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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玖拾陆』繁象勘彻潋滟在南

天下盛宴1 亦骨. 3211 2024-11-12 17:39

  共岛之上,万境宫焘奡殿后殿。

  谈议同样正行进。

  “若南朝亦陈兵向北作应策,是否会压抑我方抬筹之举?”荀靖问道。

  楚令昭淡声道:“南朝不会陈兵对峙,一旦其陈兵,两朝便等同于转假战为真战。”

  荀靖并不认同,“南朝既能算到女郎陈兵是为外交抬筹,自亦明白女郎绝不愿两朝当真交战,其籍此而向北陈兵作压低我方筹码之用,符合其立场所思。”

  殿窗畔,楚令昭抬手向案。

  “荀靖,娄武,你们来观。”

  二官起身离原案,走近观向临窗案上那尊青釉四系绚纹缸。

  清净晨光之中,楚令昭逐一拈起案上不同画盏,将各盏中不同色墨分别倾一滴至瓷缸底面北侧,缸中无水,七八种颜色的色墨各一滴分列缸底瓷面,各自饱满圆润,并未交混。

  而后,她又拈起一盏新色墨倾一大滴至缸底南侧瓷面,缸中南北两半以北多色分列,以南单色独陈。

  “北朝诸州多势于我之下微妙平衡而维持秩序相安,但此番向境外陈兵,各州郡为对外拓土利益分兑,亦派手中存留私兵参与,是以,北朝对外之华军构成复杂,重甲、楚氏军、孙胤军、以及岭阴岭阳各州郡世族部曲,共同构成此番对外宣战之华军。”楚令昭道。

  稍顿待二官详观案间所示之物,她继续道:“于北朝,对外行军拓土之内部推力为‘州郡众势对外共逐之利图’,此亦为两党军队不相攻达成政治妥协之核心诉求考量。一旦南朝举兵而列攻势,我所控之直系重甲与楚氏专兵可严遵我意志而行,而孙胤专兵、其余各州郡世族部曲,则难测。”

  荀靖闻言不解,“今北朝诸州对女郎所领导之策略正确与重势高度敬畏,各州郡世族所遣部曲及其将领,怎会冒试错之失败风险而生妄举?谁又敢违抗女郎阵前战略规划?”

  楚令昭则笑,“我朝能确定所携诸军之战略一致,但南朝,却不敢赌这一点。各州郡劝进声高,我却多番驳拒受禅,缓称帝一事,既是克制之举,于另一面来观亦是藏锋之举。”

  她继续细道:“南北两朝国情相异,所思所算亦立场有别。今北朝境内两党及其中多势并行虽于总行政处暂统,但终是和而不同。与南朝此类中央极致集权之境域相对,南朝作为极权国朝,于所思处便难以确定我朝多势共存之况中的执政者掌控力。拓土之事,其内部推力为皇室单一利益欲图,与我方内部推力为多势逐利之欲图相对更显相异。”

  南北两朝国情相异,意识形态亦因国情而异。

  国情塑造意识形态。

  荀靖依言深思,而后道:“是以,只要女郎未登临帝位,那么无论当前此‘结果’是出于何因,自行驳拒也好有暗阻也罢,南朝便皆不敢确定女郎对北朝之掌控是否彻稳。以最直接之利益‘结果’为导向,推测过程与深因,最有可能靠近正确答案。”

  娄武亦颔首,“女郎暂不称帝之举,必会迷惑其推断。各处此起彼伏劝进却是女郎仍驳拒称帝之结果,会使南朝难以确定女郎对北朝掌控之深浅。加之此番外战华军构成复杂,于南朝而言,构成复杂之军亦如这缸中北侧纷呈色墨,因内部推力而暂稳相安、共同向外,但对侧一旦有外力先行来衅,则难保能皆按兵不动,若有某支部曲见南军来峙而急迫先攻,转假战为真战,南朝无法确保碰撞出预料之内的颜色。南朝无法赌,也不能赌,故绝不会陈兵向北作为回应。”

  “如此,女郎所设之缸中纷呈,是从南朝视角来拟设。”娄武细观缸底又道。

  楚令昭颔首,“协谈需建立于共识,外交尝试则为寻求共识,于谈判长桌处相对地缘、意识位置的国家,其协作亦势将于彼此图谋不轨中波荡展开。”

  荀靖思明而道:“以此细密排算,南朝终会于我朝外交抬筹之举中率先提出协谈,符合‘北朝意料之内’的协谈。高势与先机归北。”

  “接下来,我方先详议推测南朝可能会于协谈中提出的条件,召众常使官入殿罢。”楚令昭吩咐道。

  侍者应是传命。

  众常使官入殿设座后,二副使亦于原案后落座待议。

  楚令昭来到主座,示意侍者将一幅舆图竖悬展开,视线落于一处雪山山脉。

  ……

  与此同时,楚国东境,望帝城。

  上泽郢阙,咸政殿内议方休,两名王储及各自内宫属官、诸议官共至庚辰宫请示。

  祝鈌祝𬩽各领属官于廊道穿行,开阔的长廊之外悬崖万丈,几乎伸手便可触及云海。

  楚国东与秦厦西领土相接处,郁罗雪山山脉连绵而长盘耸立隔断秦楚主要接壤,致望帝城所坐落之楚国东境皆气候偏冷,此间行步穿梭于望帝地势至高之郢阙,更添寒凉,恍置身于九天之上的缥缈仙境,白雾朦胧,冷气环绕,威严恢弘蕴势磅礴,观者游走,繁心皆敛,繁绪同止,仅余敬畏。

  至正殿,大殿前雕门开敞,隐约透出古意盎然的伽楠雅香。

  殿内宫人静穆侍立,周围装潢典雅而精细,地面墨玉铺就,人影行过,似有水光琼华曳着步履泛起,伴随幽然深邃的玉质凝结成霜。

  穿过前殿,再踏过几段乌木廊道,是一处向外延展的宽阔临崖露台,两旁宫侍将墨漆竹帘高高卷起后,便规规矩矩重低垂眉目。

  庚辰宫入目皆净得纤尘不染,宫人行走做事循规蹈矩毫无纰漏,几乎不会有半分多余声音,更不难察觉其主之刻板严厉。

  至露台前,众属官停步,随后,祝鈌祝𬩽垂下眼目走向露台凭阑处,临崖凭阑畔,一方乌木榻平置,望见一角朱衣,两名王储谨慎抬起眼帘,对上面前一双极美的凤目。

  眼眸的主人与二十一年前赴公海协谈那卷焘奡殿外画像无别,似永停驻于弱冠之年,美人肌容冷白,身形高大,斜倚引枕而坐于乌木榻间,朱红章服朱雀巡太阳图醒目,袍裾烈焰缠纹蒸腾作映,容貌是魅惑苍生般的秾艳冠绝,短暂凝眸蕴尽雍容,凌厉洞彻,万象纷繁似皆难掩于其视。

  无尽昼光于他周身倾落,天幕亦因之沦为陪衬之景,那张面孔似神似妖,潋滟辉光,美艳已极。

  楚人美,楚人美,神祇境域,崇火崇美,衷祀好巫玄,天地造化无边绮丽。

  祝鈌祝𬩽祝漪类祝室共十九子已然美丽,于此千秋绝色前却尽归于不足道矣。

  惟北主与之七分相似共韵,三分雌雄之别。

  然纵分雌雄,亦皆惟“美人”一词可凝练其容。

  只是南朝观者尚未同见南北二主,暂不知那第二十位降生的女嗣与南主千秋绝色冶容之极似。

  祝鈌祝𬩽与其目光相接,立即重又垂首欠身致礼,“父皇。”

  伽楠馣馤香泛,侧案斜插的几支雪塔山茶重瓣纷盛,倏然间自花枝断头而落,滚落于美人朱红章服袖缘,花瓣合簇不散,整朵惨白如姣鬼零落之头,静躺于朱红。

  侧立宦侍见状匆忙跪地伏首,“陛下恕罪。”

  祝鈌祝𬩽亦面色凝紧,拎袍而跪。祝𬩽敬言:“父皇于二十一年前公海服丹,已证长生不衰,姿容上美永固,雪塔纵爱敬神皇,却终未敢僭越而共不绝之永,故遵礼制顺常时而自落。”

  美人微颔首,拈起袖角那朵断头而落的惨白雪塔于指尖,薄音澈澈而威仪不减,难辨是淡是怒,“只是,朕厌观物擅自戕绝而寂灭,寂灭而未观尚可,若观,则总需祭葬。”

  露台两畔宫卫闻言,擒押住宦侍,一剑穿喉。

  剑刃抽离,血溅两名王储衣袍,祝鈌祝𬩽跪姿仍雅正,垂目恭敬不动。宫卫将宦侍拖离,候侍之宫婢行至凭阑高几旁,将伽楠添燃于蟠螭炉,沉沉香拢而聚散,白雾浓盛。

  乌木榻间,美人仍斜坐,容止矜疏,将手中议策录文置于旁,指节修长而如玉,轻转把玩着方才拈起的重瓣雪塔,视线扫过致礼之来人,凤目未掩凌锐,“祝昭推南北两朝明峙暗谈,拿捏定南朝无法赌华军列兵态势,迫朕先提两朝协谈,若南朝如此,则北朝预设之协作条件必苛刻。祝楚裂脉重合之嗣,果实到底是归了北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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