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半月,岭阳东南,胤都。
急雨昏幕交天际灰青,城楼之上,孙钺将范国老腐坏之躯踢下,随后亦纵身一跃而下,血雾乍起,与国老之尸躯腐液交混。
城门前,雨水冲刷更糜烂于砖石,孙琰奉命率军驭马行至城门前,见状挥手,对随兵吩咐道:“收拾干净。”
随兵拱手,“是,总督。”
褫孙钺衔职而任命司麾将军为总督,百卒之约,两党党魁双向兑现。
……
岭阳风云变幻,为控制权稳固,楚令昭与孙括分别调遣岭阴专兵与胤军共掠岭阳遗侯城,岭阳遗侯城兵力更难再战,归降于扶苏党,境地为两军共驻。稍安,而后随制定划为州郡,然八万胤军同驻于岭阳新州郡,上下军心,实已在楚不在孙。
全境合政之事繁杂,岭阴诸新设政策欲于岭阳层层落实到位非短日,楚令昭暂留岭阳,改旧侯城新设岭阳副都而定府统政布命,副都正设于岭阳新旧州郡交接之地、近澜西狭道之中腹,定铘。扶苏党尚书台众官作为党魁之执政班底离皇都而入定铘辅政,皇都内,则九卿及十四监官僚依备策持安。
岭阴岭阳遗侯城尽数无存,全境统行州郡,新旧共二十三州,此数未涵盖原试点小州城。
数月于定铘合政,全境大政诸务初初步入正轨,北疆之外势掺涉受绥州监察,东秦势力已撤离,转归内境趁胄王与西秦兵力大损而对西秦宣争。
冬月初,定铘幕府。
持册室。
尚书台诸官分案理新旧州郡各司奏报,楚令昭跽坐正首案后,批审案间合政文册。
见孙括来到内室,楚令昭侧目,“今日廷议连常务并行,诸官劳累,先撤归各苑暂休半日。”
裴措与荀靖应是,带领内室尚书台众官向持册室外行去,行遇孙括,二官颔首致道:“孙大将军。”
孙括回礼致意,“左右仆射劳虑。”
随后,众官继续撤离持册室。
上座,楚令昭望向来人,言有关切,“胤都来信如何?可能挽回些损失?”
孙括于斜案后跽坐,眉头深锁,摇首回道:“东镇粮仓被完全烧毁,军费压力增大,休整好前,恐难完全供给各地胤军。作祸之东秦细作虽擒获,但主谋云起时已逃窜无踪。”
楚令昭将狼毫停置于笔山,声线转沉,“因楚扈疏忽,云起时先时安插东秦细作至冶铁司,我将楚扈撤职而安排姜昀任新铁市长将冶铁司清洗,顺藤查出一条东秦细作脉络,东秦赜王势力撤离华序北疆后,北疆朱、云二氏世族失托,北疆原军内部生隙,起过三五番刀兵,后被朱氏掌控,云氏落败,云起时获知而滞留岭阳未敢再返北疆,便引岭阴残留之东秦细作至岭阳重建据势,烧毁东镇粮仓所用之猛火油,正是先前细作于冶铁司借职务之便而获之存货。我亦是接到姜昀传信才得知云起时将残余细作脉络重建于岭阳。”
她稍顿,再言道:“此事,到底是先前岭阴除祸未尽之责。东镇粮仓烧毁,胤军军饷压力增大,澜西狭道据通岭阳中西部新州郡,军饷输送便捷,八万胤军与十二万楚军共同分布岭阳新地驻守,款项调拨先走定铘无妨,我会命尚书台自国库调费填补新地八万胤军军费支出,一则地理较近,二则可为胤都及东南留出休整时间。而云起时,我会传令全境搜捕,一旦捉拿,必将其交于将军处置。”
“幸有女郎托护。”孙括凝眉缓松,又道:“只是岭阳新州郡八万胤军之需,女郎军费难免亦有重压。”
楚令昭则道:“将军与我盟谊无间,能为将军稍平急虑,担压亦是应理。”
侍者呈来茶饮盏器,安置于案后便垂目撤离。
斜案处,思及所来之事,孙括又对正首道:“括此来,还有另一事,距延期之公海协谈召开之日,还剩两月,正使及随行众使官人选应该定下。”
楚令昭颔首,“秦厦内境如今争端正紧,公海共岛协谈如计不会参与,两月后共岛之上,正是南北旧胄两朝专议共伐陆东秦厦之大适时机。”
孙括捻动手挽佛珠,“祝楚两室血脉同源太祖及合脉于女郎之事,今内境上下已闻知,女郎前几月派人赴鄢州丹瀛共冢查阅初代涉密谱牒,所查明之果,亦已将传闻坐实。今北朝全境政安军盛,南北两朝共议伐陆东之事前夕将此事彰明,对推动两朝合作更为有利,伐陆东事,不仅是三国分合之事,更是旧胄两朝与窃踞陆东先土之异族之争。”
楚令昭道:“名义处正,师出有名,只是,我朝仍需提防南朝,不可松懈,楚皇昔年派军几番试侵我朝西南边境,今载即便可推动南北两朝合作,亦是建立于其审时度势观南北先联伐陆东更有利之基上,一旦北朝内境再乱抑或弱势半分,楚皇便仍会有先侵吞北朝心。名义是利益相合的锦上添花之物,若先侵北朝之利重于先伐陆东之利,他顷刻便会翻脸忘祖,先掠北朝再计较陆东异族。”
“南朝不惜牺牲玄宫王储及一众使臣亦要向女郎揭明朱宫王储身份,女郎对楚皇那位父亲,毫无信任?”孙括望向她。
正案后,楚令昭对此议题态度疏淡,她继续手中批写至半的筑渠文册,只分出一缕心神道:“纵祝楚同源太祖,然南北异治已千年,便注定昔日祝楚合脉一事仅可暗中秘密行进。先母身殒于南朝,我自幼被送藏于北朝宫廷作涉北筹棋,朱宫王储身份,与前言锦上添花之名义无二。我若能掌控北朝部分势力而具价值,不论代价如何,南朝皇帝皆愿弹一段认回在外王储的寻嗣曲。而若我未能掌控北朝任何势力而不堪大用,那于南朝皇帝而言,朱宫王储便仅是早夭不值再提的死嗣罢了,祝楚合脉事亦永为秘事,绝不会见天日。”
楚令昭稍顿,言语平和继续道:“将军为摆脱西秦而置长子孙钺作棋之时,不亦未留情半分?世间情谊,君臣、亲族、盟友、夫妻,皆建于利,无利,则难稳固。”
孙括清淡而问,“女郎不认可世间有稳固无私之情?
“闻所未闻。”
楚令昭道,“凡有取施,必系诉求。稳固之物,惟有利益与权责,以及因绝对畏惧而迫生之忠诚。”
她继续展阅军报,道:“忠诚于我而具备牺牲之心者,并非因存无私情谊,不过是因背叛我,下场会比死亡痛苦百倍,人之根性趋利,畏惧迫生屈服,屈服添敬,而幻生忠诚。忠诚,与难耐痛苦而自作麻木之五石散无别。”
她言语纾和如故,蕴意却扭曲不掩。
合脉之嗣,诞于太祖裂脉旧胄失土之千年鵩谶,鵩鸟嘹唳而传必死谶言,恶兆与冷酷为生命底色。
不需任何乏味救赎作陈词滥调,仅需继续直行,即便硇砂煎水蚀骨之沸海,亦自有彼岸在前。
孙括并未驳劝。
为摆脱西秦缠藤所设之局,他将长子孙钺损用得彻底,君父无情,孙括自知自明。
籍此,孙括便没什么劝存“无私情谊”的老生常谈,所作一切决定皆出自更高利益,如同数月前他与楚令昭直论背刺之题,亦无碍他作出半服从避政之举,只因此举所携对外扩张之收益远多于胤党必输之内战。
楚令昭言归正传,从成摞案牍中抬起头,望向孙括,“公海协谈,南北两朝共议伐陆东事,我需亲赴,且应不会于公海共岛停留太久,仅作浅议经途,更深细议,我要去南朝境内,至望帝城与楚皇会面。”
孙括闻言眉宇起蹙,“火风鼎卦之内局,或黄耳金铉,或折足覆餗。今之北朝,惟有女郎可弹压稳控岭阴岭阳各地政军诸势,一旦女郎受困于南朝抑或身殒,北朝失主,不仅两党、两军重起争执,扶苏党党内动荡,连同先前投于扶苏党的部分胤党州郡世族亦将于胤党党内起乱。女郎方才还提及需防备楚皇,眼下便作此或使北朝重归一盘散沙之覆餗打算?括绝不同意女郎离境!”
楚令昭从容安抚道:“将军莫急,我既知楚皇翻脸无常之情性,又怎会作置北朝于不安之举?欲与我那生父合作,要将刀刃架于其颈项处,方可妥善行进。”
“女郎之意为?”孙括疑惑。
“先陈兵,后谈议。”楚令昭道。
孙括挑眉,“论翻脸无常,女郎较南朝那位君父亦不遑多让。”
楚令昭并不反驳,只道:“克绍箕裘,踵武赓续。弑父弑君,吾之本分。”
孙括起身,将携来的一道卷轴置于正案。
正案后,楚令昭展开,但见为岭阴岭阳州郡百官劝进书。
楚令昭似笑非笑,“特意于我言弑君之词后让我看?难怪裴措与荀靖今日撤得顺畅,原是让将军再来复劝。”
孙括侧立敛容,亲自执壶将她案角茶盏浅斟,“本为臣心劝进所向,何须背负弑君之名?废苏室皇族而女郎受禅北朝帝位,括便不再反对女郎离境谈议。”
热茶倾落入盏,茶雾雪白氤氲,斟茶声落如珠。
“将军忧虑我复归祝室而动摇立场?”楚令昭眉心转蹙。
“祝楚合脉事扬明后,女郎不更进与北朝绑紧,诸州皆难彻安。内境多势混争方休,群务渐归正轨,国朝已可预见繁兴之势,两军厉兵秣马正待同向东拓土征伐,女郎若于此时立场生变转南,北朝诸州对外利益所图岂不功亏一篑?”
孙括搁下玉壶,姿态毫不动摇,直言道:“女郎将国朝权力牢牢束缚于掌,改军制将扶苏党专兵稳控,设新政弹压平衡诸州纷乱众势,使北朝离不得女郎,自然,北朝亦将反束缚于女郎,互为困锁,权责不离。”
楚令昭冷面,“权责从未分离。今晨议庭内我已说过,我并非推拒北朝帝位,但称帝亦不是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