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雪霁,暮阳挼碎金华,激彝园积雪粼光。
馺娑台,闻渡殿。
殿前落雪已清,美人临赤阳而归,紫袍华裾逆流金光线由远及近,她微拎袍拾阶而上,殿门两侧立柱处,几名侍者欠身致礼,随动作而佩玉叠环瑲瑲,“娘子。”
楚令昭颔首,问询道:“寿詙与西秦随官重押回驿馆已过几个时辰?”
为首之家丞答道:“回禀娘子,已过一个时辰。”
楚令昭示意旁立奉漆盘的侍从上前。
“去甫年苑,将此诏送至郗聿之手。”她吩咐道。
彝园园林之内,高门之宾暂居或长居者众,外贵软禁之外,内朝者多为与楚室有谊而受邀留居,雅苑数繁不乏,不过少有能受邀留居于馺娑台者,居苑能靠近馺娑台已是重遇。
近馺娑,则近女郎。
甫年苑,算是馺娑台外,较临近之雅苑。
家丞应是,接过置诏锦匣,肃礼退下。
而后,楚令昭迈步入闻渡殿。
方至殿内象牙雕屏侧,正待行过殿中垂遮帷幔,袖角便被隐立于雕屏内边之人牵住。
美人停步于帷幔之间,金茱萸纹雪绫长幔漾于其形姿畔,宛如霁雪晚阳薄雾。
纾浅笑意亦于美人唇畔轻漾,她垂目清淡瞥来,“阿罂可是专藏于此处使我惊惶?”
萧罂不言更进握紧她一角繁纹华袖,指节却隐有细颤。
与往昔割断,此后仅为世间缈影。
楚令昭察觉到萧罂握她袖角的细颤,笑意转消,“阿罂在怕我?”
萧罂仰头回望向身畔立于垂绫间的美人。
执迷于眼前美人多年,此后命运能与她牵系,即便远离秦地,亦算以殊途达成旧愿,只是,再心甘情愿的命不由己,都会滋生畏惧。
“我知令昭今朝尚存昔谊于我,是以予我殊遇。然……”
思绪沉沉良久,萧罂道:“旧胄与异族千年旧怨,国朝积恨,烽烟蕴燃,令昭对我的耐心终有一日会于国争中消磨殆尽,届时……”
昔年那缕总角情谊,在累积千年至今仍不断加深的国仇中,又能维持几时?
而正因相识于总角,才更知其情性危险。
她对其有多执著,便亦有多畏惧。
萧罂眼睫低垂。
美人问道:“既畏惧难压,又为何向秦人扬明叛国自断退路?”
萧罂道:“令昭今日午时遣寿詙与秦官来劝我返秦,亭间言谈,馺娑台侍众当已如数禀于令昭。昼时之事,令昭或为试探,但我对秦人所言非伪,此刻答复亦如故。”
楚令昭敛目,收起那一抹浅萦风雅温和,面色仅余疏冷。她撩过垂绫于内殿案侧落座,言语难辨悦怒,“秦厦与华序之矛盾诚然日益尖锐,然寿詙所拟史例不当,我非旧史之陈侯,斩挚友而宣争。不过,阿罂虽择立于我之岸,我仍需最后一问,是否仍对秦厦生长之地衷心不改?”
美人问语直锐,于案座处转凝,威仪慑四景。
两国间尖锐矛盾固存,若频频回避,反生隔阂,故而她剖明直问,萧罂行至案前以华序礼节俯首深拜,亦据实庄敬而回:“不敢欺瞒北主,罂对秦厦实仍存惜护之心。纵追随于北朝,亦仍望可游说女郎莫伤秦境无辜庶民,虽兵争国争难阻,却不忍见来日屠城暴行赫然于目下。”
“屠城之举,非一念善恶仁暴之因,抚兵、利战、固政,究因复杂,此项,我不能容许阿罂提前游说,皆须观具细形势战况而具细分议,不可先定。”楚令昭回言不疾不徐。
她回罢,复道:“昼时亭间遣寿詙劝返,的确掺有试探,阿罂欲于乱世求存,便必须站立于我之岸。但,留阿罂入麾下,却并不仅为昔年旧谊。”
萧罂望向她,忞忞待解。
楚令昭抬手示意萧罂起身,待人于案几对侧落座,她道:“前路举陆迭战为风雷激荡所向之势,或将因战势而择取城池屠戮,却绝无法屠尽一国,故而兵戈之并行处,民族促融亦为要务,原隰衍沃,重壁荒沙,文化风土民俗有异,便需因地制宜。”
闻言,萧罂敛容顺道:“深则厉,浅则揭。”
楚令昭颔首,继续道:“失土收归,确为历代旧胄夙愿。然吾愿之一统,却不仅收复失土,更在世景繁定。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异族所具其长其优,千载间旧胄之先民亦不乏择而融习。而取精良而除弊陋,促民族深彻融合,再不分先异之类,才可破积仇重怨。消解彼此仇视,方有益共襄举陆华盛。仇怨继自往旧,向前却须逐开新篇,欲塑亘古所未有之繁世,则必去芜存菁、诸类和统、百益交融。待战火腥糜血雾散尽,遗于后世之景,是更深之民族仇怨狼藉,抑或是更上层楼不分彼此之共业瀚兴,则取决于霅渡之本代。”
萧罂眸中一怔。
但闻对座美人续言,“先异民族之文化交融事,与战火同行,更宜设专司弼谐,典籍之文译、融合之教化、异地之民情,皆紧要需作备之务。战时屠城事不容许先议,然民族融合之教备妥全,可保未受屠戮之异民安稳受政。避免因融合不通、布政难落而赘增之非战时屠戮。是以,为备来朝进程而专设之'敉融府'极为重要,敉融府与农事府典客府等类九卿职阶相同,作为新设之第十府,我留阿罂入麾下,更是为敉融府挚聘嘉才,任掌府下各司之在朝官僚,太靖卿。”
波澜迭起于前路,命途于北朝新篇壮阔而道远,萧罂思虑良久,肃态道:“我到底血系异族皇室,异族与旧胄纷争之际,令昭不疑我?”
楚令昭从容而道:“我对任何人,都有怀疑,是以定矩矱监察之制为链索约束文武群官,而今,阿罂已为我翼内之员,司官职权自亦有矩制监察约束,我之怀疑既已有应策,又何须赘增猜忌?若当真在意你与异族皇室血系紧密,又何必容你留于北朝?”
她郑言问语,“人臣之心,卿可愿存入己身?”
案间,一枝瓶梅斜探,枝骨铮铮,暗香幽清。
萧罂跽坐,身姿正态前倾,“承君恩遇之重意,臣必竭尽所能,不负职责。”
……
翌日,楚家外庭藏书室。
尚书台官僚于定铘持政,除荀靖外其余皆暂未返北,楚令昭于皇都亦不备停留太久,今日只为如先言于幕僚中定下外行众常使。
钟乾欠身道:“公海及南国之行,国情相异之下,事难预料,有关随行常使众文官,主人欲择取具哪类所长之幕僚?”
“传舍幸舍代舍三阶待命幕僚数多,所擅各有不同,娘子可要召份详细名簿?”蔺嘉在旁请示。
正首案后,楚令昭望向侧畔客案,“南行常使文官与二位副使共事,右仆射与典客可有思见?”
荀靖与娄武分坐侧畔两案,娄武思索后道:“三境虽有通语,然文字皆不相同,此番离境与南朝谈议,文书往来事密,应优先择取擅楚篆者。”
荀靖则道:“典客所言有理,此之外,靖思来,还应择擅术数及税策之类。虽与南朝谈议专为共伐陆东,然南北两朝国境亦必互通频增,涉关市税征、军用开支,难免文务冗杂,需常使有能辅理。”
楚令昭道:“便依照典客与右仆射所指,将同符两言所提擅项者列出名簿。另外,命医师逐查,剔除其中身有疾者,即使短病偶恙亦不可入簿。离境途长且此行涉军,文官亦无可避免随军中起居,身弱无妨,身病却不行。”
钟乾忖思,笑如豺狼,“主人,卑职思来,常使若有身病者倒也未尝不可,病死就扔尸进敌营,疫策或可一试。”
荀靖娄武皆诧异。
“阿乾。”楚令昭蹙眉轻斥。
钟乾敛容,暗思方才所提该私下再说。
见他损计意犹未尽,楚令昭摇首,“若用疫策之战法,瘟疫范围难掌控,难免伤及我军,不准再提。”
钟乾只得应是。
楚令昭吩咐道:“去命三舍总管与医师列名簿。”
蔺嘉致礼,依命去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