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天下盛宴1

第100章 『玖拾捌』千重高不破惶疑锁

天下盛宴1 亦骨. 3637 2024-11-12 17:39

  长夜过尽,日轮初坐于远海一线,共岛东岸𪩘山,崖岩耸立,楚令昭登顶远眺,东瞰红日蒸腾海面,辟开旧夜与黑水交接之晦暗,划分天海昏晓。

  崖顶观台之上。

  “与法度相对的一面,为何物?”楚令昭负手而问。

  临风袍裾翻飞,荡荡起声。

  钟乾欠身而答:“法度,为统治阶众意志之秩序显律。主人亦曾指出需定矩矱而鞭笞蓄伏之恶,与之相对,则为失序与钝朴。”

  “绝圣弃知,擿玉毁珠,可破天下害逆欤?”

  楚令昭笑言,扬袖提狼毫,落笔于竹简,作《狱中序》:

  【巍巍列宫,贬众类为刍狗,遣神鬼化锐器,御诸权之人主者,其性养欤?其立仁欤?

  大害大恶,踞殿台而诩离众之歆飨。重孽重暴,临庙堂而伪垂愍之登圣。执印神君,眈乘于銮辂之云帷,不闻埃壒之激欬。司务巫臣,持凭于列宫之幡旆,未触麻葛之觕砺。路旁卑尘,国中茫民。偶逢幸岁,拾啖惨草,几嚼素灰。常遇薄年,掘烹墓骨,与鬼对酹。

  问何遍缛祀?

  歌曰:嘉飨宴尸胄,野魙哭畜人。荣枯皆上贶,翻覆尽孤坟。休问觥中鬯,徒观碗内魂。青白宗庆日,噤涕舞傩身。

  敝蛰卧颓狱,兢怀繁群,长观频乏目,涕泣久罄声。悲万庶,诔天地之丧。哀世艰,赙积悖之蓄。伏集志众,碎玉墀、拆金陛、废君胄、返原璞,敝不作反贼,孰作反贼?敝不为逆匪,孰为逆匪?】

  文为南朝所用之楚篆。

  钟乾侧立而观,留意到篇中歌吟处,道:“宾尸之仪,今世多废,惟南朝延习不改。尸胄一词,实在犀利刺骨。”

  祭祀宴席,旧礼有以生人扮死亡之先祖者,称为“尸”,代表亡祖受祭,享所献之酒食。

  今之世,惟南朝沿用此旧礼。而秦厦之逆傩,绘尸容于傩面,多为追仿此旧胄之旧礼而加以恶意歪曲,异族窃旧胄疆土而踞,虽以旧胄为敌,却亦暗追仿旧胄之风尚。秦爻衍亦是同理,追仿而加以歪曲。

  然旧胄众先祖胡服骑射,改良弓马,又何尝不是在暗认可异族之新俗习?无论是异族仿旧胄之礼而加以歪曲,抑或旧胄移陈俗而取异族之菁华,民族融合,注定是大势所趋,裹挟于此洪流之中,故有此时代之多争碰撞。

  “此篇以楚篆落笔之狱中恸文,主人是替何人所书?”钟乾再问。

  “替,凭空捏造的一位罪人。”

  楚令昭言,又道:“但送去南朝,其必能按图索骥寻出能对应此文意者。”

  “南朝会有蛰卧狱中之谋反者?”钟乾再细观竹简内文。

  “何处会缺愤懑逆反之类?况南楚政教统权之地。”楚令昭道。

  侍者奉来盛清水之金盆,待身前高案处之竹简墨干,她于盆中清水处净去指间偶沾墨痕,“捏造罢罪名,自有恰当者入座。”

  钟乾又问:“这篇意在给南朝何人看?”

  “上泽祝室。”楚令昭道。

  “主人是要促其内查。”钟乾稍了然,再道:“不过,南朝会对逆书有敏惕之内查动作?”

  天光之中,楚令昭敛容而言:“权力越集中,越敏于冒犯。当闻听翙翙之声时,飞鸟形影已掠过,因而查衅逆毫末不遗。”

  愈权高,愈脆弱。高台之上,脆弱之物并非权力,而是惶恐权力流失之心。

  “为祝陟所备之维谷局,便以这篇蛰狱罪人逆笔为启始展开。”楚令昭道。

  𪩘山崖石外,海浪扑卷,波涛汹涌。

  ……

  南楚东境,望帝城,是日厚雪。

  楚皇命朝官陶頫与樊适同为带队,率众专使前往公海共岛,秉楚皇之意代为与北朝协谈。

  启程之时为午后,尚余两个时辰,陶頫遣吏递言于樊适之府。

  传吏携意,乘车舆离上泽皇宫兵署而前往大邑拜访樊适。

  望帝城顺着宓水河道的起伏分为上泽、邑、下泽,三个部分。

  上泽正如沧溟经中记载“殿宇风雅,尘迹无踪”,是大楚皇宫郢阙和四方神宫的所在地,宓水从宫殿中央穿流而过。

  这代楚皇共有皇子十九位,加上秘而不宣的祝昭共二十位后代,但能掌握权力的却只有四位王储,四位王储象征着庇佑大楚的四方神明,各居住于供奉四神的宫殿。

  大楚园林风光天下一绝,下泽的“漫挹天光,白日飞鸿”,所述的便是望帝城周围的园林景致。

  “邑”则为城之意,位于上下泽之间,是望帝城权贵、城民云集之处。

  待陶𫖯所遣传吏抵达大邑内之樊府,将携言传毕,樊适瞋目,“兵宰之意,是要我自向神皇请辞此番专使带队?庚辰宫上命已明,我若推辞,岂还能保住官职?”

  传吏欠身,“兵宰让小人传的话已带到,其余樊督文自行决定。”

  传吏敛姿转离,步伐又稍顿,“樊督文自行向神皇请辞,至多罢职。若是兵宰将樊督文月前错漏所为呈报于神皇,神皇动怒,赋罪便不仅仅罢职。其中轻重,小人言尽于此。”

  “佞歹之辈!”

  樊适重叱,愀然于受制,愤恨于威胁,距启程之时渐近,终赴上泽请辞此番带队。

  午后,陶頫为单独带队之朝官,携南朝众专使前往公海。

  飞雪如鹅毛纷飞飘转,望帝城边际瞭楼,祝𬩽俯观渐远的使节车队,车轮轧过宽道留辙痕于雪面,少顷便重被覆雪遮盖,祝𬩽挑眉道:“樊适冒被罢职之险,向父皇请辞使节带队一事,陶頫在其中搬弄手段,是否暗怀敧斜之意?”

  旁处,祝鈌肃面傲立,“一位毫无兵权的空衔兵宰,靠着捕捉勋爵把柄的伎俩勉强坐镇兵署,父皇不失兴致观此人上下游走调剂朝堂浮动,故而默许其舞弄阴招,此类依附于上意喜怒而存之臣,纵怀敧斜之意,亦无敧斜之本。他不愿樊适与他平分带队便随他,南朝已于南北协谈开端落于下风,派这类奸诈的千足虫独自带队去协谈,也好专注给北朝与祝昭添堵,多争取些利势。”

  正月十五,上元日,大邑之内限娱令于节庆暂免。

  上泽之下,游人撑着描绘瑞兽的纸伞步过长街,漫天香花纷纷扬扬飘落至伞面,流光曳影,带起耀人眼目的浮华奢靡。

  宓河两岸扶阑处,精细镶嵌圆润明珠不计其数,于水波月色中散发出温和的光亮,整条宽衢都仿佛被笼罩了层旖旎缱绻的幻梦。

  道旁,每间隔百步便搭建一座高台,那高台状若牡丹、瓣瓣堆叠,衣繁复舞服的傩伎足尖轻点其上,长袖抛甩折腰而舞,顾盼流转悦神不移。

  傩舞悦神,上敬神皇。

  移步间,一幕幕皆自成佳话。

  灯火璀璨,皎月生晕。

  舞袖起落添声,这座名冠天下的望帝城仿佛完整于眼前印现:

  上泽殿宇风雅,尘迹无踪。

  下泽漫挹天光,白日飞鸿。

  出入河川壮丽,尽对无边胜景。

  大邑庆上元而悦神,上泽,所奉之神却并不愉悦。

  南使一路向北而行赴公海协谈,那篇搅乱人主之心的逆文亦自共岛渗透向南,转传多地,誊录多番。

  皇室耳目遍及楚境,未满七日便察及此逆文。

  再极权的境域,亦不缺生反心者,凡擒获即夷三族,只是三族牵涉甚广,谱系非一时能彻,费时查彻亦非顷刻能杀完,故从前涉谋逆罪之狱中在押者众。

  此逆文为狱中恸作,含集召不平之意。谋反者作逆文属正常步骤,然狱中在押者作逆文且能传出来,便是件麻烦事。

  这意味各地官僚中有内鬼。

  处理蓄谋颠覆之害逆,宁错杀亦不可漏。

  正月十五,上泽郢阙,庚辰宫下令密查。

  —————分割线—————

  亦骨:这篇《狱中序》依然是亦骨写的,序中歌唱的诗文体是五律,仄起、新韵。这首诗也是亦骨专门写来对书中南朝国风的概括,繁祀之境,庙堂大祭与民间小祭的上下重祀内核亦有别,三国各自国情有异,最底层众庶困苦却是一致的,尽管苦也各有不同,但都是苦,阶级森严的黑暗压迫时代难免。本篇有一个生僻字“魙”,是死鬼的意思,人死为鬼,鬼死为魙。

  关于从律中“尸胄”延伸至“宾尸”礼仪的讨论,《仪礼·有司》载:“主人出迎尸,宗人摈。主人拜,尸答拜。主人又拜侑,侑答拜。主人揖,先入门,右。尸入门,左。侑从,亦左。”正为阐述宾尸礼俗,本质为祭祀先祖。但这类流程都是在飨神之后的,先飨神再飨祖。

  书中南朝政教合一、神皇合一,自然也意味着先飨皇帝后飨先祖,与楚氏族室先敬己再敬先是一个道理,祝楚两室同源,政治家族,傲慢亦是意识契合,不会容许先祖压在现世头上,惟有现世利用先祖。

  前面台词里“绝圣弃知、擿玉毁珠”出自《庄子·胠箧》,是对时局与制失望至极的消极政治态度,认为一切回归原始钝朴的状态才能使社会安定,无为而治的更消极面。令昭提到这句,是以接下来所作之序内的罪人视角来说这话,并不是她认同此类主张。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