禹城也乱了。
可是,蛮人已经没有兵马可以再攻城了。
禹城出事了,或者说,是辰国出事了。
“阿九,听话。”
赵六话语间透出了一股无奈,这种无奈里掩藏了太多的悲伤。
“辰国,破了。”
听到这里,阿九明了。
原来如此。
赵都望一死,辰国就如同一块肥肉一般,已经成了盘中珍馐,人人都想分食。
“我们要赶紧找到珏儿,他在禹城已经不安全了。”
赵六并没有把话说得很明白,不过,这其中的凶险肯定更加的惊心动魄。
“赵八和先生呢?”
“剩下的落城民众呢?”
“他们,不走吗?”
阿九的话很轻,似乎只是简单平实的询问,听上去无伤大雅也无所谓结果一般。
“恩,不走。”
赵六说完,像是逃一般的跳出了车厢。
不是不走,而是走不了了。
那个平日里就算破点儿皮都要吼上三吼的孩子,这一次,却比男子汉还要男子汉。
赵八说,这一次,让他也当一次英雄吧。
真正的英雄,风风光光的去见大哥。
所以,让赵六当了逃兵。
他们这几兄弟,总得有人活下来,看着小公子长大成人。
想到这里,赵六像是被锁住喉咙一样,疼得发紧发涩。
臭小子,又让你得逞一次了。
“大家打起精神,争取明日天黑之前到达禹城。”
“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