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南使将南朝想要向北朝争取的小筹述尽，终提稍重之筹。

　　楚令昭敛神，不再分思于其余筹谋，专注于南众之言。

　　但闻陶頫道：“前年，三国朝为推进本届公海协谈，各分遣先使带队携官使与商贾之众入另外两国作邀。其中，官使持官节，于入境国之朝都呈送本国预谈文册，初表协谈条目具细。而商贾，则持商牒，于入境国律法所限之特定城池贸点交易。预谈此举，仅为浅致诚善之邀意，故三国朝皆境内贸点较少，而今，时更势变，公海协谈之正启自三向转为南北两朝双向，协谈较预谈更添肃重，两朝较三朝进增谊厚，况欲戮力伐东，国朝新系盟密，故边境增设关市之余，两朝内境之外商城池贸点，亦应双向增多。”

　　经济发展是打破地域壁垒的基础途径，贸易开放是促进文化交流的关键大门。

　　若单为维持各自相对独立的和平，仅于边境设关市用以两国贸易足够。然，若是要建立更深的联盟伐敌之排他性战略协作伙伴关系，为在巨大国情差异中确保军事合作的持续，于彼此境内更进督促形成一个良性的外商贸易环境便尤为必要，亦属较为温和的战略盟谊维护方式。

　　南朝提倡温和而长久的盟谊维护方式，内核是利需推动持久战。而北朝利需推动速决战，与南朝建立此类漫长建设式的内部经贸关系便相对利处不多。

　　楚令昭垂望于下，淡声拨千斤，“北朝州郡联党执政，诸州贸易之策虽同遵华律大纲，然细施于各州各郡则主由地方官府灵活调整、因时因地制宜。纵盟约增设内境贸易城池定点，政命由朝廷下分于地方后却亦有频多细处更改，州有州规，郡有郡律，并非如南朝统权境域之列县列邑贯彻上命而令行禁止铁诏不移。”

　　即便对北朝联党分权的国情有所耳闻，习惯在南朝国境完全臣服遵命的南使官僚却到底无法接受地方能抗逆于中央的思维模式，南朝常使笑驳道：“地方可修改甚至抗拒朝廷政策，如此，北朝国境怎会有今之缓安？北主想必是与小使戏谑。”

　　众南使视线向上首而望，却见上座美人微起唇畔弧度，一改先前冷硬而作谦和态，“吾并未谑言于使者，北朝党重帝轻，诸州持权而聚党，方可共维境内之安，故而中央与地方，非全然上命下承之政情。而吾所处中枢之党首位，虽权重于帝，却皆籍各地党众之联举，不宜不虑各地之专策而随意出强制政命于地方，今使者抬称吾为北主，皆贵国誉言之雅礼高节矣。吾之于党众，为盟而非主，吾于党众惟一可称主之字处，为主持党内大政方针之主。而既受党众拥举而主政持权，行使党魁职权，自同须履行党魁义务，使者欲于北朝推动之盟约，若难以兼顾州郡党众之实利，则吾亦心余力绌。”

　　此番协谈，北朝居于高势，外交氛围之紧绷与松弛，由北朝一方来随时拿捏调整。前日协谈，北主以强硬姿态施压是为替党众维护已据利益。今日协谈，北主示谦和态度减压是为替党众争取预期利益。

　　不违背党魁之义务，是其于协谈中进退分寸的出发点。

　　若基于此出发点，南朝众使者便大致领会如何与其继续此番外交沟通。必须于盟约条目中体现出能兑现给北朝诸州的切实利益，才能争取到这位党魁女郎允准南北盟约的意愿。

　　而条目中让利的部分，已于前日受其施压后拟好，今其谦和的态度，只是鞭笞后安抚的甜枣。

　　殿中，南众谨慎吃下这颗枣。四牡騑騑，受国之禄，劳国之务，外事靡盬，承使命而属分内。南使连夜写新筹册的高压难以松懈，将新拟好的筹册向上呈出。

　　“北主请观南朝利筹。”

　　这一份，是南朝愿给予北朝的利筹，与南使通过言辞表达的向北朝争取之利筹不同。

　　侍议将筹册移于漆盘，呈至上座处。

　　楚令昭展开筹册。

　　的确是增筹利益近上限的提案，以祝陟之政风，不会再更多退让。

　　南朝副使道：“此新筹册之主利，南朝以四类矿产为约，协谈落定后首批直赠于北兑利，其后伐东持续期间，允北朝入境于划定点共同开采。南朝新筹之诚，北主意下如何？”

　　楚令昭览阅筹册后，示意侍议将筹册誊录送至北朝众使处再查漏细览。

　　侍议将筹文誊录传递，荀靖及北使凝神查览筹文其余细节，上座，楚令昭则将北朝兑于南朝之利言于南使，作北朝之诚，“两朝联伐陆东，南朝需稳妥之途通军，虑及楚境内陆高原行军不易、南端海峡涡流频急、北端海岸登陆战过险，吾朝愿率先自华序东南疆域攻伐于东，将秦境与公海衔接之登陆地插旗收纳，允南军战船自北朝所掠之插旗地登陆秦境，两朝联军接续共伐之务，则依势而于插旗地之幕府聚两朝军队主将详定战策。”

　　“北主所言，南军可涉借道之地并不包含华序原境？”南朝副使问。

　　“涉境华序，任议不容。此项吾意已决，无心再三而言。南军需有稳途通军伐东，借道可，然所借之道，仅限于华序伐东所攻获之地。定策可兑现南朝通军之需，亦维护北朝原境禁外军之意。北朝此诚，可达南使预期？”楚令昭道。

　　南使相顾，避免南北两朝交战而谈得伐东通军之途，符合此行主要目的。陶頫欠身，紧追而争，“通军之策议定。而方才我众于两朝境内设贸点之提议，不知北主可容再商榷？”

　　言辞立场，全然在南，不露分毫端倪。

　　楚令昭示道：“增设两朝境内贸点之事，需待后续，联军伐东进程近半之时，可再议也。”

　　陶頫及众南使欠身而应。

　　上座，楚令昭结道：“筹册余细、条目文辞校雠，使者与吾朝众使需共于衡朔殿费神。待筹册勘对无争议谬误处，两朝协约便落印。北华南楚，故胄同源，世系累传，血系不泯。昔失鼎于国恸，今重联于伐东。蕴意几番，两向为诚。促南北联志，明旧胄共识。朝制纵相区而国情有分，两朝先民砺刃仇东仍同。其有别处，和实生物，并行不悖，铸以新荣。其共作处，同承夙景，与时偕行，赓续旧统。”

　　协谈主要利益明确，楚令昭便不再避谈旧胄同源，禀先祖先民失土之夙怨而共伐陆东，方师出有名。

　　殿中南北众官皆起身，持揖应是。

　　接续旧胄政治共识，求同存异而与时偕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