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行翌日,万境宫衡朔殿。
首场正式议筹于卯时展开。
殿中左右分列南北使节之案,中置举陆舆图座屏,右侧列案北使已齐至,左侧南使诸案尚空,南使暂候于偏殿,待宣召方能入席。
待楚令昭入殿来到正上首案后落座,侍议官立即行至上座之侧,欠身请示:“女郎,南使除正使陶頫,其余副使常使已齐候于偏殿。”
上座,楚令昭颔首,“陶頫身感风寒之事,昨夜已请医师禀传,先召其余南使入席罢。”
侍议官应是。
获宣召,众南使入正殿,行至殿中揖礼,“北主。”
上首案座,传来免声。
众南使方敛姿直身,稍稍抬起头望向上座之人。
看清上座之容,南众皆僵立难动。
七分相似共韵,三分雌雄之别。
潋滟昳曜,艳极冶极,似神似妖。
纵已知血系,却未料及姿貌之极似。南众敛绪于内思,强压诧语,半晌方至左侧入席。
协谈为衡朔殿之正题,类貌之事,楚令昭并不在意其众所思。
左侧南使列案,前案,副使启言道:“楚境望帝有一河,名曰宓水,自上泽川流而过,向下贯穿大邑与下泽,行经郢阙群宫、官庶府户、繁重园林。宓水之两岸,明珠镶嵌于阑干,千载长曜不灭,正如太祖两支血脉各治南北。”
另一名副使附言:“先时两室将分离之脉重合,是为联南北两朝旧胄之志,女郎兼具分离之血,何必使华序与大楚争执?陈兵指南,更有辜太祖裂脉分注之苦心孤诣。”
主案,楚令昭冷眼凝审殿中左侧列案之众。
千年前那场局势动荡,太祖将嫡脉二分为祝楚两支,南北两头下注,为族室权力作风险对冲,一支仍为祝姓留于南朝势稳之故地。另一支,则藏抑身份与祝姓,仅以国号“楚”为氏,离开故地远赴北方重新扎根立势。
虽同为嫡系,但楚作为隐忍被推至北的一支,显然并不如留于南朝故地的一支受太祖爱重。
迁延至先时,因筹谋来日之实利而重新合脉。再至今代,详细谈及两朝实利之时,南朝及祝室再次将太祖拖出。
楚令昭对此颇感乏倦。无论先时抑或今代,皆仅是以太祖旧事作个粘合之用,为合作实利而覆盖一层冠冕堂皇的名义。
南朝偏反复哭坟,反复哭坟,谈判桌上哭坟。
局势动荡之时,将多层矛盾向外转嫁属应势之法,民族主义思潮应运而生。“旧胄先民之共同认知”是南北联伐陆东的思想靠石,以此为据,将南北两朝对陆东异族之仇视推于至高,在复整陆地疆土的进程中,细观南北关系,则是一场非零和博弈。
旧胄先民情怀是推动联伐陆东的手段之一,是双方意识形态操控的绝佳工具。只是协谈长案两侧,是使用这类手段与工具的手,而非被握之物,谈实际利益之时,对面突然开始讲情怀,有如双方共祭于宗庙,借祭祀先祖之名义而分别握匕首商议切鹰肉,对面切罢轮到己方切,对面却突然为鹰哭哀主张起食素之德,并劝己方割身饲死鹰,以证先祖大义。
楚令昭眼底更添冷意,她为北朝握来切陆东的匕首,岂能容南朝当着她的面拿来切北朝?
“北南两朝,公海正议,在实非空。诸公惟通浮言而难落地,可传书于南,再待楚皇新遣南使。”她缓凝于南使下座。
下列诸案,两名副使官僚敛音转思。
若再遣,算上仍困于北的先使,南朝便派遣了四批使节。殷勤来受困,实在难交代于协谈纪册。
副使稍稍言实:“吾皇欲请北朝撤交境之华军而转刃指东,与南朝同启伐秦,我等此来,专为促成此联伐,拜问北主愿因何而作允?”
楚令昭神态平疏依旧,未显悦怒倾向分毫,诘语却暗携冷厉,“仅仅携此浅短之问意便遣使远行于朝疆之外,南朝此布政之效,纵终耗长时勉强讫成协谈、与吾朝建盟密之国谊,又何以将协谈所定之细约依时限践履?”
南使暂未回言,思整措辞。磨耗着协谈,是因更便于南朝于此摞筹不高之况中慢慢达成对南有利的条件。
但上座威慑倾压于前,质疑其众半吞半吐慢挤来意之举是否侧显南朝行政效率低下,诘问其此效率何以真正履行来日费时签订的协约。
南朝行政效率当然不低,上座清楚,南使亦自知,不过以诘言反向告诫其众刻意磨蹭耗时之举。
副使心明,忖算利弊,而后新作有物之答言:“楚境东与秦厦西之交境,南北两端皆为断崖海岸,中部内陆则郁罗雪山山脉纵向连绵阻坐,吾朝欲举兵伐东,惟有自雪山以南之缺口向秦进军,然纵缺口亦属内陆之高原,南军行军不易而多损,至南端陆地临海山崖高耸之余,更与远海之岛礁杂群隔海峡相望,海峡急流涡流频多更险,同不宜通军。故望南军可借道于北朝,自南北两朝交境而入北朝西南边疆,借道穿南而向东行,于华秦交境攻伐秦厦。”
上座,楚令昭视线掠过殿中舆图座屏。
南朝东疆沿线,中部内陆,有郁罗雪山山脉阻隔。雪山周边之地势于横向处拔高,唯一之山南缺口则高原行军艰难。南北两端则皆断层海岸,南疆临海高崖险峻,沿海绵延近四百余里,与远海密集岛礁相隔之海峡流速急而多涡流,南朝欲大规模派军伐东,阻力很大。此为事实。
地形屏障在内为己利内关、在外为敌利守台,在内外交境,则为文化交流、军队相伐之天然国朝阻隔。这也是千年前在南之旧胄兵退于郁罗以西后再难夺回远东失土的原因。
亦是为什么南朝旧胄意识分明极其仇视陆东异族,却在千年间频繁攻伐北朝旧胄之土。
不在北朝先夺得一片疆土,便没有合适的路举兵大规模伐东。同理,于陆东之秦厦而言欲伐南朝则亦是如此。楚秦皆需华序通军,作为外势只得不断试图干涉华序内政,加之华序内政本就多势并行,故北朝华序斗争形势长期复杂,累积至近代内政疴痼终于爆发。
地缘关系使然。
殿中右侧北朝使节列案,荀靖娄武交换过目光,皆望向上座,此事,是先前正月初七,所奉之主召众使于焘奡殿内预议过的南朝可能提出的诉求。
而是否同意,亦早已议定。
“北朝摒除秦厦对内境之扰方满半载,两党诸州各郡皆对外势涉内之事深恶深惕,绝不允任何外势再以任何因由涉内境。”楚令昭驳言道。
见被驳拒,南朝一常使忙道:“南北两朝到底皆为旧胄之国朝,同源自应亲,南北权族祝楚两室更同为太祖嫡脉,近代重合脉,南主与北主更有父女之血系。怎算外势?”
已难计第几次谈实事国利之时哭坟谈情怀。
楚令昭眼眸不耐微眯,睨含锐芒,“又将言辞绕回虚浮?”
副使视线亦侧扫那名常使,常使回神噤声。
“北主恕罪。”副使代为致道。
“楚境南端不易通军,楚境北端却可自三朝交境之内环公海通军,内环公海海域虽亦浪险,却不抵南朝南端海峡之涡流急浪更凶,足以战船输送军兵辎重,南使为何片字不提,先问借道?”楚令昭望向殿中左列前案,似笑非笑而问。
答案不难猜,上座偏偏反问,是要其众直答。
一问一答间,协谈进度便完全受北朝主导。
前案,副使心明其意,亦只得实言:“海船输送军队,若公海东畔岸边为国朝缓冲陆地或可,然泊岸便直接属秦厦控境,如此,便为登陆战,此战法之风险,甚至不亚于高原抑或海峡行军。故未提及。”
楚令昭目掠满意,“登陆战为军战诸式险难之最,南朝不纳登陆战于计虑,思来择选之深因有两类,或对南朝水军之能认可不足,或乐于将南朝之海战风险转嫁于北朝作借道风险。使者所观,贵国之择选应属何种类别?”
副使垂下眼帘,答前者“对水军能力认可不足”实在过伪,若论水军,南朝是三国朝之最擅。而若答后者“是将风险转嫁给北朝”,暗私来思,神皇不主张登陆战,多是为风险转嫁于北,但他们来作使节与北协谈,这般回答,则协谈直接撕破。
北主如此逼问,显然不打算让他们蒙混过关。
南众脊背皆紧绷。
良久,副使艰难开口,“小使不敢作答,祈请北主予我等,北朝愿允之折衷法。”
协谈主导权彻底交出。
上座,楚令昭跽坐不移,凤目横睇蕴威,“涉境华序,任议不容。然若诚意促联伐,除去涉境,折衷亦有存法。南朝伐东,难在始端。秣马砺刃,褥仇待旦,军难东发,皆成妄备。贵国历君常宣旧胄仇东之论为国意,却累代多衅北朝西南之境,更足观南朝伐东庙算诸利因之难全,庙算寡利,胜算更减,故伐东收土之图,启展须有北朝力擎。公海协谈欲成,南朝应示诚于北。东战欲取胜多高势,南朝必让利于约。”
此言,仍是不同意涉境华序借道,但亦有涉境之外的其余折衷方法可助南朝有路伐东,只是即便是折衷之法,亦离不开北朝力助,故,需要南朝真正拿出有利筹码作为交换,示出真正诚意。
南使犹豫,欲最后再哭坟试探一次。
却听楚令昭严声续道:“南主遣诸使赴此协谈,内筹多少、进退底线,自当于诸使离都前便已嘱意完全。然使节既先时预设以拖延之策吝筹,途中提早所作之助议筹册便必然无一堪使北朝认可。此际,吾减迂回言语而直示于南众诸使,后日重议之时,若仍无沉实而筹诚之提案,则北朝必扣留诸使,遣信示南主再遣识时之使节。”
南使列众身更紧绷。
外遣使节,耗时耗力,不会不准备妥全便外派,南朝能让利的筹码数量上限,楚皇已提早吩咐于所派使节,只是既是协谈,自然能将让利于对方的筹码减至最少为佳,是以南使于途中作出的提案皆是吝惜利筹的提案,而上座将南朝之况剖列,将其众逼入协谈弱势,是告知其众协谈绝不会继续于减筹提案。
不拿出增筹近上限的提案便免谈。
限时间,重写提案,写不好扣押。
分外熟悉的重压,南朝列案众使起身,副使小心率言:“只一日为限重写新的完整筹议提案,恐太时紧,能否三日为限?”
楚令昭冷笑,拂袖道:“一日时限内写不出,北朝扣留诸公并递信于南朝重派遣使之余,吾便另外增信,问南主郢阙行政效能是否乏省察而多弊。”
南使噤声欠身。
……
离衡朔殿而返西翼众宫苑,非为休憩,而是连夜写提案。
南使半刻不敢闲,重聚作筹文。
西翼宫苑。
殿案后,副使深息难吐,斟酌慎声,“北主之锋锐犀察,神皇之锐视洞彻,两朝相隔,严厉如一,在此北朝密控之境协谈,重压全然不弱于在郢阙之内奏议,未能因此身为外使而获舒缓半分。迫压在前,兵宰偏又感风寒。”
旁案副使同压抑难抒,“天家权族,明暗皆主。南北二主之血系虽已闻知,心有预备,却未料及,二主容貌竟亦近似至此。”
南众面色皆灰,离南朝而远赴公海与北朝协谈,受的却是同一种折磨,恨未敢恨,怨未敢发,郁结于胸,归于身心俱疲,加紧劳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