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东境,望帝上泽。
青龙神宫,司审主殿内,王储声透凝寒,“‘大害大恶,踞殿台而诩离众之歆飨。重孽重暴,临庙堂而伪垂愍之登圣。’评及礼祀,更上下比照以‘嘉飨宴尸胄,野魙哭畜人。’,这篇《狱中序》,句句悖逆,句句直刺于制。秉返原璞之名,摧毁礼制,是势欲将国朝拖入万劫不复之渊!上元飨宴之日,郢阙传令密查,至今晨已逾十余日,仍无一犯者定论,左尹官署改制重组以来,青龙神宫承权司法,直辖于列县列邑查审及诉讼,此事密查滞于混沌不清,孤如何奏报于神皇?”
青宫属官列候于下,“殿下息怒,下官及诸僚已将各地符合此文撰写之在押重犯提至望帝,尽处决于郢阙,必可堵此悖逆之罅隙。”
祝𬩽眼目如蛇如蛟,冷光扫于列官,“害逆之种,虽宁错杀亦不宜漏,然重犯有罪愆,亦须循律定刑,因一篇文章而草木皆兵横刀尽切,岂非戏谑于楚律、轻藐于天威?”
“一篇能够流出重狱的逆文,悖逆之害,应在各地官府严密不足,或有疏漏,或有叛员。仅提在押之疑犯至望帝,确不足填补亡羊之颓牢。”一属官谨慎顺言。
案座处,祝𬩽捏了捏眉心,难掩烦堵于事,“此事,孤已须至郢阙复禀。”
属官闻言,不赞同道:“密查尚滞堵未彻,殿下入郢阙禀复,恐引神皇斥责。况此际正处寅卯之月将接,上泽酬春飨祭,殿下为青龙显相,理应坐镇上泽四正之震位。”
洛书以东南西北方位为四正,东南西南东北西北方位为四隅,以后天八卦定例,正东属青龙之震位,正南属朱雀之离位,正西属白虎之兑位,正北属玄武之坎位。黄土居中,寄旺四隅。
却见祝𬩽不以为意,“密查限期已至,拖延复禀,更惹上愠。至于祭礼坐镇,朱宫离位玄宫坎位皆空悬,青宫震位之显相不动与否,有何大碍?况相较于那篇逆文抗毁礼制之尖锐险恶用心,孤却因自束于祭祀礼法而贻误政务,如何能规谏神皇惩此类逆舛之方法偏误?若如此,与悖者绝圣弃知之极劣相对,皇室亦将陷另一类自锁之极端。两相极端,国朝何以稳行不乱?”
司法职责严谨之外,常日余暇青龙王储偏任诞恣意,不喜国教礼法刻板之束缚,更屡表不耐于楚地繁祀冗仪之意,评此类过度之祭礼糜费尤极。然面对悖逆者矫枉过正的险歹恶意,亦难以容忍其绝圣弃知逆文之极端。王储之主张,实为寻中衡之道,青宫属官久知其情性,此刻只暗自慎惶,未费唇舌顶言驳谏。
……
南楚之风,五行木火土金水,影为五色青赤黄白黑,楚崇火德而尚美,故四象以朱雀为尊,更崇祝融火神之意,服以赤红为至上,饰物殿筑以繁丽宏阔为至美,冠切云之崔嵬,纫秋兰以为佩,层台累榭,砥室翠翘,高冠繁佩,绛衣博袍,融以神祝巫鬼,浓墨重彩。
飨神先于飨祖,而后宴臣。
政教合一,神皇为一之国情,先祖自亦不可凌驾于现世之君主,故旧礼虽大体沿用,却更于细处随国情而演变。既君皇为神而象征天,而黎民为地所载,飨祭仪礼之主持者便惟为担任巫职之臣官,处其中而沟通天地,介立而传意,率民以事神。
巫者,上横通天,下横通地,中竖而统人和,其中双人分属阴阳,为阴阳共存而化生万物也。
飨祭之仪,高臣为大巫,以旧礼之定例飨祭于天神。因君主已为现世之神皇,不宜屈尊于先代,巫臣更须代君主行宾尸飨先祖之仪。现世重于先代,为政教合一后南楚历任之共识。天神临于世,于神目之前设祭,仪礼矩矱之繁琐刻板条目只增不减。繁登降之礼,饰绂冕之服,聚众不足以极其变,积财不足以赡其费。饰礼烦事,羡乐淫民,崇死害生,如此糜费铺张之庙堂大祭,怎能不使黎庶苦煎于境?
再如何以政教统权之名义作堂皇之冠冕,糜费之耗、华而不实之耽,终无可却矣。淫祀之批贬,古楚难辞,新楚更难辞。
此晨酬春祭祀,飨神正盛。
郢阙之内,祭殿正坐于宓水之畔,殿外,祭坛伽楠香木堆积如山,自其中点燃,焚烟腾腾于天际,宛神灵之察世法相。
宫廷乐师列于宓水两岸,传庙堂缈缈大雅之乐音。七署七名主官大宰,除兵宰受外事难归而由副宰暂代,余下主官皆衣禋絜之祭服,佩傩具于面,执雉翎斑斓之羽绂,翩舞于焚香之祭坛前。傩舞雅乐,俟悦君王。香火缭绕,敬以歆享。
傩众同声颂祝:“月緪日升,诒颂永圣。”
所悦之君,正坐于祭殿之御案后,垂视于臣觋之傩舞。
视线之元极处,祝陟跽坐于正首御案后,漆发高拢于通天冠,朱红直裾繁绣九头凤鸟,线条凌厉遒劲,如风雷游弋于服,蕴藏神性于其间。光华璀璨处,日月密纹蹙金于曳地华裾,宽袖博袍振风猎猎,玉带束缚于窄腰,侧列獬豸金炉溢云烟缭缭,映君主极耀极冶之绝貌,瑰姿艳逸,至美至圣。
郢阙冠绝之美人,非嫔妃非媵嫱,惟神皇也。
祝室问生,楚室问死,往复生灭中,窥见无竭尽之大道。宓水两岸,循死赴生。祝姓楚氏,是南朝祭仪核心之深秘。
臣觋蹈祷,所敬奉之神鬼,正为太祖嫡脉二分之祝楚两室。纵楚室久离南国,宓水对岸受祭之位亦从无削减,只遮祭位处所镌刻之字文,讳避作秘尔。
美人倦澹观赏于臣傩,思及祝楚合脉之嗣,神色转归冰冷。
祭神仪毕,顺为飨祖。殿中,宫侍设二屏于殿,阻隔外间与君主御位。而殿外,二十八位侑者分衣星宿图纹之服,簇扮祖之尸者前来祭殿之前。殿前,三闾大夫任大巫,区别于雌雄,若巫者为男则称觋,此任为大觋,代君主迎于阶戺。七署大宰立侧列,代宗人佐傧。
三闾大夫揖拜于尸宾。
主贵客避,新楚政教归合后,当世显相之君更贵重于先代虚灵之祖,故扮君者贵重于扮祖者,是以,尸辞言:“先灵辞,毋敢拜辱。”
三闾大夫又揖拜众侑,众侑者长揖到地,而后三番肃拜,恭辞:“侑三肃,不敢当君之辱。”
楚人行尚左,服尚右,以行左为上,以右衽为主。以尊先之旧礼,应尸自左入,然仍系君神合一之因,先祖不逾现君,故三闾大夫自左入门,不敢折所扮君主之尊。随后,尸自右入门,表先代避于当世之敬意,待尸入门,众侑亦从。
行至殿内,殿设两道屏,于第一道隔屏外盥洗后,方进入屏后之宴席。
三闾大夫升阼阶,立于殿室东畔台阶之上,尸与众侑则顺殿室西畔台阶而上。
尸与众侑至西侧楹柱处之席位,三闾大夫至东侧楹柱处之席位,皆转面向北,殿侍为众人斟鬯酒于爵,而后,众人向殿室北端第二道隔屏后之御座方位持爵而拜,与浮雕座屏相隔,并不能看到御座处沉烟缭绕中风姿倾世的帝王,屏外鬯酒郁金香草之气游弋满殿,但闻众人敬言:
“神皇长乐未央。”
雕屏后,美人澈言示免。
礼至,而后飨筵将开,浆饮、食器、漆具已备于案。案上,牛羊彘鱼腊肠胃肤自西向东而设,黍、稷六簋于俎之西畔,韭菹、醯醢、昌本设于东,菁菹、鹿臡置于更西,麋臡则置于西南,心肺肝脾肾五脏器则次于俎而向下横列,三闾大夫左手执爵,右手持匕取肺,跽坐而祭。尸与众侑亦祭肺。
祭祀,三牲之肺不离,待祭肺罢,宾尸飨宴方继续。
待尸与侑飨罢,方继续宴臣。
时辰已至正午,朝臣列卿毕至,盥洗于祭殿之苑外,垂首候立于层阶。三闾大夫携七署官僚离殿,行至苑门畔,苑门处有左右相对及正南三屏,三闾大夫立于苑门内之正南座屏后,隔屏命七署大宰传言,请列卿入苑。
七署大宰行至苑外,传言而请:“君使待在庭。”
列卿宾众首肃拜,自正南座屏右侧入苑,至右侧座屏内待。
大宰归三闾大夫处复禀。
三闾大夫则离正南座屏后而行至左侧座屏内,与列卿隔左右二屏,命七署大宰再传意。
七署大宰行至左侧座屏内,立于列卿稍左处,传道:“君使将拜列卿之辱。”
列卿再肃拜,回言:“臣众辞,避不敢答拜。”
七署大宰禀命而行至更近列卿处,劝言:“君使待矣,请列卿近君使。”
列卿又辞,大宰再劝,方行至左侧座屏内,向三闾大夫第三次肃拜。
“敬拜神皇之君使。”
而后,宾众方入殿。
入殿,宾众隔殿屏,面向北方御位处,再行稽首礼,“神皇春月圣安。”
屏后,美人疏言示免。
列卿方入席。
又一轮繁琐祭礼行进,飨宴正半,祝𬩽自东楹廊道入殿,殿中朝臣皆凝滞于座,暗蹙青龙王储之藐礼,然亦难掺和天家内事,故续行宴祭。
祝𬩽行至第二道雕屏内,深揖拜礼。
雕屏之内,伽楠香雾袅袅弥漫,美人跽坐于案后,绝艳眉目沉静微垂,素手持斝之姿态无端生出冷肃威仪,满殿繁设于其畔尽归无色。观王储前来,美人凤目意蕴似沉非沉横睇于其,“宾祭设飨,酬春礼半,青龙任诞亦应知分寸。”
祝𬩽跪坐于稍下之阶,对上座美人欠身,“父皇,儿臣此来专为于限期内复禀逆文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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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骨:本书新楚文化是基于历史上殷商、周朝、古楚的祭礼习俗共通处增编政教合一、君神合一概念而成。历史上楚文化审美水平极高,从服饰到艺术到文字,纵有淫祀之害俗交织其间,亦不可忽视对后世朝代大潮流文化的影响,尤其是汉承楚韵的各类延续,如楚服形制的改良与发展、司法架构的择优承继与深化(如承秦制部分注重程序正义;楚制部分则注重结果正义,包山楚司法简疋狱文书记录存档,左尹官署向下直辖州人司法,向上直接对楚王负责。详可见王捷教授2015版相关楚制司法考论。)漆器绘画凌厉具神性的游弋线条、死生观念基调。
书中本章祭礼飨宴的流程以战国出土竹简为依据,参考竹简内容译注的宽式释文,出土文献由清华大学整理报告2023.10月中西书局出版。
但最终呈现在这本书里的内容由于结合大纲南朝新楚文化政教设定,以及增以洛书星象与阴阳五行二十四山学说,礼仪繁琐步骤处并未严格按照出土文献记载来推演,更有各类增删,故而属文学范畴,不可作为严格史实参考。欲考究的读者建议去查阅出土资料,会更为严谨。
书中涉典繁冗且略微密集,虽三朝文化、地形地貌为架空增编,但亦基于史实逻辑、地缘关系逻辑并非胡乱设计。而用典内容,在此标明参考及注引文献(未涵盖全书,仅为本章所参考文献):
西汉-戴圣《礼记·表记》
先秦-周公、孔子《仪礼·有司》《仪礼·公食大夫礼》
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拾叁)》
华东政法大学王捷教授《包山楚司法简考论》
西汉-淮南王-刘安《淮南子·俶真训》
战国《晏子春秋·外篇·第八》
战国-屈原《九章·涉江》、《离骚》、《招魂》
战国《墨子·公孟篇》
西周-召伯虎《小雅·天保》
东汉-桓谭《新论·言体篇》
另:《狱中序》就是以书中令昭执笔写在“千重高不破惶疑锁”那章的文篇,内容是我专门写来对南朝国风国情的概述,在书中亦是对南谋划维谷局的陷阱以及批判南楚淫祀陋习的悖逆之文。与本章相隔不远,各位应该还有印象,忘了也可以折回去翻一下,全篇皆是直指南朝君臣、庙堂祭祀礼俗批判,结合本章内容会更能读懂。
为伐东而重建谈话之桥,旧胄共识与意识冲突同存,合作与图谋共生,故南北关系以非零和博弈定调。书中无死敌或固谊类脸谱化势力,交恶与建交皆系更高诉求,三国关系如此,祖先亦可物尽其用。
而最重要的一点,我可向各位保证,本书凡是以人物名义执笔作下的律诗、绝句、骈赋、疏、词、序等各类文章均为我所创作,不会将历史古人的辞赋文章戴在书中人物头上。也欢迎各位积极讨论我所写文章的观念内核、平仄、韵律、骈俪对仗的细节,有疏漏谬误之处更欢迎指正。若有看不懂的晦涩处我都可以逐一解答,没有一个字一个词一句话是乱写的,用生僻字并不是为了刻意晦涩,只是那些美丽的字词总要使用才可传承,开拓汉语的宽度,承载延续的使命,遣词造句,向深耕耘,不正是我们痴衷文字孳孳不倦所追逐的星辰大海?
惟日孜孜,无敢逸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