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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柒』箴权责行矩矱律序

天下盛宴1 亦骨. 3223 2024-11-12 17:39

  静神余隙,长案对座问言沉锐,唐临痕敛目,“朝贡为由,纵滞于都而迟离、有违于律,奉贡之臣安危却仍属禁卫职护之分内,廷尉将此案推于我,我无适理相辞。”

  楚令昭视线落于青年之面,言语并无情绪之波澜,“卫将军既言属分内,便依职履务,若未能查彻此案,御史参至尚书台,循律,我惟治卫将军失职之罪愆。”

  公面若此案迟迟难彻,纵有纯官搅于其中,御史却仍需参禁卫之忽职,参文递至尚书台,楚令昭率政尚书台,经手诸政务之总重,即便不欲为难于唐临痕,却难免需质询禁卫未尽职之失。

  于私,唐氏高门中立、唐临痕忠于今上属纯官,皆不属朝党,无论出于扶苏党强硬之压力,还是出于不愿纯官与扶苏党起冲突,他都不能将案子往楚令昭处查,更况依对座女郎行事严密之风,他根本无法从她处查出遗留的关联痕迹,仅能以意猜测与其相关。

  唐临痕蹙眉,稍明而反思,“今日我不应承下廷尉推脱而接此案。”

  楚令昭不言,任青年内省。

  时辰经换几番,直至禁军叩门声打破雅室寂静,禁军入内禀报道:“统领,凶犯身份已查清,一名随韩议郎参聚仰止堂玄辩之侑觞自曝,韩议郎七日前与酆城侯次子因奉贡数目而争执,次子举刃刺于议郎,幸近侍相阻,议郎怀怨,遣侑觞邀次子出席今日仰止堂玄聚,言为致歉,暗命侑觞置毒酒于次子杯盏,争执有睹、邀帖有证,韩议郎车舆之内亦存毒酒备品,与次子杯中一致。标下以此为证交给酆城随官,他们有回去交差之适理,不愿再搅惹祸事上身,匆匆同意结案。”

  唐临痕凝眉。

  长案另一侧,楚令昭出声,“我知廷尉必然推事于你,便埋下适于查找之线索预留,诱因、人证、物证、罪魁皆在。酆城属官对有因由交差求之不得,不会多申问将案子变繁杂。”

  她姿态平稳,袍裾迤地繁丽,光影之中,神态似方结束一场宴饮雅澹。

  “次子遇刺,禁卫虽有失职之过,却仅此而已。查案之事,属廷尉之务,未能查彻,则为廷尉府之无能。你今夜承下廷尉之推脱,反使禁军与诏狱两府职责混淆,若查彻尚可,如未能查办妥全,则烈焰缠身。临痕行事,需多添忖虑,他日再有冒进,我未必还能预先为保你而留有余地。”

  她诫言不算严厉,语声如常疏淡。

  唐临痕难得没有顶撞,微微垂首致谢。

  禁军在旁,闻此事有扶苏党背后斡旋,心神更安。

  此间事结,重甲前来禀报:“娘子,裴左仆射及治粟内史已至,农事府斡官、太仓平准二长及诸丞亦随,现下可要启程出访?”

  闻言,唐临痕望向对座,“令昭要出访地方?”

  楚令昭颔首。

  “怎会如此仓促?”唐临痕不解。

  楚令昭侧撑着额角倚靠凭几,随手招来槛外的重甲。

  重甲奉来两道画轴,展开呈至案前。

  斜角巍崖倾瀑之炉溢雪烟满案,缭缭之中,但见两道画轴内分别绘制着两幅彩图,第一幅图,皮毛黝黑、壮如牛形似麒麟的单角烈兽刺穿身前中游龙之腹,利爪践踏龙首。而第二幅图,形似狮子的巨兽张口以利齿咬住看起来于慌忙逃窜途中的鹿,吞下半截鹿身,两图之图意皆凶厉而饱含逆叛。

  览过两道画轴内之彩图,雅室之内气氛冷沉。

  唐临痕寒声道:“獬豸刺龙,狻猊吞鹿,此类画轴之彩绘为另半疆遗侯才敢画之斗图,半疆州郡之地内不会有人用这等图画挑衅皇族与世族。”

  獬豸是辨忠奸通人性之勇兽,永立于正直一方,斗则触不直,角刺则惟有不义恶者假者,图画上偏绘獬豸角刺游龙,是意在批判皇族不正无德,实为伪龙。而狻猊神兽,是真龙第五子,威武可使百兽顺从,鹿则象征高门世族所据势力,画内绘狻猊牙咬鹿身吞吃半数入腹,是具吞并半疆州郡之意,而北朝华序半疆州郡之上,恰是门阀世家掌权。

  北朝之内,皇族与世族共同之敌,正是千年前所遗留之半疆腐侯踞城,带着腐烂蚀尽万物之气,侵染另半疆州郡之地。

  “此类斗图,是于何处寻得?”唐临痕问向重甲。

  重甲铁面不语,并无义务回复青年疑问。

  楚令昭起身,携周畔重甲自隐阶向雅室外行去,未经堂厅内众纯官之前。

  临行前,她吩咐于青年,“凶案已结,将仰止堂参聚之纯官驱离。临近亥时初三刻宵禁,纯官若未能及时各归私府,触犯夜禁,禁军、黑甲、司隶校尉所携重甲并行巡夜,纵使卫将军欲网开一面放纯官,我却不会准许黑甲与司隶重甲容情,其众违反夜禁非为公事,落于双甲之手,一律革职杖责。”

  北朝废除执金吾以来,原金吾卫之巡夜权分于禁军与司隶处,黑甲则为新添之守备。而司隶校尉本代由重甲校尉担任,监察百官职责更扩张至携重甲巡查宵禁与都城防守,凡涉重甲,皆直属楚令昭管控,为岭阴之党魁亲卫。

  楚令昭若下令鞭笞,是为适当刑罚之意,不伤性命。然若下令杖责,则意为直接杖毙。重甲有令在身,不会容忍禁军纵护纯官。

  唐临痕立即起身。

  禁军亦神态凝重,这位党魁做事讲究程序正义,即便本意为迫害亦会包裹于矩矱律法之内,使余者无处挑剔。

  今夜若纯官违反夜禁,极其麻烦。

  唐临痕携禁军紧随离室,向明阶处返回堂厅,催促纯官归府。

  仰止堂外,苑廊延伸尽头,一道地面秘门敞开,顺着烧燎焦黑之草木延伸出浓烟熏染色泽,地面散落掺杂焦渣之水渍,火灭及时,烧毁机关而显出此门,空洞秘门内,泛着阴冷气息的一条无光暗道向下不见尽头。

  秘门周边,重甲驻守,列持弯刀戟槊皆为重械,遮挡视线。

  天穹星辰密布,夜风递送来甲胄慑人威压,楚令昭携随卫至廊中,重甲望所奉之主前来,恭敬让开守剑。裴措楚彧及受召诸官已候于此,皆为扶苏党官僚,见来人而持揖行礼,“女郎。”

  楚令昭颔首致意,率所召众官走向秘门向下延伸之台阶。

  重甲在前方掌灯,暗道内已由侍从放置点燃沉香的博山炉,楚令昭携众一路向下走去,向下水藻腥气越浓,沉香亦难再压抑。

  行至暗道之底,转角望去,但见一条地下河流横亘在暗道深底,灯笼光线跃波光粼粼,浮金华于河面,暗河水流湍急。

  “难怪水藻之味浓重,需以燃香压抑。”裴措略感不适。

  河道之上,数十艘绘着獬豸刺龙、狻猊吞鹿一类斗图之舫船停靠,锚钩在河底,每座舫船上都堆放数十兽笼,笼中所囚并非禽畜象豹,而是面色发灰命息薄弱之生人,上至耄耋,下至黄髫,羸弱少男,枯瘦青娥,计之不绝。

  北朝多势群乱,各州抑或侯城暗于各处抓劳役流民充军并不鲜见。然笼中构成复杂,已非寻常拘困劳力抓壮丁之事。

  驱船之吏已被重甲押按于岸边,持刀看守。

  兽笼之内,细弱求生之声此起彼伏,非战乱之地,少有此纷杂情形,况暗河通于皇都之内,河道老旧,年岁已深久,不知历经几代朝党。

  楚彧视线掠过关押密集生人之兽笼,问向旁行侍从,“究竟怎么回事?是另半疆遗侯作乱?”

  侍从欠身,“我等受主命留于此处苑堂,本为察纯官动向,然数日前苑内不慎起火烧毁至廊道,机关损毁,隐匿于廊道之秘门显现,我等汇明于主,暂时封锁此暗河之讯,为防异常起疑,故使纯官如常入苑堂清谈。不料今日,竟有私运舫船经航,故有此羁押。”

  裴措出声道:“暗河修建并非简易工程,这条暗河压藏之深、河道旁砖石老旧磨损之重,在此成型十数载更上,皇都内,先代朝党却从未察觉出端倪,实在使人细忖寒脊。”

  “敌手伸至朝党之畔,埋藏多年不露不显,若言皇都之内未埋内应相掩绝无可能。”平准长道。

  楚令昭立于暗河之前,道:“暗河有两处出口,分别于皇都东南与南端外,倾汇入澜江支流,审问遣船之吏,暂知此船生人运往试行州,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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