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语云,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奚国的月色看上去总归是要清冷些的,或许高山大海的映衬下,凝眸望去总归觉遥不可及。
如今已入了三月尾,夜晚的寒凉已不像初来时那么的凌冽了,微风撩过发丝时带着些许的寒意,不过却很快会消散去,只是会潜藏些许的薄凉罢了。
后院里栽种的柏树长势喜人,看树轮至少都是十年以上了,如今的新叶还发得不多,是以看上去有些稀疏。
院子的一侧喂养着一些家禽牲畜,另一侧则是开垦的一块菜地,菜洼只长了一些小小的菜苗,还得等些时日才能完全长开。
室内豆苗大小的昏黄火苗被剪掉了一段,火光更盛了些,将屋子衬得亮堂起来,整个屋子的布局都非常的简单却又很温馨,右侧是一张带着天蓝色碎花帷幔的拔床,旁边紧挨着的放着一张竖长的案桌,桌上也没有什么胭脂水粉首饰之类的,就看上一把桃木做的梳子,看样式倒像是自己打磨出来的,不精细却很用心。
“小姐,屋内简陋,您当心。”
“很干净,也很好。”
四五说的很认真,看得出脸上眼眸并没有任何嫌弃的神色。
“大姐,您去床上躺着,我给您看看。”
……
半响过后。
四五走到一旁的木桌旁开始研磨,墨算不得什么好墨,写起来的时候有些顿涩感,不过于寻常人家来说,这已经算是一笔不菲之资了。
“小姐,我……我……那个……?”
妇人夫家姓李,是以旁人都称她为李娘子,刚刚从整理好衣裳从里屋走出来,神情上很是担忧。
“我这病,是不是治不了了?”
说实话,这些年李娘子可没少寻医问药,庙上也没少去,人受的磋磨不少,可就是怎么也怀上不上孩子。
“大姐,你想要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啊?”
四五突然出声,这个问题倒让李娘子一下子没晃过神来。
突然,妇人一下跪倒在地,门外从冲进来一汉子,两人都朝着四五连连跪拜。
“小姐良善是个活菩萨,若辛娘真能怀上孩子,信女愿此生吃斋念佛为小姐祈福。”
“小姐大恩,此生愿当牛做马来还。”
两人朝着四五磕头,再抬头时已是泪水涟涟。
“好。”
“那我问你,若你家夫人此生都无法生育,你可会休妻再娶?”
这话,四五是朝着一旁的汉子说的,男人一身古铜的肤色,神色面目都是憨实的长相,此刻却瞪着双眸张着嘴无声的摇着头。
“我李武此生只要辛娘一人为妻。”
男人也就是李武,虽然愣了愣,却还是坚毅的拒绝了。
“那若是你家夫人能生,不过,保大还是保小只能留一个,你选谁?”
“不要,不要,不要。”
李武想都没有想,直接拒绝。
“我愿意,我愿意,小姐,求求你,保小,保小。”
辛娘一把按住李武的头,直接拉住四五的衣摆,一双通红的眼眸中不停地向外溢出水光,甚至,双手因为太过用力已经筋脉外露。
“辛娘你说什么?我不要。”
李武说着就拉着辛娘起身,直接看都不看四五,只想拖着人往外走。
“放开我,李武,你放开我,李武。”
“我能生,我能生,你为什么不让我生?”
“放开!”
“啪!”
很响亮的脆声在屋中响起,辛娘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掌,而李武依旧没有放开自己怀抱里的人,不过,撇过去的脸庞还是红了眼。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武哥,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你让我生吧,你让我生……。”
“我,心甘情愿的……。”
“我愿意的……。”
辛娘死死的揪着男人的衣领不松手,情绪激动的那一掌是用了劲儿的,清晰的掌印渐渐地浮现出来。
“我不愿意,我不愿意。”
“她跟那些人是一样的,一样的,都是庸医庸医,我不要他们医你,我不要你死。”
“我李武此生宁愿绝后,也绝不要你死。”
李武终是嗫嚅着双唇说出了这番话,怀中的这个女子是他的妻子,是他日思夜想好不容易才求来的心上人,他怎么舍得让她死,他不愿意。
“看来,你早就知道了。”
四五此时也站起了身,慢慢地踱步走到了两人跟前站定。
“夫人幼时应当是掉落过寒冰,并且时长不短,这身子骨一早就积了寒凉之毒,再加上后来也没有得到一个好的治疗和调养是以,月事不畅房事艰难,子嗣上更是无望。”
“当然,也并非没有法子怀上。”
“只是少不得要用些虎狼之药,药效猛烈非常人能受,就算真熬到瓜熟蒂落的那一天,夫人,必死无疑。”
四五说到这里,辛娘早已是泣不成声。
“你真的想好了吗?李武?”
“若是辛娘此生真是无所出,那便是犯了七出之条,就算你能容她,你的家人至亲可能容她?世人可能容她?”
“世人不仅会戳她的脊梁骨,也会戳你的脊梁骨,那些污言秽语不堪入耳,你又焉知到那时你会不会发疯?”
“再者,若是至亲以死相逼,你又可能有勇气绝不低头,若是不能,那时你再弃了辛娘,她亦是只有死路一条。”
“倘若她真是拼死为你诞下麟儿,那她就是死也能去得安生,死后亦能享受香火供奉,还能得上两句世人夸赞。”
“闭嘴。”
“你给我,闭嘴。”
“你再给老子说一句,我……弄死……。”
李武看向四五怒目而视,那双早已红得像是要滴血的眸子死死的盯着四五,仿若猛兽下一秒就要暴起直接杀人。
“武哥,不要,不要。”
暴躁的李武被辛娘死死的扒拉住,生怕自家男人突起的暴击。
“我说过,我李武,此生宁愿绝后。”
“我没有双亲,亦没有族人,世人评说,我李武从来不惧。”
“谁敢编排辛娘,我弄死他。”
李武说得狠辣,当然,这种狠辣不是面子功夫,是真的敢下手的。
“武哥,何苦?”
“不值得,不值得。”
“你瞎说什么?”
李武突然将怀中的辛娘松开,轻轻地将人脸上的泪水抹去,一身刚硬的男人望着自己的妻子眼中满是心疼。
“我李武娶你之日就说过,此生唯有你一人为妻。”
“你嫁给我这些年都没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整日让你跟着我劳苦,是我李武愧对你才是。”
“此生,我李武绝不休妻,除非,你要休了我。”
听到这里,四五不由得多看了李武两眼,这样的男子倒是世间少有。
“这里不欢迎你,小姐,请吧。”
李武看着四五的目光明显的已经不耐烦了,大有要将人轰出去的架势。
四五莫名地笑了起来,看向两人的目光里满是柔软。
“你笑什么?”
“我高兴我就笑,要你管。”
李武一听四五这话,心中已经平息的怒火又熊熊燃烧了起来。
“滚…滚…。”
“武哥,武哥,不要……。”
“行了行了,不逗你们了。”
四五将一张药方递到李武面前,字迹干净娟秀,满满的写了一大篇。
“你这人,有几分合我的眼缘。”
“有一句话你没说错,那些人都是庸医。”
“既是庸医,怎能治人呢?”
“他们,只会害人罢了。”
四五这话,李武不知如何接,他跟辛娘两个甚至都没听懂四五这话的深意。
“不想要?”
“你家夫人身子亏损太过,需得好好调养。”
“调养好了,自然就能母子双全。”
四五话一说完,手中的纸张就被李武一把接过,双眼直直地盯着那些看了好久好久。
过了许久,李武才缓缓开口。
“你没蒙我?”
“蒙?”
“放心,这是第一张药方,先用一个月试试,过后再换。”
“当然,试与不试,你们自己决定。”
四五说完就向外走去,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停了下来。
“李武,记住你今日所言。”
“人在做天在看。”
“若是心口不一,说出来的话老天会应验的。”
……
……
……
话说,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四五出了李家的院子就一路向城外急袭,之前那身碍事的衣裙外罩上了一件黑色的斗篷,整个人都隐没到了暗色里,悄无声息犹如风声掠过。
出了城,四五就往码头的方向去。
不过,却是一南一北两个方向。
南边依旧灯火通明,北边则是风声潇潇。
越往北面的方向去就能看到一大片一大片的芦苇丛,细长的芦苇随风飘荡卷起一浪又一浪的飒飒声,芦苇是沿着河岸生长的,有高有低有短有长,远远望去,依稀能看到一点点微渺的火光。
河岸的风狂妄了些,四五身上的披风都被吹得猎猎作响。
河岸边的那点微火直接被撩出了火花,“呲”的一下绽放在风中而后湮灭,火堆旁三五身影环抱着倒在一起,身上罩着破棉絮已经看不出重量了,肉眼可见的破洞不停地往里面鼓风,像是要自己飘起来一样。
四五没有近前,只是看着那个消瘦的身影抱着一堆干柴丢进了火堆里,还给那些睡着的人捏了捏边角的地方。
四五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那个孩子做好了手头的事情,才慢慢地向四五走过来。
“是你。”
“是我。”
四五将头上的披帽取了下来,平静的看着眼前这双眸子,冷静或者还有一丝极力隐藏的忐忑和不安。
“怕了?”
眼前的孩子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盯着四五,身子站得笔直好似拧成了一条麻绳,紧绷着随时要回弹。
“你放心,我若是要杀你们,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而且,不留任何痕迹。”
四五说的风轻云淡,但在眼前这个孩子听来,犹如在油锅中翻滚。
她明白,眼前这个女子说的是实话,不带一丝一毫的虚假。
他们这种人犹如野草,东风过境大火燎原,即刻间寸草不生。
“你想让我做什么?”
四五听到这话眼中带着笑意,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
“你是奚国人?”
“是。”
“多大了?”
“十二。”
“可有名字?”
“……。”
前面两句对话都还能接的上,说到这里却突然静默了下来。
这反应简单直白到一目了然,却也让人羞愧难当。
要知道,有些人生来就是人下人,人下人是不配有名有字的。
没有名字,就跟猪狗没两样,甚者,还不如猪狗,至少还能在死之前有口吃食。
“你这孩子,别扭了?”
四五突然伸出手揉了揉孩子头上枯草般的头发,只有一个字,硬,甚至硬得扎手。
孩子愣着一动不敢动,直直地愣了几息后,才敢慢慢地抬眼看向四五。
“你,是好人。”
孩子看着四五说完这句话,马上又把头低下了。
“好人?”
“我可不是好人。”
四五收回手,眸色之间渐渐地冷了下来。
“你记住,我不是什么好人。”
“不是给你一篮子包子饱腹一时之饥就是好人。”
“也不是打你一棒子给你个枣甜就是好人。”
“死囚在上刑台之前也是要吃最后一顿饱饭的。”
孩子听完这番话,把头低得更低了,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也许是寒风烈烈,也许是心中凉薄。
“小姐,想让我做什么?”
四五从怀中摸出薄薄的一本册子递给那孩子,册子很小,一打开上面只是画了数十张人像而已。
“我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记住这些人。”
“几时入城几时出城?来了多少人?是坐马车还是骑马?带的都是些什么人?”
“所有的一切,我要事无巨细全部知晓。”
四五边说边指了指册子上最前面的两个人。
“这两个人来了,你可以带他们到城东的李家包子铺等我。”
“可听明白了?”
四五说完,孩子连忙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
“我,我进不了城。”
突然,话音刚落,一个哗哗作响的小布袋就落到了那本册子上。
光听声响,孩子就知道是什么,连忙将布袋放在手里颠了颠,急忙打开看了一眼后又赶紧拉上。
“这么多?”
“行了,拿着用吧。”
“对了,东西看完记得毁掉。”
四五说完,转身就走。
“等等,等等。”
孩子轻声的呼唤着追上了四五,在这孩子看来,明明就是须臾之间,女子的身影已经划出老远去了。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怎么找你?”
“不需要你找我。”
“还有,不该你打听的别打听,我会看着你的。”
四五说完,直接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只留下一个瘦小的身影看着四五消失的方向惊叹。
——
陆府。
四五刚入了院儿,便看到了老树下石桌旁正自弈而饮的陆林,等的是不归人,饮的是孤人茶。
“回来了?”
“今晚可还有其他安排?”
陆林看着近前来的阿九,神色中没有惊讶,也没有非要探寻不可的疑惑,整个人都很平淡,像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当然,毕竟这里还是陆府,四五所有的动作不敢说了然于心,但其中还是有一二分能知晓的。
“您要出府?”
“嗯,若是你的事忙完了,便随我这老头子走一趟吧。”
四五听完陆林的话眸底有些沉思,夜深而出,还不让府内人知晓,看来,所见之人来历不知深浅。
既然不明却还得要见,便是眼下不可交恶之人。
既是要见,却又不得不防。
想到这里,四五心中有了隐隐的猜测。
“好。”
陆林看着阿九寡淡的面色,如今,已经无法这张脸上这双眼里看出任何的情绪了。
看来,他是真的老了。
陆林带着阿九如闲庭信步一般的漫游在夜色深深的巷尾里,穿过小巷走过街道,弯弯转转后才到达了一个巷尾的小院儿。
四五也明白了自己此时的身份,上前去轻轻地扣响了院门。
院内也很快给出了回应,门扉轻启,来人一袭青衫隐了半个身子在门后,朝着两人曲身一揖,俯首一礼后引着两人往里去。
四五落着两个步子走在陆林身后,左面上方三人,右面上方两人,里面气息浑厚的武者足有五人,至于其他的气息不下三十人。
这真是庙小佛大高手林立啊!
入了内院,环沿在廊宇下的光亮逐渐明丽起来,幔纱袅袅覆着在整个廊沿上,一入其中便有暗香浮动蹁跹而至。
走过廊沿,便看到了一汪波光潋滟的清湖,湖泊之上是一飞燕花鸟雕刻的廊心小筑。
当然,走到这里,四五已经不能再上前了,走在前头的侍者接引着陆林向前而去,而四五则被留在了廊沿的石阶前。
小筑四周竖着四面屏风,屏风上却未绣图案,笔走龙蛇间的锋芒毕现全都淋漓尽致的展现在那千金一缕的鲛纱之上。
是啊,鲛纱。
遇水不侵,遇火不蚀,纱如流光,透如琉璃。
鲛纱作屏风,还真是大手笔。
四五望着小筑上模糊的身影,纵使看不清面容,一看那副身量就很熟悉。
看来,这才是闻如意此行的目的。
或者说,这是一部分的目的。
当年,也许闻如意去到落城,其中一环便是为了寻陆林,只是后来,出了变数。
毕竟,当今世上,能在医术上与陆林比肩之人,可以说寥寥无几。
这不,陆林一入小筑,便看到了突然转身的闻如意。
大概是天地都为之失色的惊鸿一瞥,容色之丽如天边明月,华光潋潋逼得人人失色。
不过,这长相倒是肖似一位“故人”。
“陆老,别来无恙。”
“如意公子,别来无恙。”
这场久别重逢于陆林而言来得猝不及防,好似那些旧事如沸水一般从头浇了个底掉儿,烫得人心头发麻。
“陆老,请上座。”
闻如意让出了主位的位置,直接站到了一侧的偏位上。
陆林也不客气,直接坐了下去,看着陆林落了座,闻如意才跟着落座。
“一别七八载,陆老风姿更甚从前。”
如意这话说完,陆林突然笑出了声。
“我这身子骨我清楚,没几年活法儿了。”
“恭维的话就不必说了,如意公子找我这老头子来不是叙旧的吧。”
“有话不妨直说。”
如意闻言脸上也浮上了笑意,不过,却没有接话,反而是端起了桌上的酒盏一饮而尽。
“你这身子骨,还是少沾染这些烈性之物的好。”
陆林这话一针见血,比起当年初见时的感觉,倒让人觉得锋芒了不少。
“那依陆老之见,我这幅残躯还能苟活几年呢?”
如意话音刚落,便觉得手腕之上覆上了一根银丝,另一头则被陆林夹在两指之间。
之后,两人谁也没有再开口,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陆林蹇起的眉头再未松放开来。
悬丝诊脉,非医术大成者不可得也。
诊脉结束,陆林没有开口,反而也是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良久之后,陆林终是开口。
“一身蛊毒,几近心脉,五脏六腑,尽数沾染,毒入血脉,流经全身,阴阳交替,烈火寒冰。”
“要是换了常人,怕是早死十回了。”
“以毒攻毒,只是治标不治本。”
“你这毒,怕是压不住了吧。”
陆林这番话字字箴言,一字一句都说的分毫不差。
“陆老见识不凡,不妨说说这毒的来历?”
陆林闻言笑意更深,在看向如意的目光中是不带遮掩的打量和审视。
“想当年,如意公子三元及第一鸣惊人,犹如鹤立九天扶摇而上。”
“天子垂堂,举国欢呼,实乃盛景。”
“那时,老夫就在想,公子定非凡人。”
“后来一见,当真惊为天人。”
“可惜造化弄人,老夫从未想过,公子自述一生家道中落流离经转,转头来却成了竺国的摄政王。”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真真高不可攀呐!”
陆林说到这里旋然起身离席,面上的笑意已经散去,独独留下的是满目的寒凉与凌然。
“陆老,您已不是少年人,怎还学那少年心气,一言不合便要拔刀而起?”
“您心知,如今的陆家只剩表面光鲜罢了,若再摇摆不定,恐是再无生机。”
“您是聪明人,应当知道该如何抉择?”
陆林听完这番话果然停下了脚步,不过,转过身来却是更加狠辣的怒火之言。
“好,好,好!”
陆林一言三声好字,声音洪亮像是要戳破苍穹。
“你要求个明白,老夫今日便为你断个明白。”
“一身蛊毒,非天人之力不可转也,与天争命,汝,争不过!”
这话一出,四周顿起一片片的杀意,无数黑衣人从天而降,直接落在了湖心小筑和廊沿的四周。
“陆老所言,未免太过决断。”
“我闻如意生来便是在与天争命。”
“”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孤,从未惧过!”
闻如意这一言犹如开天辟地,气息所过之地遇山开山遇水泄水,于天地之间凛然不惧,于万里山河浩然不退。
四五望着那个站在湖心小筑上的男人,目光炯炯势如利剑,所到之处片甲不留。
宝剑出鞘,自然所向披靡。
“呵呵……。”
陆林丝毫不惧周围的冷冷寒光,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阿九,一步一句句句讥嘲。
“一介凡胎,血肉之躯,妄敢与天争命?”
“一身戾气,衰败之躯,竟不知天高地厚?”
“你纵有撼天之能,又岂能起死回生?”
“这是你的命,你不认又如何?”
这时,陆林已经走到阿九跟前,拉丝阿九的手腕便朝外走去。
当然,闻如意自然是瞧见了的,不过,却没有阻拦。
这一场不欢而散,其实也算是意料之中。
毕竟,处在漩涡之中,真没有清白二字可言。
不过,无妨,既然天不给命,那不妨就与天斗上一斗。
就在此时,变故突起。
无数的火箭从外烈烈奔来,霎时间,一片火海闻风而起。
前院的刀剑铿鸣的厮杀声不绝于耳,数以不计的黑衣人从天而降,出手便是杀招,步伐之间配合默契,一来一往之间前赴后继自成一阵。
闻如意看着不断涌入的死士,嘴角的冷笑在不断地上扬,冷漠到几乎僵直。
“一人不留。”
闻如意直接下了杀令,可人一丢下这句话,就往前院冲去。
“公子。”
莫八正一剑将面前的黑衣人刺了个对穿,连忙跟上了自家公子的步伐。
前院火光更甚,只见无数的黑影厮杀在一起,寒光幽芒尽出,一片片的血色在月光的浇筑下显得更加的妖娆晶莹。
不过,其中有一黑白的身影死死的抵在那块屋门之前,用血肉之躯拼命地守住了门后那一声声高亢不止的激烈冲撞。
眼前,是逼到身前的寒光,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眸里是宁死不退的决然与坚毅,苍白到几乎褪色的脸庞上滑过的血痕还在往外渗出血珠,但双臂却死死的勾在那门扉之上寸步不让。
刹那间,四五看着眼前那一抹幽光闭上了双眸,无人看到闭上眼的那一刻眼底闪过的了然。
意想之中的痛楚并没有来临,反而落入了一个结实而又温暖的怀抱之中。
“你不要命了吗?”
四五不敢置信地睁开眼看着眼前的闻如意,眼眸中的湿意没有预兆的来临,须臾间就洒了满怀。
四五眼中的惊慌和恐惧一点不落的全都扑到了如意的眼中,害怕是真,惊恐亦是真,但欢喜也是真的。
“公子,我…不…怕。”
不知怎么的,四五的这句话像是一柄重锤落在了如意的心尖尖上,这双波光潋滟的眸子也就此窜进了脑海中。
“别怕,我来了。”
“莫八,护好陆老。”
闻如意直接单手将四五搂紧,在重重的黑影中杀出一条血路。
不得不说,在四五看来,闻如意这一身功夫当真了不得,两人要真是对上,她可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过了许久。
四五依旧被闻如意安然的护在怀中,但闻如意的身上却早已染上了血色,整个院子都像是被血浸透了一般。
四五看着还在不断挥剑的闻如意,心里却在计算着时间。
这人一身的蛊毒除了以毒攻毒外,还要靠内力压制,这一番气血大动,怕是快压制不住了。
突然,三剑寒芒连锋而来,闻如意挽剑破开时却有了些微的停顿,这点儿顿涩确实不值一提,不过,于习武之人而言,一点点的破绽都是死路。
莫八当然也发现了自家公子的剑势有了古怪,随即明白过来,但重重包裹而来的黑影简直是应接不暇,实在是无法抽身。
突然,莫八一声哨响,整个院落上空都出现了回音。
“杀了闻如意。”
“一起动手,快。”
所有黑衣人霎那间奋起反扑,又有好几道身影朝着闻如意逼来。
一个,两个,三个,闻如意挑着剑不断地跳跃,一剑挥向飞跃而来的两道身影,胸腔之中翻涌不息的血气已经快按捺不住了,等他感觉到后背寒凉突然回身时怀中一空,只见那一抹柔弱的身姿使劲儿的拽住了他的衣襟往旁边一推,迎着身子撞上了那一束寒光。
“四五。”
长剑直接穿透了四五的腹部,喷涌而出的血滴正好洒在了闻如意的衣摆上,黑衣人还想抽出长剑却被闻如意一剑钉到了后面的门扉上,足以可见,闻如意这一剑使了十分的力道。
四五只来得及看到闻如意眼中那一丝悄然划过的错愕,很快,快到让人看不分明。
够了,这一局,赌赢了。
闻如意连忙接住飘倒的四五,这幅身子单薄得都能被风吹走一般,抱在怀里都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终于,莫八杀到了闻如意跟前。
“公子!”
“四……五……。”
“别……怕……。”
“不会有事的。”
闻如意在四五身上轻点几下,封住了几处大穴,但腹部的血流却还是无法停住。
“公……子,我……好……冷……。”
“想……想……睡……。”
闻如意看着怀中四五近乎透明的脸庞,突然朝着另一旁奔去。
“陆林,陆林……。”
陆林自然也听到了闻如意的呼喊,两人终于靠拢在一起,但陆林在看到怀中的人是阿九时,呼吸都顿了一下。
“快,快,抱到屋里去。”
周围的人掩护着,闻如意把人抱到了里屋的床上,不多时,血就染红了床榻。
陆林连忙将怀中的药瓶摸了出来,整瓶整瓶的倒在那一剑贯穿的伤口之上。
“出去。”
“出去。”
陆林转身朝着闻如意大吼,毕竟男女授受不亲,闻如意自然是不能待在这里的。
闻如意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已经昏迷的四五,直接踱步而出。
闻如意一跨出屋,房门马上就紧闭了。
“留下活口。”
“我要他们生不如死。”
闻如意直接抽出还插在门扉尸体上的长剑,往前一跃又杀入了重重黑影之中。
屋内的陆林刚刚将阿九腹部的外衫剪开,阿九一下就睁开了眼,眼神清明到丝毫不像是受伤了一般,当然,除却额角背部那一身的冷汗外。
“你……没晕?”
“勿需忧心,小伤而已。”
四五的话中不见丝毫的紊乱,侧躺的身子很快坐了起来,手掌翻转之间腹部已经扎进了根根幽芒,渐渐的,血流慢了下来。
“陆老,劳您将那火烛端过来。”
四五指了指桌上的烛火,不等陆林反应过来,腹部的那柄长剑已经被丢到了地上。
“简直胡来。”
陆林连忙一把稳住四五摇晃地身姿,又洒了一瓶药粉在伤口之上。
“陆老,听我说,我没事儿,我避开了要害的,只是看着血流得吓人罢了,死不了的。”
“现在,我要将伤口缝起来,我缝前面,您来帮我缝后面。”
四五的话可谓是将陆林炸了个体无完肤,不过,转念一想,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整个人都有些丧气。
“没有麻沸……。”
“不要紧,我受得住。”
四五看向陆老,直接将腹部得衣衫全部剪开,堪堪只遮到了肋骨的位置。
伤口足有一指之宽,血肉外翻时还在一点点的往外渗血,四五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指尖来回之间伤口已经被缝合完毕。
突然,四五转过身,将后背的位置给了陆林。
“拜托您了,陆老。”
“您手艺好,得给我缝得漂亮些。”
陆林看着眼前四五一身旧伤的背影,慢慢地接过了那缕丝线,轻轻地穿过皮肉打结,再穿过皮肉再打结,如此往复十余次,终于完成。
不得不说,四五的皮相很好,可或许就是因为皮相太好的缘故,像是一块美玉被鞭笞出触目惊心的痕迹,后背心上还有一条蜿蜒狰狞的疤痕,直接从衣襟内延伸了出来。
这伤,当时很严重。
这旧伤的位置用色染作了纹绣,是一株株大片的曼珠沙华,传说,这是开在黄泉地狱里的花,人只有在喝孟婆汤的时候才能看到。
很难想象,眼前这人揣着这一身捂得严严实实的伤痕,还能一副风轻云淡怡然自得的模样。
这,得多疼啊!
“阿九,为什么?”
陆林看着从头到尾都一声不吭的阿九,眼泪憋了许久却终是红了眼眶。
可惜,陆林的回答最终没有得到回答,四五已经闭上眼躺了下去。
四五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说,不能回答。
她的计划里从来没有想过要将陆林拉进来,陆林年事已高,陆家风雨飘摇,不该再卷入这场风波里。
她要做的事,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
好人,当有好报!
……
陆林见状,自然也明白阿九不会多言了。
门外的厮杀声已经渐渐消散,但那些揉碎在空气里血腥味儿却怎么也化不开。
就如同当年的落城一样,血流成河浮尸千里,那血就跟涨潮一般的涌进落城,那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这一生都无法再站在光明里了。
罢了。
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