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者多思,慧者多虑,能者多寻,不欲向上攀缘之臣,非能有造化之官。
美人观此类总多欣赏,君臣之外,亦有对众生求索之敬意。
楚令昭仍凝于她,吩咐道:“州郡军政已逐步分离,核查配额之务,涉军不涉州府,故非与上计掾对问,而直与军中法算对问。分遣于岭阳中西部五州之武职者虽任支度使,究精细不足,此五州每州另各自添派两名算官协调为宜。所分派之算官之众,可交由你总领。其众佐于五名支度使,你处于郗聿与器曹之间,亦可有辩务之余地。”
“辩务?”娄武试问。
楚令昭收回视线,“两刃相割,利钝乃知。二论相订,是非乃见。器曹意内,此务在核实军用。郗聿意内,此务在掌知军员。娄武,作为专派之官,你应意在何?”
娄武心明,敛袖道:“旁监于参员动向,确保器曹与司徒不远不近,争而不裂、辩而不耽。”
楚令昭微微颔首。
粮饷后备为军之咽喉,核查配额之事渗透命脉,是为借程序正义促成结果正义,即瓦解胤军而达成过渡式控制。
而娄武作为党魁于公海增指派之专官,介于高衔与要权间隙,既为秤木,兼为隔阻。事务需明,则应辩证。
……
华序岭阳,副都定铘。
元月余几日便将末,临近惊蛰,娇美的紫玉兰柔柔舒展开雅丽身姿,杨柳枝头嫩芽亦悄然抽出新条。
定铘三面环山,缺面向南偏东,湿暖之气自缺面向迎风坡翻涌,春令的温和来得颇早。只是城池座落内部地势不一,夜间冷气下沉致使山谷区域底冷上暖,逆温持续彻夜,城池山坡与山谷地带之空间温差较他处乍暖还寒之时间温差更为显著。
卯时结束走入辰时初刻,金红日轮冉冉升起,定铘之向阳山坡地带遍受照临,浓春暖融。幕府则落位于定铘城之山谷区域,随日升渐高而逆温层自下而上由厚减薄。
孙括自城北居府乘轺辂向幕府而行,地势由山坡驶入山谷,精雕狴犴疾跃纹的车舆迎谷风穿梭在定铘宽阔的道路上,掠过两旁重重城景,轺辂舆身所雕之劲猛狴犴似亦随舆前骏马驰骋,送进舆内的气息力透潇潇沁凉。
至幕府,换肩舆至府湖之近榭。
水榭四面垂厚帷,榭内,裴措衣章服正坐于案侧。榭外,望见来人,侍者正待致礼后起帷,却见孙括阔步生风直接搴帷而入,至榭内于案几对侧落座。待其稳坐,裴措方命侍者斟茶。
孙括坐问:“初春时节,定铘地处岭阳中腹之三面环山之域,已较他处更为温暖,裴左仆射又何必于湖榭四畔垂厚帷?”
裴措神情宁然,“定铘冷暖昼夜有异,幕府更建于定铘之谷地,与将军于定铘之山坡居府地势有别,温寒更有别,到底一体之感难囊地与时之多异也。”
言罢,孙括品茶不语,裴措亦未再出言,垂目于案间拓起香篆,他将松灰于青瓷圆炉内压实,持雪羽净过瓷壁,取来一副镂金篆模,以金匙于香瓶中挹出棕褐香粉,细细填于篆模镂空处,待填紧密,起篆旁置,留出一个慎字于松灰之上。
孙括观裴措点燃香篆,轻笑,“想是尚书台公务不繁,左仆射竟有兴致于这类磨性子的事上耽搁功夫。”
裴措不言,只将雕盖扣于香炉上,却见孙括又伸手将炉盖拎开置于一旁。
“费半晌劲拓篆,盖上遮挡岂不多此一举?边观边品,才不废方才仆射晾我这许久。”
裴措打量过对座威悍男人指尖的朱红蔻丹,“大将军这一手蔻丹倒是染得精细,想是内境战事休减,将军亦多暇兴?”
孙括视线扫过裴措指尖鲜红,笑道:“纵是战事频密,又何误我染蔻丹?诸文公爱染,我类武人却有何不可?指甲改个颜色,还能耽搁提刀剑?便是那口脂,亦是风沙驻地常备之军用,涂而少皲裂,与那山匪脸上防冷涂的蜡又有多少用途之不同?多此一问,该批仆射狭隘。”
裴措挑眉,倒是无从相驳。
“今日有旬假,大将军若无要事,措累日劳碌频频,便自辞离去补眠。”裴措欲离席道。
“括尚有疑欲请教仆射。”
孙括拦而正坐。
裴措静待。
对座,孙括终于吐出来意:“权之所立,概有三类。籍矩矱之法理而遵律之权,籍谱系之旧统而承继之权,籍独身之英异而众拥之权。衔职任免,黜陟废立,此遵律也。即位赓续,传爵袭紫,此承继也。天下归心,景从云集,此众拥也。仆射之官权,出自法理遵律之任命。秦楚二帝之君权,出自旧统承继之世及。而女郎之摄权,则出自英异众拥之所归。若问裴左仆射之见,此三类权力,哪类最为坚不可摧?”
袅袅香烟中,裴措掀起眼皮,眈眈望指于对座,少顷方笑,“这世间,何能有坚不可摧之权?”
“权力为脆弱之物?”孙括问。
“权力并不脆弱,但亦不足称作坚不可摧。”裴措答。
“左仆射避开了括最初的问题。”孙括笑道。
裴措则道:“不过纠正将军用辞之偏差。”
言罢,裴措方正答初问,“法理之权,仰赖于律制,律制应用之内,可予亦可夺。承继之权,建立于国体,国体安固之境,权获则少有动摇。众拥之权,深系于优绩,优绩持续之时,权与日俱稳。若究相较之稳固,则无定数也,自应具细之况具细分议。”
裴措言辞滴水不漏。
孙括耐性续问,“律制不得应用之况,因法理而获之权当何如?国体不得安固之况,因承继而获之权当何如?优绩不得持续之况,因众拥而获之权当何如?”
裴措便续言而回:“律制不得应用之况,为矩矱将崩毁之时,国邦无恒稳之律法,基层必已失序,据法理而获之权,无处发挥也。国体不得安固之况,为内外将溃散之际,朝野无维安之大体,中层必生震荡,据承继而获之权,欲坠如秋叶也。优绩不得持续之况,为决策多谬误之致,枢台无明正之方针,高层必……”
孙括紧凝于对座,等待那早有预料之论。
裴措呷了口茶,徐徐而言:“高层必生叛对,据众拥而获之权,群离如鸟兽散也。”
频频而问,总观见一滴漏水。
孙括唇畔起了然之痕。
正待启下文,却听对座裴措又道:“然而,已获之权,必生已获之筹。籍法理拥权者,职务之便,足获积蕴也,矩矱崩毁之时,恰为可携积蕴而移居他方之日。籍承继拥权者,世系思教,足存固守旧统之随众也,内外溃散之际,亦可携众赴踞一隅而再图谋。籍众望拥权者,上位至高,足掌生杀之本也,优绩不得持续之况,强龙纵将死,灭叛对之虎熊却仍不过覆手而已。”
水滴将落不落,诱诱于目,末了重收回去。
孙括蹙眉,“左仆射这是何意?”
裴措敛容,“将军据势于华序东南众州,足称为虎豹熊罴。措保裴氏于一州几郡之势,虽亦为高门,与将军之势相较,却不过为区区骆马鹿麂也。将军诱探措意,欲得摇摆,且不提党魁女郎今内外政绩卓异依旧,纵来朝女郎真有大误之谬策,众生离意,处决如鹿麂之叛措亦不过敛指之间。世族巨室,不乏欲夺主君之位者,处决措后,女郎不过于裴氏族室重择一主君尔,重定之裴氏主君因受女郎拔擢,裴氏一族仍将追随于女郎。”
“谢杨二室先时叛离于我,可未见有此顾虑。美人固存,联党境域,却无需强论香草。”孙括冷笑。
美人香草之论调,在华序联党执政为根基的州郡之上,从来无处传唱。纵令昭暗居于君位,亦不避讳嗤讽于无利求之忠纯。
或系威慑,或系利求,玉陛侧列,惟无兰芷之壤。
北朝政治环境所塑叙事结构使然。
美人往复,兰芷何存?明暗固君,忠贞不臣。
“党魁先叛与党众先叛,可同论欤?”裴措避开此譬喻,专驳前半句道。
孙括沉容。
尽管是被设计无奈之举,到底亦是己身先割弃皇都谢杨二族之嫡支。
他神思暗转,看来,欲插手定铘幕府与尚书台群官,还是应揭露扶苏党党魁背刺之举。
然,一,其背刺之策实为阳谋,政命诸策已遍及全境州郡,再难推翻。二,己身亦为胤党党魁,揭露楚令昭,便同样是揭露自己的背刺之意,削弱党众世族,亦是他历来所谋需。
趁楚令昭离境协谈,此际为将之架空的最好时机,偏己身进退维谷,究竟该从何处入手才能做到插隙架空?
孙括久不出言。
对座,裴措将唇前茶盏移让出面庞,类雨类雾之瞳珠蒙蒙难清,笑音冷淡,“大将军,莫要再如此探言害措。”
孙括起身,阔步而来,亦大步离去。
裴措打量其搴帷之身影,面色不动。
党争政斗,是背刺之竞技。
孙括当初陷于守势之困,选择切割皇都盟众而背刺谢杨二族并非错,只是棋差一着,技略逊人。
榭中,案前,裴措将杯盏倾斜,泼茶于正燃之篆香,香火寂灭,印字歪曲,不见其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