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经如驹掠,转而又至夜,西翼宫苑,临时限已不余几个时辰,南使新作之筹册还需最后修订,晚夜仍难离倦。
陶頫自前日傍晚拜谒焘奡后,归西翼宫苑之休殿便闭门不出半步,本便是对诸使称病而暗访北主的,悄然归殿自亦是瞒着动作。重甲巡守于南使之宫苑外,禀楚令昭之意更不会贸然入苑向无关人多透露行举。
休殿之内,陶頫持那夜所受卷轴独坐于榻,凭着一金玄交色的大漆矮几,面上寡淡未见显意,然眉宇之紧蹙亦泄表一二郁绪。
细作难当,双面细作更是艰辛。
在南为孤臣,向北为疑官,美言算纵横取利,批言作鬼蜮伎俩,辗转求索,摇摆舟楫,不过欲谋划一生路。
南北二主皆是洞察凌厉人物,介于这对天家父女之间,他想要借信息差两边倒换生机,与行走蛛丝无异。
“惶恐弁栗,行丝履冰,更逢难题。”陶頫将卷轴展开又卷起,半晌将之藏于暗屉,起身间敷涂一层雪粉于面,持来黛笔描画混色,将白调转于灰青,作困病之容态。
“青年所擅丹青,老来全作一手虚伪,画病画衰,画厌憎之逆傩,惟忘丹青妙韵之原用。”
陶頫自嘲,画罢丢开黛笔粉奁。
他满面讽刺,言落转身向外,脸一抹顷刻换了神色,病容衰疲,步步颤颤,行向此苑议殿。
议殿内众南使见陶頫巍巍艰难行步而来,不免慨然,“兵宰不易,病深未有瘳痊,竟慎勤不忘国忧。”
陶頫作强撑沉病之体而挥手态,“在官言官,居职履责。昏卧整日,已是极耽御嘱司务,昼时筹议将近,置外事于不闻不问,实愧于上。”
他于长案之尽处入席落座,整审筹册。
南使群僚喟叹声迭中,陶頫眼底阴云密笼,外事职责在这,纵要双向为谍,亦不可不做出官台之明绩。南北筹议争执须力争,两朝筹注抬抑须参与。暗索细作之途,明里章袍一抖,还是该阐绎坚贞清刚之义节官姿。
而此公海之上,不眠徒岂一?
万境宫中央三分处,焘奡殿宫灯彻明,照殿宇廊庑雕柱如昼。后殿临阔窗设案,堆累如山之文牍至夜半终见削减。
列侍静而侍立,三五侍议官各坐下案,协理预审及复核之竹简。
楚令昭跽坐于正案后,接连批阅递报,已数时辰未移。
身在共岛离国朝,政务却千万里不得遗,更况众势部曲参组华军,陈兵压境于南北交线,各支部曲处之监军督报晨昏每日有递,众报半封不可断,递至同毫末不可漏阅,构边线压境之军,一营城有异,则如星火燎原牵沿线皆乱。
蔺懿在侧,将楚令昭批阅完的文简整理移于侍议官之案再核,军报之外,其余政务之奏报皆经三重,预审、正批、复核,无论是否有误需勘正上意,文官参辨之流程,必须要规规矩矩走。
尤其经尚书台再向上递至录尚书事者之处的政奏,重中更重,半点纰谬亦将掠生庶广群。
跬步不离民命。
时至寅时正刻,公务方尽。
楚令昭于文册批牍处落下最后一笔,推向前端晾墨。单日靡盬之中,同虑来朝千日之繁务。
之于南北协谈,同源同种因分隔而文化制度相区、意识形态具有结构性冲突的两个国家,为伐东而重建谈话之桥。旧胄共祖之名下,是无可回避的国情殊距,如何将外交沟通持续深入?
之于伐东事宜,两朝与秦厦之历史矛盾所塑仇壑深似堑渊,在战事推进过程中,仇异思维仍为必须之工具,对与前端战火并行的后方重纳之失土的治理,则涉及应对仇异宣扬之下的历史遗留问题。政策更需阶段抬升,而非于山川异域转变为山川同域后翻面烙饼。仅敉融府的设立,尚不完备,势需召党内例议详定融族诸事。
统陆之计,战争仅是一柄粗锈的钹镰,农夫将之砺利以事收割,然决定其前造钹镰之铁如何管控及其后所收割上税之谷粒如何分配,则必有精策之提早详备。一统天下的陈旧主题,战马铁蹄踏土激尘扬埃壒漫天,纷乱遮景、迷蒙人目,而其掩盖所不见之大地处,经纬无形纵横,所交叉之任意交点,无不为执棋之三两指尖所预定。诸多譬喻,归拢于一词,即政治先行。
是故统一不宜单囿于狭隘粗暴之并土。意识之整合,民情之兼容并蓄,和实生物,积藏于来朝,方是为鼎祚绵长之根基。治理,是统一前后及行程中应常态化的考题。
笔笔系操劳,更是滴墨民生。
楚令昭停置狼毫于笔山,于案牍中抬起久久半垂之眼目,望殿室北面临窗宫灯照映之一树鲜妍。
众题繁绪,密叠于思,于执政人之考校如重山,山关万千不尽,凝于言语,似寒蝉而非寒蝉,密思筹论堆积反倒一时寡言,便敛论于行,言间只笑掠苑景娇艳,谈念视线之窅然不见处一抔新岁旧壤。
“隔海彼岸,正值北国之春,寒冰未融无碍胚种蓄力于霜土。此身盘桓于四时同调之景地,犹念岭阴群峦峥嵘初动所覆勃勃之壤,岭阳繁山织立雨骤风频一抹先春。”她声线如玉。
星夜清寂。
蔺嘉儃伫于案侧,观天时已夜半,欲劝眠憩却终觉时短,便持一件外袍展披于案后跽坐美人之肩,只劝移案于遮风处。
“海上春夜犹凉,纵抑头痛需冷寒之气,亦究伤根本内里,公务已尽,娘子便莫要临阔窗而坐了,可好?”
楚令昭侧目,和言而嘱,“侍议复核未彻尽,避免有遗谬之处,再等分辨为妥。况蒙汜香再浓,终不若天然之气相宜,于阔窗处我倒更获缓安。不过,夜已深,这处宫灯光华不减,阿嘉可带诸侍退于围屏之内,不必列众候立。”
蔺嘉欠身,“奴及列众依时轮值,陪着娘子并不有损,惟忧娘子久久于掠风处垂首文牍,积寒成伤。况娘子头疾久治不愈,未尝不是常年文武交替劳累所致,寒损劳损,怎能痊愈?霅渡繁虞,伏惟上惜贵体,盼祈君之无恙。”
大业欲竟,道阻且长。昙花一现的短寿君主,无法完成解构千年沉疴而正天纲的漫漫治世政业。
中道崩殂的诅咒,如同幽冥贯常的戏谑,屡屡上演于乱世。
但所奉之主不该是应此恶谶者。
祷君元极,如天行健,长泰未央。
蔺嘉秉意不变,殿侧众侍共意。
楚令昭静息敛容,终是纳其众珍意,携列案侍议官皆移案于殿深处。正批尽,还是须待复核尽,才算彻底完成单日之公务。
……
【落笔于无光处之秘辛】
【公海共岛卷·壹】
共岛之上,夜空深邃得近乎幽冷。
万境宫一处偏僻之苑,长长的苑道上只余一位年迈更官,手里提着褐色散落铜绿锈迹的灯盏,孤零零的焰苗随风惶惶而晃,几十年如一日的姿态总叫人浑噩着分不清今夕当年。
二十一年前。
三国内圈公海,祀湾中心,明銮岛万境宫。
同样的地点,宫道的砖石都未有半块变换,初担此职的壮年更官战战兢兢地走在前方,领着一众身被章服绮绣的青年向着处偏僻之地走去。
更官身后总共有六人,瞧着服饰能认出是来自不同三国,三对君臣。就如同他们身上的三种风格不同的服制,虽然一路沉默无言,但更官仍能清晰地察觉到,这来自不同三国的君臣之间气氛并不融洽。
怪异的氛围一直持续到一座高塔的百步台阶前,身着华序丞相服制的男子突然疑惑出声:“南朝吏宰不知所踪。”
左前方的华序君主只是微颔首,并未多发一言,似乎并不在乎此行是否少人。
更官身后的六人只剩五人,一众人步履不停,向百步之上的高塔走去,正在那其中的年轻丞相满怀担忧时,走在前方中央的大楚君主冷淡启唇:“匡猷身离必有因,北朝丞相无须惆怅忧心。”
华序丞相不再言语,跟紧众人继续向上。
距高塔还有五十步台阶,走在右侧异域服制的秦厦君主旁下,无半毫须髯的太师眉心微蹙,“北朝丞相不知所踪。”
此番,华序君主回眸瞥了眼丞相消失前的位置,“楚氏郎君离此自有缘由,寿太师深究无益。”
更官身后的六人只剩四人,众人继续向上走去。
距高塔还有一步台阶,无半毫须髯的太师亦消失不见,只是三位君主无人回眸,亦无人过问。
他消失得无息无声。
更官身后的六人只剩三人,众人迈上最后一级台阶,终于来到了高塔门前。
他们踏进高塔之内,更官离开,塔门关闭。
原本一行的众人,现下只剩下三位君主。
长久的时辰流逝而去,高塔大门重又打开之时,三位君主已不见踪影。
狂风肆虐着远处飒飒枝叶,阴翳骤然聚拢,遮蔽深邃之天际,将雨未雨之极空似弥漫着一股血腥之气。
暗紫色的雷电乍收乍现,不时映亮云层下如祭坛的岛屿,巍峨宫殿一瞬似山川投影,繁景乍转满目苍凉。
引路的更官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他持着褐色的灯盏,幽幽火苗晃动,他听了片刻燃蜡之音。胸腔中的某处被深深吸引,心路亦不由随之波澜壮阔。
长风撩起衣袂,猛然间,更官的心脏剧烈揪疼,不知从何而生的浸凉气息如游丝般紧紧缠绕而来。
凄迷恍惚之中,宿命的风雨冲刷尘寰。
一幅幅画面冲破茫茫雾霭渗入脑海。
云烟散尽,他仿佛看到群山峥嵘、天地浩瀚,看到万万生民游离于世间,看到冰河铁马不过翻覆于无形经纬布线。
更官闭目又启,自言自语道:
“中间瑰姿艳逸的君主要求,年岁永驻,长生不老;左侧文弱病态的君主要求,瞒天欺地,国主不交;右侧悍戾魁梧的君主要求,终获真境,自在逍遥。”
更官面上不见方才领路时的惊惶神态,只余下无尽漠然,他一板一眼地开口,“所求皆为虚妄,所求亦在命数之中,命中有数旧代三君:……”
“一位机关算尽,自戕自殒,魂归泥淖。”
“一位作法自毙,众叛亲离,身死国消。”
“一位南柯黄粱,半生尸困,画地为牢。”
“天意难违,是以,到头来皆不过荒诞一场……”
“求长生不老者,终亲自了结己身性命。”
“求国主不交者,终亲自葬送宗室江山。”
“求自在逍遥者,终亲自戴上禁锢枷锁。”
壮年更官毫无感情地吟诵完,熄灭了灯盏。
天色破晓,方才天际宛灾祸垂临之浓重云翳亦不见所踪,更官的脸庞上褶皱蔓延开来,脊背弯曲,步履也渐显蹒跚。
当年之因亦是命中之因,今夕之果亦是未来之果。
长夜过尽,今夕当年不再混淆,他秉着燃尽了的灯盏,一步步向前,直至行至尽头的转角,名为不言谎的年轻更官接替过灯盏。
【公海共岛卷,秘辛壹完,暂笔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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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骨:书中秘辛篇都属于插叙,也是伏笔暗谶最密集的部分,本书无任何玄幻部分,所以秘辛中怪异的地方似真似梦,涉及当篇秘辛中众人的主观色彩、精神错乱。故而,秘辛中每一个选择,每一句话,都映射与其相关的剧情,具有寓言性质,并非全然客观。过往众多秘事都会逐一讲述于秘辛中,待续,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