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序岭阴,畿内苍岐山,半山处。
寒蝉寺佛苑内,方丈立于七层八面密檐塔之顶层,垂目于窗外之云气叆叇之缈缈山景。距昔时于此处向女郎进规劝之言已经年。
同样此地,亦曾与楚相有谈禅论世之旧,在楚相身殒后便重作默言,观世之风,观北朝之境,却究难做到袖手至终。他并非未闻楚相对这位甥女才能之敬重,然正因闻知、亲观、体察其能之英异,才更怀忧虑。
将倾之危楼,无妨为主者不知作为浑噩度日,惟恐为主者高魄多智而欲扶危。
英主挽危楼,于北朝应为幸。然他实在见过太多天意难料,深明道不成则尽灭毁之理,更知无数事业未竟而中殂之事。变革与弹压诸势需持续,若女郎突兀崩逝,两党无人可承继其政治遗产,人亡政息,诸势重起内争,北朝版图将彻底碎裂。
北朝诸州,透知经纶者不缺,智多近妖者数众,然欲承接其政治遗产,则列众远远不及。威望树立、诸势信任、政绩积累,需特定天时与形势,难以再出第二位。
昔年破寒蝉之戒而以无望规劝,正怀此忧。
她不在,将波烈云涌。她在,则天地俱静。
方丈阖目,于此苍山之阴归于寒蝉缄口。
一缕浸凉之风盘绕转掠,谡谡所经处,不仅此宝塔之密檐,更拂动于岭阴岭阳万檐千园。
披料峭春寒的北国并无往年群争之喧嚣,两党达成妥协后依从新政布命诸州繁忙于握紧内境所兑之利,明无高声,暗却有隐忧。
变革成本不断向边缘转嫁,内政如一张挽箭拉满绷弦之弓,蓄势已极,不发则必崩毁。惟祷女郎康健常固,持稳此弓。
北朝新旧州郡,无不嗅安危一线之风雨,女郎不能有丝毫闪失,已为共同焦虑。
而暗虑遍及之时,一道传闻亦随寒春之风自晦暗中游走开来。
……
消息递至公海,斥堠匆匆入禀。
协谈初步落定,楚令昭离衡朔殿而归焘奡殿,见斥堠来报。
“内境有风闻渐传:女郎身有猝逝之疾。”
推人心惶惶之舆论战,她能用之暗搅南朝,自然亦会有人用之暗搅北朝。
女郎康体有异,便起接班人之纷议。
闻斥堠禀言,钟乾蹙眉,“主人虚龄十八岁,孙括四十八岁,他偏传此类风闻,难道属实他就当得了主人的接班人不成?”
凭阑案后,楚令昭眯了眯眼眸,愠悦意蕴不明,却笑,“阿乾此言,是认定内境风闻为孙括谋划所传?”
钟乾察言观色,反思所言,方觉方才所指太过轻率,不经深思而任语乱言,己身已被屡次告诫,男人乖觉敛容,“卑职方才不该没有根据而作定言指摘。”
美人周身言论环境一向宽松,允亲侍近臣参辩于诸务,却不代表容许不经忖思细虑、不问时机之草率言语。
殿内蒙汜香弥漫冷香正浓,楚令昭抬手以指节压了压额角,眉宇间难掩几许疲乏,落在雕栏外的视线却仍锋锐清明,谈回风闻之事,“头疾不愈、有猝亡之险,此类病状曾于崇明殿内突兀发作于尚书台众官目前,非不透风之秘密。一件夸大传扬的真事,消息游走之迅捷,无法轻易阻断。楚秦积年埋留于华序的探子难以确定清除彻底,我方能推舆论战于南朝,楚秦推舆论战于北朝同可做到。”
此意,是说祸源有在外之可能。
案旁,蔺嘉颔首,目有正色,“此传闻易牵乱人心、使新旧州郡不安,内境暂没有足以接续大政者,党内党外,皆不会有人在此际作此自损更甚之事,祸源更倾向在境外而不在内。”
和润之风从园内穿过月窗带来阑外芬芳馥郁,殿中各处轮值宫人安静侍立,案侧几名近侍亦沉神而思。
待最后一抹余晖褪尽,昏惑之中凭阑处枝叶扶疏,楚令昭缓慢开口,嗓音轻沉幽淡:“外交事务密集之时,舆论战便多作为手段使用,只是关乎康体传闻,陷入自证之陷阱亦不利,内境诸州能被引起焦虑,究极是因北朝如今本便有难立大政赓续者之隐忧。”
她如今对北朝全境之慑控,属集望而众拥之权,纵立即诞下一嗣,亦无法使之完全承继此类微妙平衡形势之中的个人声望与控制力,即便仅是楚氏门阀亦非可单凭身份继承权位之地。楚氏当初的族室内斗,厮杀激烈尚有余腥。
以联党境域之接班人焦虑作舆论战,算是在捏北朝之七寸。女郎死,无人可堪赓续政业,州郡顷刻散乱而起内争,对外预期之利皆作灰烟。
宫苑内灯盏接连被点亮,与廊道上宫灯玉壁白晕的光芒交织。
阑珊影下,蔺懿跪坐于案侧,握着缠藤金剪,扶袖剪下探入凭阑内的过界花枝,“娘子之意,并不打算查风闻来源?”
“舆论战,大肆查探将为之助风,解决舆论所困扰之焦虑内核方为正理。”楚令昭道。
蔺懿将花枝插入案间雪瓷长瓶,思索而后道:“焦虑核枢不在娘子是否有猝逝险疾之真相,只在无能够压住州郡多方众势的适宜赓续者。当前微妙平衡之境况,孙括亦难以接替此位置。内境肆查一番,的确与南朝陷入我方陷阱之举无异。”
国无储不安,业无继不展,政无替难延。
案后,楚令昭道:“虑固存难消,而众虑与利益诉求深系。终是尽快推进伐东战事,兑现部分外利,以外利加强维护内政安稳,才可稍平州郡对暂无替选之政安忧虑。”
她眸色如沉潭,随宫灯光华掠过一抹幽影。
以制度替代权威而设接班程序在当前之乱争时代并不可行,纷乱而相互不信任的众多势力需要一道权威意志的体现作定心丸。无权威赓续者之况,还是在于推进伐东速战,布局党派可观利益,平衡扩张与稳定,以利压虑。
为更好操控北朝国家机器,她其实需要州郡对接班人选适当焦虑。一体两面,是损亦是益,州郡之焦虑,同时也意味着人心众望于此身之所在。此际大业根基未奠,要调动权力来完成的政治目标还有很多,过早培植接班人,会形成权力掣肘。主位之下,将原本应给予储位的那部分权力分化,方利于避免新梯队崛起。
而南朝不立单一太子而设四位储君作为郢阙行政延伸,为权力主要集中在祝室之余,另一点上,同样是为使祝室承继势力间分庭抗礼、彼此制衡、而无力掣肘于最上位。
南北两朝关于承继权力的控制,北朝将储位权力分化于州郡党众,南朝将储位权力分化于祝室族室。北朝党权与南朝帝权,虽备选队伍不同,但皆忌惮过早将承继者单一确凿。
无严格制度与持续监督机制作屏障,权力之汹浪,可击碎文明最后一道防线。
至于未来,她准备确立承继者之时,须是已打开旧秩序缺口,以制度奠基作为国家维稳保障之日。使世族联党权力逐渐回归于帝权,仅是一个过渡点,政治事业,远不止于帝位帝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