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行至此,两党党魁之背刺恶意于彼此间已是确凿之事,今夜,本便为开诚布公而择址专会。在这场互知底牌的博弈中,背刺,是两党党魁间可预期的必然结局。
无边夜色内,她道:“无论田制抑或其他,起尖锐冲突,皆因资源在有限范围内已至最高分配限度。欲直接改旧制,便意味着需将已分配好的资源从拥有者手中掠夺,再行分配。而如此必起动荡。州郡是我党执政根基,若强硬掠夺,则党派四散。是以,欲弹压党内世族,惟有将资源增多。
此策略定调基础上,辖境富庶,则能使变革实施过程中多一层财政不危的保障。是以,除变革外,岭阴还需建设贯通东西之河渠,便于各州郡通商财富流动,带起一路经途贸易繁荣。然,修河渠劳民伤财,伤财事小,劳民却是险事,若大起徭役,必使州郡民众怨声载道,积怨成乱;田地世族垄断事为百年定局,根深蒂固,若直接硬改旧制掠夺,必引世族鲜明不满,州郡诸政不安;
而若以工代役,散官府财虽可免怨,然遏旧田制亦需民力大量调遣,田事与工事,旧州郡民力只可择其一注入。我择田事,工事便需于旧州郡外掠夺劳力,既为掠夺而非聘请,便无以工代役之必要。所缺不为民,而是缺役虜奴隶。
是以如前言所提,基础首先在增资源,逆向变革。
欲破局,需自局外打破。故而,岭阴侯城多数被屠城,小半数城众贬押为虜,调去岭阴西疆参与河渠工事,以旧侯城虜代州郡民,方能不以劳役伤州郡民心,更免以工代役之国财支出。腾空遗侯之地后,城空地闲,引州郡调民至新地发展,引入新田而于新田处设新田制,才能冲淡旧田制之固,阻止世族继续于田地垄断处扩大,缓和冲淡而不尖锐,温汤煮鱼,是维稳中的最佳变革之法。矛盾冲淡徐徐图变,资源富余夯实地基,地基之上随变革而来的冲突便不会尖锐。”
以增量改革带动存量调整,为稳重图变。
孙括垂目俯瞰如深渊之凭阑外山间夜景,缓声道:“新州郡设新田制,但其中授田细致处,女郎依旧作出妥协。”
楚令昭神色平宁,“是,我的确作出部分妥协,新州郡之官田名义下,允世族依照门第阶品携所据奴隶定量入新州郡受田,奴隶田利归据其之高门所有,身死还田而引补数奴隶报备官府再授,奴隶所受田亩名义虽为官田,然高门借奴隶所获之利已与私田无差。”
“高门所携入新州郡受田之奴隶数额有定限,虽适当妥协,亦仍能起到遏制大幅兼并之效。”孙括言道。
楚令昭颔首,“反复试探,施压中妥协,妥协内施压,兼顾维稳之变革需静水流深,冒进则死。田制妥协与压控并用,而官制处,我便必须鲜明退让兑利,维护党众世族特权尊荣,我可以作党众眼中因嗜权而加强控制各州郡党众世族的魁首,却不宜使党众将我之举措完全划至世族对立处。所谓背刺,绝非一时可成,在备好最后重击前,党魁义务依然须履行。而在此缓缓图变之进程中,不被划至党众对立面之关键,便是于执政义务与党魁义务两项矛盾中寻得政治平衡点。而新地税收政策作为鼓励基础建设之地方官府财政刺激,将于此平衡点之上更促国朝繁荣,一步一步,变革与发展同行。”
当发展新州郡繁茂之利与新地任官世族之利呈正相关时,矛盾便基本持平,在一定发展期段内趋于稳定,利益不衰,于国朝经济繁荣便短暂有助,于新地繁荣后,则是党魁更深背刺,军政两权已于各州郡逐步分离,军握于党魁之手,直至榨干党内世族价值,而后彻底将特权比例降至最低。
楚令昭言语平和,又道:“自然,变革亦是建立于岭阴主要军队牢牢被我控制之更深地基上,整训重构楚氏军队之兵类、纪律、军制,是我前四年来一直在做之事。而今其余世族虽亦有私兵存数,然因不直接硬改大制挑起世族联合反抗,故而无有大逆。毕竟,联合亦须付出重价,而安稳,则能于国朝扩张中同我各取所需,党内最重视外部政治收益,不断有利可图,便不会自取灭亡内耗。党魁与党人上下各有所进退,蛀虫虽蛀蚀,却也共同维护州郡政局稳定。至于将军方才所提欲防备我来日背刺孙室之事,将军只要将手中胤军紧握不放,我背刺时便会如弹压岭阴州郡世族般有所忌惮而使变革徐徐行进,若举陆大业终成,将军仍欲与我试战,我必亲自领兵奉陪。”
孙括听得认真,不言深思片刻,复而神色端肃,“以新地官权作为替代性政治交换,择稀释渐进式变革之法而不触世族已据之土地,加之新地经济与世族正向捆绑,且有稳控军队在前,虽女郎说是暗中推进变革,括却觉,女郎每一步都实是筹算完备凌厉之阳谋,前进与退让皆控于分寸极限,故取势精准而党内世族不乱。而楚氏军队,女郎连年调训整军与重设军制之事括先前确有所闻知,那些把军队更牢固控制的军制,亦是精绝手段。”
他再次暗暗惋惜此英杰未诞于孙室,又敛神回到前言,道:“只是,对遗侯城的处置,铲除歪邪之教仅为表层目的,更深是为解决供劳役之人力与供冲淡旧制分配之田地两项资源短缺为州郡变革发展而带来的压力,括想来,此先前,亦是女郎身为扶苏党党魁之执政焦虑。”
楚令昭道:“将军作为胤党党魁,岭阳州郡资源分配亦已达最高限度。整个北朝,没有比将军更能理解我当初那份焦虑之人。”
孙括颔首,“括之焦虑不少于女郎。”
她作“夙愆不辩”那首七律回复孙括的三句反问一事,两党党魁便已在共识之内,即便那时尚为政敌。
月华垂照,孤峰如临冰雪亭檐澄澈,然高处薄淡澄澈之下,夜景幽晦,鬼月闷热,潮湿随凶植延伸,危缠如影。
“统治,掌握政治平衡之共因极限分寸为核心,国事却无一杆尽善尽美之秤供统治者衡量,仅能摸索着于极限边缘施压或释减,驭危本为统治常态。而于此常危之阶,稳重图变实寓于行险用险。”楚令昭道。
外部国敌随时欲战,内部多矛盾作用下之国朝危楼随时面临崩塌,州郡资源分配更愈进紧绷,若不弹压党众,国朝会先被蛀蚀尽空,而若对党众弹压太过,则执政根基先乱。处处矛盾,步步危机,却不得不同时应对,党魁之焦灼,惟有于凶险中寻众矛盾之共点极限可解决。
众矛盾之最大公因数。
凶险中开辟一条稳变之路。
孙括颔首,却仍肃道:“如此,括与女郎之稳变共识,亦寓于对女郎性情偏执的批判之中。”
“我知道了。”
楚令昭轻笑点首,继续道:“只是,岭阳遗侯城的处置,我想将军亦能与我达成共识。除岭阴东西向河渠外,若于岭阳再起修增设南北河渠,一补足澜东狭道炸毁而军途减少之缺,二更促全境商通政行,岭阴岭阳千秋共利。”
“逐此意图,岭阳便也需要供劳役之人力。”孙括会意道。
楚令昭道:“遗侯兵力大损,此正是良机,我会自岭阴调兵与将军共掠岭阳残余遗侯。”
“留几城不屠?”孙括问。
“那取决于,岭阳修河渠所需的役虜奴隶数量。”楚令昭淡声道。
“添腾空之城与地,岭阳亦可夯实变革所需之基,无论是否存在歪邪缘由,岭阳皆以岭阴之法处置众侯城?”孙括问。
“缘由,不过编给生者听。”楚令昭答。
孙括则捻动佛珠从问:“死者当如何?女郎不怕来日魂归入十八层地狱,死者哀鸣?”
“因此惠及的百代生民越多,来日往生极乐净土者便越多,多至极乐之地盛而扩张,十八层地狱,亦将归属极乐,命名为净土。”
楚令昭言道,而后,她神色进转肃冷,“极乐净土,新经吾撰,吾民皆佛陀,何孽胆哀鸣?”
何为慈悲?
旁侧,孙括长凝于她。
美人稳立,似磐石不移。
狠锐极端,英卓韬海,繁谋厉算。
危险,但亦是生门。
北朝之生门,千秋远瞩之生门。
孙括垂目敛思,少顷,他将一样物品递出,那预数月携攻意之剑,为剑柄所备之碧玉,已转雕为另一物。
亭中斜倾月辉中,楚令昭望来。
是一枚玉博茕,碧绿流翠。
“本代两党之争,执政,非扶苏党强于胤党,而是扶苏党于女郎领导之下,才得以强于胤党。”孙括郑言。
先岭阴山中博茕之议,于今朝岭阳孤峰之上闭环。夜色仍无边遍沉,会谈者所来蕴意却已非昔。
“领导北朝之掷博茕者,应由女郎来任,括今起誓甘心避政,岭阴岭阳,此后政命不二。而军,两党之军无事则各自驻据,联则灭残余遗侯、对国境外敌,举陆未统,外敌未灭,两军便绝不彼此攻伐。此二十载,天下大势必起磅礴之变,然若举陆尚未归统女郎便身死于位,括可直言,必重起内境两党之争。扶苏党,没有第二个配让括再诚服避政之君。”
孙括拱手敬言道。
楚令昭接过那枚玉博茕。
“掠残余遗侯城、田事与官事,皆从岭阴议定之策,此为政命不二之鲜明开端。”
她言语微顿,亦承诺道:“两党之军,仍分别握于我与将军手,向外同对外敌,向内则共弹压两党世族维稳,新州郡禁募客之令惟楚孙二氏不限。举陆不定,境内两党军队不争。”
应允孙氏与楚氏共同例外于新州郡禁募令,为两党党魁特例之红利。
孙括颔首,认可此红利诚意。
夜风长掠,山间二人归于静寂同立。
政治之最高境界为妥协,内政稳定的诉求专为对外更广的利益。胤党于内朝所面形势危险严峻,于半迫半敬下避政,为“对外拓土利益分兑”与“避免党派覆灭”之二因共作。而扶苏党先前诸筹谋已将胤党州郡离心,于此可乘胜压攻东南胤党势地之益况中弃攻,为“对外一统举陆霸图展业”与“应对外部两国眈视蕴危”之双虑同存。
政正归合之共识中,实是两党对彼此共同之妥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