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疏影交错落于宫侍衣角,雕窗透影,殿角所设瓶器斜折落日余晖,澄金光线于殿室中显得盛大而寂寥。
酬春未止,祭殿群官未停宴祭,更未敢侧耳探闻深屏对言。而雕屏之内,美人不语,示意王储续言。
祝𬩽道:“密查未果,未获真犯。”
美人哂笑,凉薄疏倦,“这便是青龙密查之答复?”
祝𬩽垂首深压,“君之光华,如日月星辰。衅逆者之亮,则仅如携萤光之薄虫,探官承君意而查探于国境诸地邑,有如秉日月星辰之光而逐薄虫之萤光,纵密查亦有迹,众邑之民与众地之官皆仰知也,君遍疑之迹,与密查所捕获薄淡萤虫之迹,孰更重损?”
美人道:“此逆文流于各地之速迅捷,青龙之言,朕不该查此事?”
“查应查,却须有定类定向之地,不宜盲目究于全境。”
祝𬩽神态敬顺,言辞却谏正,“欲表法严,拟流言于外,言作此逆文之恶手及其随众已受镬烹之刑足儆民间效尤。不必遍翻国境而引各地怨声。逆文之题表此文自刑狱流出,而各地官僚或有内鬼之事,待逆文事淡,徐徐查透即可。”
虽不无道理,却到底有找补之嫌疑,美人冷眈于其,“此言,为何密查前不提?”
此言为质询王储言辞是否皆因密查无果而作描补寻拙由。
祝𬩽回言:“儿臣并未全然遵密查之诏而遍查全境。其一时限不足,其二,未勘正上误而蒙遵,牵生错乱,父皇怪罪于青宫,则儿臣承不谏与牵乱两罪。故青宫诸官近十余日皆作定向查探,未作全境索寻之举。”
祝𬩽深拜,续言而谂:“神皇天威至上,逆文之悖上达天听,初观逆文衅犯之辞论,瞬息愠虞于楚境列县列邑亦为难抵之雷霆,四储主四宫,上分勤于郢阙,下泛佑于境民,儿臣慎畏,未敢于十余日前父皇不悦之时驳谏,更未敢弃司责而不顾境民,惟违诏转圜,迁延俟上悦之时再谏,望父皇移雷霆于儿臣,以使君民不生裂隙。”
王储言辞听来字字恭敬,却实无不透深谏之意。
美人锐凝于其,见王储分毫不动,良久,美人置斝而轻笑,“此言若为阿鈌所进,朕尚作其为刚直薄虑之意。然为阿𬩽所进,朕便应思省朕因一时虞愠而作偏误之诏命。”
祝𬩽姿仪平稳。
美人挥手,示意宦侍旁设案座。
“起来罢。”
祝𬩽应是,于设案后落座。
美人仍坐于上,却似从未有分毫愠意,续行飨宴。
宴尽,祝𬩽方辞离郢阙,归青龙神宫。
郢阙,祭殿之处,青勋军诸殿将领前来,除甲胄于外后,入内稽首致礼,上座,美人目扫薄凉之锋光,“青勋军驻守青宫诸殿,王储密查之事违诏竟遮掩不报?”
诸将伏首,回言如履薄冰,“陛下恕罪,密查一事,青龙王储每召群属官于闭殿内布命,青勋军驻卫守立于殿外,难获内殿之讯。末将等军众受命监察于王储,却亦不便冒进泄表受命之事。”
美人视线冷戾,却偏添似笑非笑之神态,诸将稍望于上,便立即重又垂首更深,但闻上命道:“逆文密查之事,不得贻误,遍查全境,任县任邑不可遗漏,直传令于青龙神宫群属官僚。”
越过王储直命属官,是在告诫青龙王储。
青勋军诸将应首,归青宫履命。
逾一二时辰,祭仪敛尽,天行微雨。
青龙神宫,司审主殿,祝𬩽见亲信属官惶恐来禀,“殿下归来前,青勋军诸将便承郢阙之召见离宫,方才归青宫,便越过殿下,直命于青宫各殿官僚,全境密查逆文。”
祝𬩽颔首,“神皇多疑,不容臣僚分毫违逆,孤于郢阙之言,正触上忌。”
属官满虑焦心,“殿下为何如此?”
祝𬩽拎袍于案后落座,如常批审司审案卷,清澹道:“逆文确用心险恶而尖锐,但本无过多实质之害,上闻而遍查全境引鹤唳,方为其蕴祸之所在。父皇锐明洞彻万态,并非不知其中损益几何,然逆文之事甚嚣尘上,损君威与显君疑,两害相权,父皇斟酌而终择后者,民恐无妨却不容皇室威损。父皇之政风在厉在严,此举,符合君者无二行之信。孤将思虑于御前言明,不论父皇纳谏与否,皆为臣子劝谏之义务,不谏,父皇将更疑孤之用意。”
君主皆有执政特点,或宽或严,或仁或威,被暗斥暴政亦无伤大雅,只怕朝令夕改,昼姿夜变,失信于下。
王储于御前言论,算是一份免责声明。楚皇可于厉政与失信中择选厉政,但因密查而惹之怨,王储需提早于御前免责。
属官忧心不减。
“但引民怨官怨,积压怨声,当真无妨?”
祝𬩽垂目,不答此问。
【落笔于无光处之秘辛】
【楚令昭卷·叁】
华序豫鼎十四年初春之末。
皇都宫城,潇华宫。
匿惘殿内,本月之授师齐至,隔重重玉帘对上揖礼。
玉帘深处,女孩衣雪白直裾端坐于乌木榻间,袍裾金线繁绣作卷云纹,于玉帘曳光中显得清凛崇然。然肃景内之细微处,却见点点血色自袖间洇透,露出的一截细腕处半见延伸之伤痕,深蚀尚未痊愈。
“诸师今日同至,是为与我言别。”女孩眼目因损伤,被软绫长带蒙遮,并不能观见下列之师众蕴悲怆。
层叠玉帘外,为首之授师欠身,“列众蜉蝣之命,不敢妄承女郎尊师之称,女郎应仍唤列众为士。”
女孩眉宇似蹙,隐透沉寒,“吴士,汝众有择选之机,断不会作此如活祭之师。吾有掌控之力,更不会置诸师于月死之境地而难挽。若拟蜉蝣之命,吾又有何分别于其?”
上自讽己身亦如蜉蝣,下列众授师闻言皆伏跪,“伏祈女郎收回此论调。”
女孩平静不言,少顷,方道:“今为月尾执死命之日,诸士将绝而与吾言别,何须顾言辞之忌。”
授师敬言:“无忌,则卑众受漫长凌迟之死。有忌,则卑众仅受快斩之死。女郎至贵至尊,若有自贬自讽之言,是为卑众百死不抵之过错。伏祈女郎收回先拟之言论。”
女孩敛容,“是吾用辞不当。”
言过三番,行刑之时将近,甲卫摩肩接踵入殿,将众授师押至殿外之宫苑。
殿内,宫婢纷至入各道隔屏之内,分于两侧将层层玉帘撩起,一位靡颜腻理之人缓行至乌木榻之畔,那人身衣杜若蓝色之章服,仪止翩翩,珠翠烨横。
雪绫遮目,女孩暂时眼难视物,听其近声,坐而唤道:“姑母。”
萧皇后垂手抚了抚女孩肌容冷白的面颊,指尖向下划过她颈侧未愈之伤蚀,“令昭从不阻止我处决众士。”
女孩微笑,似未察颈侧肌肤之痛楚,仍平和道:“此事,姑母亦不得干涉,惟为将我与月至众士送至姑母手中之人所严命。我怎好使姑母为难?”
萧皇后冷淡收回手,“不准试探。”
女孩唇角仍携浅笑,抬手解下遮挡眼目的绫带,眼目睁开,“姑母所调之药极佳,我已较上月试蛊恢复更快。”
萧皇后视线打量过她,女孩容貌美丽,浅笑抬望,言语自然,观来对试蛊之事毫无介怀,态度滴水不漏。
萧皇后便亦微笑,“令昭不厌恨于我?”
女孩言态如故,回以从容,“姑母允我旁听朝议重陈,我辅助姑母些许试蛊小事,本为互益,何来怨憎?”
她起身,目光投于殿外,“姑母,让我亲眼观看诸士之死,可好?”
每月末处决众授师之时,她皆要亲见,萧皇后照例并未彻底驳拒,惟轻拦一二,“不过微虫之命绝,何值得令昭亲观?初春虽末,岭阴畿内却难消余寒,令昭若受了风,我总是要心疼。”
女孩绰姿致礼,“姑母爱惜,令昭敬知,惟近来眼目有损难明,未望得此月之初春雅色,难免存憾,便欲补观于苑景,以填暇时心意。”
她言理柔润合宜,萧皇后垂凝于她,笑音盈然,“也好。”
以南朝四宫之律,王储绝不允亲观授师之死,然祝陟按月送诸师于北,除按月处决之命外,并未严令如四宫之律般避见,萧皇后便无意相驳。
萧皇后衷饲蛊物,观其挣扎恸绝,观其哀怆伤悲,本为趣致。
祝楚两室多虐戾之辈,太祖嫡脉犹甚,祝陟如此,这位与其类貌之女嗣,是否依然?
女孩行至殿外丹墀之上停驻,垂望白刃挥斩,诸授师头颅滚落满苑,鲜血飞溅,殷红转紫墨,盛绽如黑寂之荼靡。
宫苑内疾风卷起骤雨,牵扯开殿廊低迷凉意。
满苑荼靡顷刻散化入涟漪,汇作赤海,倾流滚滚,雾混尸泥两腥,弥漫杳无边际。
常言见其生不忍见其死,更况群师?萧皇后照例细凝于她,期于这位秘养于北朝宫廷的南朝王储处,观赏一二形于色的少子慈仁,为这类不该被王储亲见的腥糜刑决勾勒一笔上悲下怆。
动魄惊心,趣致戏谑,聊解春庭乏寂。
却见旁立处,她仍唇挑笑痕,凤目幽窅,不见哀绝,不见伤悲,毫无异色。
萧皇后乏然收回视线,暗掩眼底未获观趣之失望。
祝楚虐戾之根性,赓续如一。
萧皇后抬手,示意宫人清理苑景。
【楚令昭卷,秘辛叁完,暂笔待续】
……
公海斜雨频频,少有间歇,衡朔殿新一轮筹议正展,楚令昭跽坐于上位,静聆南使表述新筹。
新筹与预期不偏,美人神色疏淡,心神便另思在南之谋划。
逆文之事,作黑手,有太多透隙的蛛网可渗透,诡势游走。而作君探,则更无毫不透风之墙,寻出一二蛛丝之迹并非难事。
但循迹索凶之途中,必牵涉经途之地方,祝陟多疑而不容逆舛,《狱中序》那篇逆文抓不出恶者,便不会停止查探。明查,民心鹤唳惶然。暗查,则官僚惊兵草木。逆文流于一地,一地官僚便有不警之过失。君过察,则臣忑然,官僚便为政无敢有大作为,求无过足矣。
待翻崖弄水查彻此文为外部渗透,国境上下亦官声迭怨。权高集之境,官怨之威力并不似联党分权之境猛烈如兽,然热愈催聚,距离沸潭汹涌亦不过增添几番君过疑而搅官坛之案。
麻烦的并非轻飘一篇讨伐文章、一句悖逆言论所携之害,而是通达天听后,绷弦恐人声,横刀尽切、问责泛化、过度惩处所带来的国境积怨。故而通常,僚属不会将此类衅逆之论立即通至上位,瞒于上而压于下,是为免乱之惯例。非虑喧尘衅,惟忌殿上听。
除非已层层瞒不住。
她先前因赵议郎之谰言而处其以凌迟之刑,正为过度惩处,那番专为激纯官之沸怒,为后计而有意为之。而南境所临此番,祝陟则为被动而作泛化问责。
边结盟边背刺,美人从来将此做得顺手。太祖云云、旧胄云云、仇异云云,国朝用一用名义作手段便罢,统治阶级行事哪里会被这些自用手段所自困自拘。北朝务实高压之地所铸权柄,焉能使形而上之虚道锁形而下之利器?
而南朝,祝陟亦并非难料其中利害损益,然相比于北朝为政之务实,南朝政教合一,有太多不得已需维持的缥缈之物,如天威,如君信,如神圣。形而上之道,于南朝可作樊笼。
仰赖于何物,便受束缚于何物。
此番维谷局之陷阱开端,是南朝政治环境辅助所塑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