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伐东前线战火稍休,华军占领秦境西疆沿线城池群,插旗以作营城,缓军待公海续发之军令。
公海共岛,万境宫。
北朝全境合政以来,楚令昭及尚书台群官离畿而多停留于岭阳副都定铘理政,而公海协谈期间,尚书台官僚更分于岭阳诸地访察抑或随行出使公海协谈,虽公文紧随扶苏党党魁执政班底而进呈、有序汇明国务,却久未举行党人齐列之党议及朝官备至之朝议,故于伐东前线稍稳后,战事更续深入前,于公海共岛召开党议朝议之两议。
畿内之列卿与十四监官僚,定铘之尚书台五曹诸官,除部分武官司管皇都治安不宜离都,户曹尚书羁绊于新州郡遣民编总户籍繁务,以及器曹尚书、娄武、郗聿等官僚为拨饷之事而奉命查岭阳新州郡胤军军员配额难抽身,其余朝官皆受诏前来公海共岛参与。
派遣部曲参组为华军之众高门各有要员出席,胤党凡派部曲参组华军之世族亦有遣要员为代表,仅参党议,今日召开之党议,更接近为外部战事召开之双党之战议,而非仅扶苏党人参聚。参议众官僚前夜自华序南部边境乘船,行驶穿梭内圈公海,于今晨抵达共岛万境宫。
春朝雨水频繁,海上宫阙拢于茫茫雨雾之内,天幕昼日阴沉,各殿各苑之宫灯故仍亮未熄,光线照透雨幕。
焘奡殿,楚令昭已整章服,正待前往衡朔殿。
皇都、定铘、今之公海共岛,三处皆为行政据点,皇都之内,九卿及十四监主持岭阴新旧州郡细务,定铘则为尚书台诸官统控岭阴岭阳全境而主要监管岭阳新旧州郡。至于公海共岛,需再建立一套治理队伍,用以主监秦境掠夺地。
控制版图自岭阴延伸岭阳再至今之秦境插旗地后,大政方针统一之内,国务细化处,实行区域式布命治理,为未明写入律法的隐形国策。并非行政去中心化,而是中央尚书台主政之下的治理延伸,无重大政策制定权,仅持监管权。
内因之一,是为真的发生此身猝逝而乱斗重起的情况作预防。
北朝政局今对她高度依赖,为将权力持稳,她需要其众依赖如此,但依赖之中,她同应为国朝维稳托底。太过于散碎化的依赖正如州郡风闻所忧,“女郎死而国重乱”。故而多重点式依赖更为合宜,既可确保大权与众望在此身,亦可使各主监区域彼此制衡,纵当真此身猝殒国朝亦能有缓冲之机。
而更深层原因,缓慢削弱世族而加强此身掌中权力,是推动地方分权走向中央集权的过程。但国土不断扩大,具有鲜明治理差异的地方亦随之增加,地方差异不适合一刀平切,是以更高效的多点监管更为符合治理现况,在散碎州郡地方官与高层中央尚书台之间建立区域式中层治理队伍,一群不似旧州郡世族地方官持有私兵、不似高层尚书台官僚持权极重,分置于几处大区域协调中央政策灵活落于区域内散碎各地的中层监管官僚。
于矛盾中寻衡,和实生物,是维稳之核心。
“将此行吾朝所携众使节,引去衡朔殿,旁听机枢党议。”楚令昭停步,侧目召来一名侍议官,命道。
侍议官应声去办。
雨声淅沥,焘奡殿外,候立之宫婢宦者见楚令昭携侍议官行步殿外,匆匆撑伞上前,余众侍议官亦持公文竹简紧随离殿,宦者附伞,一路离苑至宫道,分别乘车舆前往衡朔殿。
至正时辰,衡朔殿,参员齐至,楚令昭于上首落座,启言道:“今吾朝华军已插旗西秦边疆沿线诸城,南朝战船已启程向华军于秦境之插旗地输送军兵辎重,距南军登陆秦境仅余一日。吾朝亦应预议治理详策,以备新纳疆土之久稳常安。此番党议,为定衔铁略而示详虑于诸官。秦厦东西二境辽阔,外战之掠夺,不宜重速而贪多。欲免鏖战累耗之长损,吾朝伐东行军挽弓所指之战靶,须分域、分期而定。更应观人口稠密之具细,虑民族融合之难易。”
几名侍议官分立于绘制秦厦舆图的座屏两畔,随上座美人所指,将磁标贴于舆图内之地点。
待标定,楚令昭道:“秦境军政以东西两王分摄,陆地以甫应海峡划割天然南北两岸,本轮战事,联伐两朝共谋海峡北岸,华军计略,划西秦中北部分山之道沿线六座城池为主攻之地,定半载为期,以黑沙、函谷渥、阜昌、长罗、辔曲、卢丰,六座大城为衔铁,衔压秦境西半疆域甫应海峡以北之陆地咽喉,勒缰曳铁以驭控西秦北域,设名勒铁走廊。取此六城之域,战线推进立停,避免长战,一任南军向东部更深行军,吾军则驻而止戈,安治地方后,续议新轮战策。”
欲推动速决战,战略目标版图便要切割而后针对打击,建立刹车机制。能让战争在区域目标版图拿下后刹车,才便于与南朝周旋。战事须分区域、分阶段,一次性图谋全境会让北朝先崩溃,建立一条军事走廊,明为勒控西秦之咽喉,暗为刹华军战事之奔车。
前列斜侧案座处,荀靖道:“楚境先民有悲旧胄之经,异马嘶声,盟王竭命,东极叛道,故胄失鼎。待夺得衔铁略所指六城,勒缰此西秦异马,业鼎重归旧胄之远谋,可行进一半。”
“长战疲兵,不利远谋。分域掠夺而止戈,专于治理安方,休整再计新战,确更益吾朝之况。”孙靳作为孙氏胤军参议之代表,进言道。
上座,楚令昭道:“为治理之见效,秦境掠夺地施行军政分离,军事处,因楚氏与孙氏专兵数量庞大,而各高门单一之氏所拥专兵数寡、不足分于多地驻守,故每地皆由楚抑或孙氏与单一之氏高门实行双氏共治,楚孙二氏驻军维稳、协调维护各插旗城池间贸易流通,确保门户开放。共治高门驻军允开采当地矿产,获掠夺之地利。”
殿中案席间,王单作为王氏监部曲之遣官,起身持笏提道:“女郎,各地地利细观不同,如辔曲黑水矿富足,而长罗为金矿密集之地,函谷虽粮产丰富却难与前两者之地利相较,若遣裴氏驻军驻长罗而遣王氏驻军驻函谷,岂不有失公允?”
王晋陪同而来,亦道:“下官附议,取地利之分配,应再详定公允之法。”
楚令昭神态安然不动。
旧胄重纳失土之名,是为新的地缘博弈所包裹的合法外衣。
原旧州郡的暂安,得益于遗侯城被牺牲的代价承接,华序新旧州郡全境的稳重图变,利源于向外境战争的成本转嫁。不断将政治版图边缘拓展的合法大业,极好地掩饰了多势并行的不安局面。
矛盾从未消失,只是被淡化、转移。
不让派部曲参组为华军的众高门尝到矛盾转移的外利甘霖,便无法驱使其众继续维持内和的暂安。
各高门驻军分配,消耗诸氏部曲兵力为目的之一。对各氏军队之分配,覆底为资源轮享制度,以轮换优质资源地为名义,阻隔单一高门对一地深入掌控,同时分化其众力量。但由她先直接提出轮替,深思易引质疑,不若将肥肉甘霖抛至群兽中,争抢纷议、彼此不甘一番,她再出面充当个公平人,顺手也达成了阻隔高门深控之目的。
楚令昭安坐于首案,不疾不徐道:“王太师、刺史提言正补缺遗,外战众氏取利,理当诉求公允,共治高门,便施行轮替之制,以门第之阶品为轮替之顺位,半载一替,当期高门之军细分三批,一批掌开采运送于华序籍地,享外掠之利。一批留驻秦境轮换驻地驻守,一批仍参与前线华军,续推战线。”
王单王晋揖礼,“谨遵上命。”
其余高门起身同揖,而后归座。
孙氏案座处,孙靳起身,提起另一未补足之事,“女郎,共治之单一之氏高门外,楚孙二氏驻军作为双氏共治之另一方,又何以分配才可证得公正?总不宜楚氏与王氏驻长罗满盈地利之处、而孙氏与吕氏驻黑沙较荒瘠匮乏之处。只是若楚孙二氏主要维稳军队之间同样施行轮替之法,恐怕不利维护地方稳定。”
“正是,其余高门之部曲兵员数量较小,轮替无妨,便于公允。然楚氏专军与孙氏胤军巨额之数,便不适合以轮替求公。”孙氏官僚附言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