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约彻定,公海南北此番协谈收尾,北朝向南压线之华军转势向东,突袭秦厦西疆三座边城,接连五日战报未停。
公海之上,南使亦整装齐备返南向楚皇复命。
万境宫,西翼宫苑,南使正使殿内,陶頫深坐长颦。视线落于手中卷轴,神思在南。
政教合一后,配合传统承继惯例,望帝城权力机关职能都有更加明确划分。上泽地处权力核心,神皇掌控主要决断权外,郢阙诸议官参与皇宫的议事与核对进呈。郢阙之外,四大神宫各自执掌上四军的同时,亦各自分流郢阙政务,各具职权。
本代,青龙神宫司审、白虎神宫司刑、朱雀神宫司祭、玄武神宫司工。若相权衡,其中当是青龙与白虎较重。
刑审本一体,原由左尹官署承权,名属朱雀神宫统理,青白二宫仅司宫卫,但因朱雀王储缺失,神皇便将左尹官署改制重组、将刑与审分离,以平衡之策引青龙白虎分掌审理与刑狱而分庭抗礼,另遣三闾大夫名属朱宫代为掌祭。稳定上泽承继势力。
而王储之师官,原为大师少师少保,权力过重,王储即位则受其影响,几如亚父。故而太祖时代政教合一后,便废除师官诸职,确立千年间皆延续之频繁换授师杀师之律,将死师问道写入皇室传统。
再向下着眼于朝堂与城邑,便细分为七署:户署、兵署、学署、吏署、谏署、宣政署、监察署。分掌户籍赋税国库田地、控掌武官统编兵马、县邑擢试选贤举能、僚吏黜陟考绩核验、监督央官呈谏弹劾、宣政布诏控引民情、监督巡察地方官僚。各署主掌署权之高官名为大宰。
七署为政教合一后重组而成,由于中央集权,原置于臣僚的部分权力归于皇室四宫,例如审理、刑狱、祭礼、工事。余下职权便组为今之七署。
而身为兵署大宰的陶頫,自认孤臣之因,皆为兵署之势险,兵署势力分据交错,分掌下十七军的左右两位将军以及手下六位主将,其众官位虽不比兵署内的最高职位兵宰大,但却是实际分控下十七军、由神皇直接授符,兵宰想要统管这些武官,难如登天。
兵宰履职艰难,艰难却更是出自神皇授意,神皇不信任任何统理武官者,从上四军至下十七军虽名属四宫与兵署统理,却实皆仅听命于郢阙,于四宫王储而言,上四军为君父眈察之眼目锋刃。于兵宰而言,下十七军诸武将为难驭之天官。
神皇权力之樊笼,从郢阙至四宫,从庙堂至地野,各有其难解之困囿。集权,南朝国制具有绝对优势,仿佛墨家巨子巧手下之机关巨器。
只是,那道庞大机器下兵宰此类如履薄冰的孤臣,难获保全尸骨之晚终。老身何惧死?然于彼殉道,彼怀道否?
陶頫思虑疲乏,却更添决绝,他将卷轴焚毁,将余烬收于一只掌心大的槥椟。
趁暮意铺展,殿外宫灯尚未彻点,陶頫离西翼宫苑至西翼重甲瞭台处,托物于重甲校尉之手。
“协谈落定,以免引南众疑窦,我亦不便再佯病避开众南使而暗谒北主,此际趁初暮暂离殿而至此,劳请校尉将此物代为转呈于北主,言此物为頫答复北主赐试之题解。”
万境宫诸苑宫灯随暮色渐深而尽亮。
繁星闪烁随浮云不定而与宫中灯烛明珠遥映,明銮岛此夜多雾,将将挽留住欲散的暮霭。
校尉持物交代轮岗重甲督卫后,亲自向焘奡殿而去,至内,校尉禀道:“娘子,此为陶頫托卑职转交之物,微缩槥椟模样的掌中匣子,却不知置了何物于内。”
楚令昭拿过校尉所呈之物,将槥椟打开,只见其内为满盛之灰烬,她发笑,命道:“撤回南港预备斩杀陶頫的伏卫,留这位千足虫性命。”
校尉应是,并不多问,承命去办。
……
二月初十,南使队伍返抵望帝,于朝会正禀呈协约文书后,隔日,陶頫受诏入宫。
郢阙,庚辰宫。
宦侍队伍步伐极轻于白雾弥漫的曲廊中徐徐穿行,捧着香木熏器托盘的宫婢与宦侍长队擦肩而过,无声间,便已将须交替的熏器接过。
神皇厌倦颓景,宫中花木,殿室玉炉,一物一器,皆须半日一替,花瞬息间不允见衰,器三月内不允观同。晨间之观物,黄昏若再观见而未替,轮值宫人便要为此受刑。
庚辰宫主殿,幽凉伽楠之香游弋于雕屏华美之镂迹,触息之臣却无心品香,惟余兢兢之慎。
殿内值守的宫侍已然更替过两班,被晾在殿中数个时辰,陶頫思虑万种因由,弁栗不宁全然挪不动指尖去碰置于手畔的茶盏,热茶分毫未动凉透,被换下一盏又一盏。
终待美人来到殿内,曳朱红繁纹蹙金之长裾于视线内缓步上首落座,陶頫起身欲致礼。
却见美人抬了下手,腕间缠绕之玉珠松垮挑挽与指节,随即,一张霜白蚕茧纸由宦侍持托盘递至陶頫面前,纸上以华楷所载,正为文章驭水疏,是前年云起时于千机阁内命人誊录向南而传。
但闻上座美人启言:“前年冬月之末,北朝云氏命人将此疏誊录传递于吾朝暗探之手,递送至大楚已数载,存于咸政殿,朕亦览阅多番。”
陶頫行礼未半,僵立于原地,暂时难明楚皇用意,便拣一二细处慎重回道:“用誊录之法,想是不便将原篇传递。原篇必为显重高位者公开所作,旁余之辈未敢私动。”
“原篇仍存放于北朝岭阴畿辅千机阁,是祝昭所作。”美人道。
陶頫闻言,再次细观疏文,久居高官要职,通学三国三类文字已久,阅华楷并无阻碍,“以公海协谈会面而观,此疏内以驭水为驭国条理之拟,确为王储主政风格。只是,臣闻得今年初,北朝云氏主君云起时已因策划焚毁胤党东镇粮仓一事而窜逃于秦厦,其后云氏族室亦因通秦之罪名而被连诛,其昔年未暴露之时将此疏誊录而向吾朝暗探手中传递,思来难怀好意。况云起时昔年若怀诚,此文誊录之时便应转用楚篆,而非仍以华楷誊篇。”
“乱争多竞,具擎扶之力者立外邦,则杀之以封外邦生门。其意在引大楚忌惮,借南朝惮敌之箭,暗杀北朝扶苏党魁。”美人淡声。
陶頫应是,“王储昔年身份未明于世,云起时之借刀意图符合情理,今来观,其应有恨此计落空。”
美人未置可否,另起一问:“兵宰此番至公海协谈,盟约落定之余,有何所获?”
“王储形貌,极似陛下。若不计三分雌雄之异,形容已近乎难辨。”陶頫回禀。
美人眉心微动,却似寥夜浅淡之縠纹,不易留意,观已无痕,“如此,苏栩提早察觉倒不足为奇。”
陶頫道是,“北朝皇帝曾于公海面见陛下,再观王储,顷刻思明。”
上座,美人仍冷淡,态度疏离听不出几分喜怒,“昔年,命萧晗照料祝昭于北朝宫廷,南朝更不惜调动重要谍线连年向北派遣授师数以千计,若非苏栩突兀察知而向秦厦泄送风声、秦帝遥万里搅局,便不会有那场潇宫屠杀、焚殿毁迹,亦不至于将朕培植涉北筹棋之谋划搅乱。如今,这枚棋辗转之下,已成南朝心腹大患。”
涉及陈年密事,陶頫持揖,敬作过耳而不闻,仅谈已参与之事,“南北协约签定,王储亦秉持旧胄共意向秦厦出兵,使北朝与吾朝联伐陆东异族,合旧胄之志。纵于合作中有争,亦非零和之博弈。”
“非零和……”
美人咀嚼着这个词,轻笑瞥来,隐蕴审视,“兵宰言内,颇敬重祝昭。”
陶頫姿态毫无异样,肃礼道:“是。朱雀王储纵扶持北朝而与吾朝对弈,却终为祝楚裂脉重合之太祖正裔,更为陛下之唯一嫡嗣,吾朝册封之亲王并储君,身位血系之尊,非微臣可妄语不敬。”
外使归朝,神皇多疑,此番召见所出之各类谈昔言辞本便为查探,己身若为不露外叛痕迹而强行表现对朱雀王储之敌意,反而会显十分刻意,恭敬方为常态。
陶頫垂目和顺不破原则,额角却难免沁心神紧绷之薄汗。
幸而上座美人从来高傲,无兴久观臣僚之面容,已然收回视线。
美人神色归于如故疏淡,观赏于殿侧阑畔苑景浸雾繁花,“允南军自华军插旗地登陆秦境,不允涉北朝内境借道,祝昭此意,兵宰观其内因几何?”
陶頫细忖,斟酌言辞,确保无误而后欠身,“回禀陛下,以臣之思见,王储此意虑因有三。维稳第一,北朝两党诸州微妙之平衡,若有外势公然涉内,将破坏来之不易之内境暂安;试势第二,南军登陆秦境插旗地需海船输送军兵辎重,籍此事,可观南朝海船具细、强弱实况;速战第三,北朝为今之政局,宜速战不宜持久耗战,若以借道内境之法促两朝联伐,通军途长,耗月尤多,王储亟须推进外战向州郡兑外利政绩之承诺,久耗则事生多变。设南军自插旗地登陆之策,北朝方可先行向东开战而不必等南军汇合,防止构势复杂之华军于边线驻扎过久而内起摩擦;北朝州郡所要求,是一位事事皆先决周全之党魁,故而王储不可有毫末决策愆误。”
北朝高压政治之下,扶苏党所重,门第、务实、菁英,欲于党内居各类要职,此并非单一要求,而是三项缺一不可。党魁尤其不允犯毫末差错。
党魁之位极难坐稳,居其位者注定长期于重压与焦虑之中维持内部权力结构的脆弱平衡。
最终之外交协约签定只在一瞬,国朝预先之筹谋规划却繁琐细密。先时公海之行,于两朝皆为密虑繁谋。
归南朝受召见,御前对答,陶頫亦难生片缕松懈,时时惕于上察。
美人起身,行至阔窗之畔,凤目沉掠之影如锋棱似锐械,对于南朝主张持久战之方针并不打算更改退让,“今时南朝暂处被动,跟从北朝之速战主导,将借道内境转为借道外境插旗地,祝昭势要确保伐东战事行速不耽,朕却亦铁心要将伐东战事旷日持久,不于伐东之余兼顾耗竭北朝国力,南朝便难统举陆。”
殿畔凭阑处,几丛鲜妍绰绰摇曳,光辉妖冶,无尽繁丽。美人玉立其前,凌厉不碍雅姿君仪,更胜满苑绝艳。
“欲再计将战时迁延,推进联伐战事并行处,应择时机适当帮扶于秦。”
雕阑过风,抚触其间悬环瑲瑲,美人言声如玉如冰。
陶頫敬语而应,“从君之意。”
美人摆手示意陶頫跪安。
陶頫稽首致礼,而后敛息撤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