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衡朔殿,时辰渐移,海岛骤起凉雨,风过宫苑击园植枝叶声动簌簌,雨水淅沥斜落至傍晚未竭。
焘奡殿外,娄武撑伞而来,眉间多犹豫之意,问向雕柱侧畔重甲守卫,“敬问军士,女郎现下可在焘奡殿?”
重甲礼节颔首致意,而后道:“双蔺两位侍娥午后已传命于外卫,娘子命我等,今日暮时若见典客前来求见,可直接放行入殿。”
释行后,娄武穿过前殿绕入内殿侧廊。
蔺懿领几名宫婢亦行至侧廊,遇之示道:“典客可至内殿东南静室,娘子此时正在。”
“多谢侍娥。”娄武致礼。
至内殿东南静室,观美人跽坐于主案后,两旁侧下亦置案,其位皆空,显然在等人。
“女郎。”娄武肃揖。
楚令昭颔首,示意其于右侧落座,“且先等候,需见一个人。”
娄武应是,随后入座。
不消多时,一衣袍为南朝服制之人被引入静室。
正是昼时称病未参与衡朔殿之议的陶頫。
看清主案后所坐人之面容,陶頫身形一滞,很快又如常施礼。
“不知頫应尊称女郎,抑或尊称北主,还是尊称殿下?”陶頫直身启言。
楚令昭声线并无起伏,“若以‘殿下’称谓,兵宰时务之识便尚不及昼间之常使。”
陶頫含笑,再次致礼,“女郎。”
楚令昭抬手示意陶頫入座。
陶頫谢过,入左案之后落座。
“頫此来,非禀南主之意,仅以此身有论。”陶頫道。
楚令昭示允。
陶頫正色道:“伐东之事,战有时别之分,持久战与速决战。久战则兵疲,久耗则国匮,以北朝微妙平衡之况,不宜行持久战。而南朝境优,在政稳势定,自以岿然应外战之万变,伐东之事抻时愈长,则南朝优势愈显,故宜持久战不宜速战。”
楚令昭没有回避这点,道:“南北相异之国情所伴内政形势分塑两类外战益策,长时作战,今北朝于联伐所处之高势必渐倾于南朝,若无法推进速战,北朝将重陷于迫境。”
无论出于兑现境内两党政治妥协所图之外利政绩承诺,抑或是出于举陆局势愈紧之重压,北朝都耗不得。
陶頫颔首,“女郎为北朝陈兵抬筹,率先撕毁不战之约而打破鼎立之局,正系此思量。”
他继续道:“对南主而言,协谈达成后只需刻意将伐东之事耗时行进,即便协谈所落定之约于南朝条件苛刻、高势与利势暂为北朝所据,长久伐东耗战之下,北朝亦终将因自身难撑而重新落势于低位。故伐东这幅宏图,重处不在协谈具细所谈利势如何,而是在协谈后对利势之持续维系与把控。”
娄武旁听不言,跟从两座谈言而深思。
主案后,楚令昭道:“兵宰排思深中肯綮,然吾欲知,怀缜虑剖判之才,投志究竟在何方?”
“惟愿作个纵横士,穿插取利。”陶頫直言。
“将双面细作之论调堂皇而言,雅谑之道,兵宰倒似于北朝浸濡而出。”楚令昭淡道。
陶頫则道:“女郎执政务实从严,当并不全然推拒细作,惟拒无用之物,頫所言可是?”
甘醴旁立于主案处,宁态斟茶奉盏。
美人拈盏观汤,疏离如故,“华域序境,北朝千秋,纵横抑或入内朝,试自荐者皆如云,多归抱憾废身,拨火自焚还是穿插取利,要观兵宰可堪为北朝带来益用几何。”
伐东之下,南北于合作中展开的这场非零和博弈,北朝暂占据高势,亦须确保来日伐东进程中一直占据高势。
解决持久战之消耗,或防止持久战情况。
前者,是假使陷入持久战境况后,北朝需于内部被迫解决的问题。
后者,则体现在外部,也便是陶頫需于南朝为北朝预先处理之事。
此亦是这位兵宰所具备最大的价值,内钉。
“昼时南使于协谈中尚刻意磨耗,纵敦促其重效紧密,然众使者之作为亦表其后南主之意,来日协约履行之时,南朝必仍磨耗推进战事。兵宰仅以己身,何可扭转南主利南朝之方针?游说之才,雾拢不散时可用,却难用于清澄凿利之况。”楚令昭续言道。
关乎南朝切实国益,非一番别有用心的游说可左右之事。
凿利分明之况,三言两语颠倒不了黑白,言辞仅能作因势利导之用。
陶頫起身,“頫适才骄慢斗胆之剖论,皆为表己身心明北朝之忧,頫具细如何阻持久战之况,便应伏问北主之意。北主所需,是明北忧而懂配合之人,而非一位抱持思计试操纵主权之人。即使頫欲纵横穿插取利,亦谨知己身为臣而非君,峻势生灭,于北于南,皆未敢有僭权人主之心。”
此言一如身畔宦童当初阐室奉盏所语,白鬓稚髻,跨岁无碍同风,故世谊有忘年。
慧而知寸。
楚令昭冷淡审视于这位年逾耳顺之年的南官,“兵宰在南本为孤臣,今欲替北朝转圜于南,须先表独身之能。”
“女郎尽可赐试于頫。”陶頫道。
楚令昭抬手召来一名侍议官,侍议官应是,将备好的一道卷轴送至陶頫身前。
陶頫展开卷轴,目光渐凝,半晌重望向主案。
案后,楚令昭垂问于他,“可要应试?”
陶頫敬言而答,“上之赐试,頫何相辞?愿以协谈结束为限期,协约落定之日,为頫来答试之时。”
楚令昭颔首,“可。”
将卷轴妥善收好后,陶頫退离,娄武望向上座美人,启口欲言,却又止住,起身作退礼,亦准备离殿。
但见楚令昭起身,阻止道:“娄武,随我走走。”
娄武停下退离动作,恭谨应是。
各苑宫灯已燃明灯芯,照亮此海上巍峨之宫。
此时外间雨势已减近无,从静室行至后殿之外,徐徐步于宫廊,美人耳间单侧垂着的长珠坠搭压于肩,随着步伐轻摇微颤,朱红宝石于宫灯下照出一片烈烈灼灼,漾于夜景,锋芒含慑。
娄武与钟乾等甲卫随行于其后左右,垂目敛容,仅待上语,未先出言。
至转角轩处,楚令昭停驻,目光落于外景,没有望侧后所立之官,只问:“半缄唇半踟蹰,迟疑不决所为何事?”
得问询,娄武方欠身,谨言迂回,“……此番公海之行随队常使,有一位名唤詹洧,为胤党所荐派,臣已得知其入队是经由女郎首肯,本不该再提言,然,臣暗观此人向北递信频频,终是疑虑难宁,便多嘴欲请示女郎,是否要截下此人递信查检?”
听她提起此事,楚令昭眉目浅掠了然,言间却未置可否,“若单为疑心之事,你岂会如此惴惴犹豫进言?直陈无碍。”
娄武心绪压抑仍踟蹰,“臣措辞未整,不便贸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