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红遮布坠落,夜间宴地烛火中,但见那巨大铁笼内,清清楚楚关押着一头壮硕的麋鹿,皮毛滑亮,鹿角如拓枝延展尽态,现于园囿猎兽之时必为上佳品相,然偏现于此弩张剑拔意在猎人之宴。
宴间酆城兵将望着笼中麋鹿,不知对言半晌,才有人略显艰涩地开口,“这,这分明是麋鹿……”
“是吗?”
楚令昭低笑反问,她垂眸将觥中的酒水饮尽,言辞中雷霆雨露莫测,“霍寅,你可要仔细瞧瞧,这笼中之物究竟是麋鹿还是骏马?”
四周气氛复杂,虽暮夏之夜,宴众却亦沁热沉闷,酆城与宴兵将视线集中于霍寅面上。
霍酉抑制沉怒,没有贸然出声,亦望向素舆处的霍寅。
昏黄烛光摇曳中,霍寅眸中划过厉色,清楚察觉到此举满含之挑衅意味,却终是不愿彻底与秦军撕破脸。
沉默良久,他正敛容态,眼目低垂,“秦军专寻千里马赠与我酆城,酆城及众侯城……心生欢喜,感激不尽。”
宴间酆城兵将一片哗然,望向霍寅的目光里掺杂起不可思议之色。
楚令昭却仿佛并未留意酆城众人的脸色般,眉峰微挑,继续步步紧逼道:“称心难得,既心生欢喜,不若骑上此宝驹,引我等在营地巡视一圈,也便使酆城众士卒共证,秦厦与霍氏之笃挚厚谊。”
闻命,左右兵卒将麋鹿牵出,套上嚼环与鞍座缰绳等物,递到霍寅面前。
霍酉再抑制不住愤慨,面上勃怒骤起,“岂有此理!况吾兄腿疾岂能为尔等谑弄?”
“阿酉。”
霍寅沉声打断他,在一片复杂凝视之下,命侍从将己身抬至麋鹿背上鞍座处侧坐。
麋鹿驯而未训,其背难以坐稳,霍寅手臂颤巍巍扶住鹿脊,艰难不易。
“兄长!”
霍酉不可置信,宴间兵将猛然站起。
霍寅身姿紧绷,愤压而眼眶泛红,“使节不是要在营地巡视?请罢。”
楚令昭饶有兴致地观赏霍寅忍辱负重之态,含笑起身,跨上兵卒牵来的马匹。
今夜设宴巡营本为目的,连营兵众奉命不眠侯立于帐外,不眠侯立长时,却见侯主所仰赖之痿痹兄长艰难侧坐于一头麋鹿背上,与身边高处骑在马上的披甲女将同行,那女将之后,百名异族装束的凶悍骑兵亦骑马随行。
外侧,骑在马上的宦童高声宣扬道:“我等奉西秦胄王共华序胤都总督之命,接手岭阳酆城四城为首之二十五座侯城,念霍氏恪恭慎谨,伴宴从仪,特赐千里宝马,由霍氏之长骑行伴巡北营,以彰两国厚谊。”
千里马?
两边操练的酆城兵众听罢,盯着霍寅所骑的明晃晃的麋鹿,神色冰寒。
营中兵众暴躁如瘟疫蔓延,奇耻大辱赫然于目。
霍酉望不远处诸景,冷声,“我军观霍寅忍气吞声之态,不会觉酆城是在忍辱负重,只会觉其主兄软弱卑怯,我为弟却任兄为人谑弄。霍寅,实在胆小难成事!”
“侯主仍秉与秦军强战之念?”城官试问。
“我城踞地利胜势,此时备策排兵,今夜以夜袭夺取先机,未尝不能胜。”霍酉沉沉道。
城官仍认同霍寅所主张谈判之意,劝道:“即便占先机能胜,然仅一日备战实在匆忙,细策难全,恐有大损。若从尊兄之意,此番巡营虽忍辱,然亦能使秦使一见我军之威,若其生忌惮而返劝百里外之秦军不轻举妄动,我军便有机会派人前往胤都与胄王及孙钺谈判。依下官看,利远多于匆忙强战。”
“我已忍无可忍!”霍酉胸腔起伏难平。
“侯主三思!近年尊兄之计略,即便不成,何时又出过重损?我酆城稳坐岭阳众侯城首而不辍,皆仰尊兄谨慎维持。谨慎,才可得保全。”城官深劝。
霍酉闭了闭目,几番吐息勉强平稳,又望了眼远处巡营之辱,甩袖道:“且暂等观今日,若秦使离酆城回劝秦军,我便依从霍寅之策。若其仍嚣横不退,我便整军夜袭,夺取先机。备战与等待两不冲突,你随我返城中,召集城官军师于侯府,先商议夜战备策。用不上便罢,若用得上,我正好一洗酆城耻辱。”
城官应是,回望低叹,“只祈尊兄之策可如愿施展。”
……
巡营后,再返连营边宴地之时,霍酉与众将官皆已不见踪影。
酆城城北郊外连营边的瞭望塔之上,楚令昭神色平和,望着营地内试图安抚酆军兵士的霍寅。
左右兵卒站在她身旁,同样盯着下方。
“娘子,如今虽激起了酆城侯与部分酆军的怨气,但有霍寅这位兄长弹压,恐怕还不足以让他们不管不顾的对秦军出击。”
楚令昭眸光不动,缓缓擦拭手中弯弓,不置可否。
兵卒迟疑了下,又道:“霍酉虽先前谋图炸崖毁使而主战,但偏偏十分敬重霍寅这位兄长,有霍寅在,他即使心中义愤,却也应当克制而依其兄之意谈判避战。”
楚令昭轻笑出声,“世人皆唾弃杀戮,认为只有昏聩无道之人才会用杀戮这等下下之策,然而,我来观,在险悬一线于危乱之局中,细密繁琐的阴谋诡计亦须有杀戮来作配。惟谋则苍白,惟戮则空莽,谋与戮相合,才能为取胜发挥出最大的效力。”
灯火下,美人眼尾弧度殊丽妖美,漆墨般的眼眸中隐隐跳跃起一抹偏执光彩,声线幽凉:“便于我之谋局中,以‘戮’来取敌方之‘谋’。”
额间熟悉的天崩地裂感袭来,左右兵卒心头翻涌起浓重不安,还未说话,便见楚令昭潇洒将箭矢搭弦,毫不犹豫地对准下方的霍寅。
“不可!”兵卒瞳孔骤缩,但已然来不及阻止。
冷箭穿透长空,直直插进霍寅的后颈。
男人歪斜倒于素舆侧手不起,汩汩鲜血从脖颈涌出,当场毙命。
“在那,是他们放的箭!”
营中立即起了骚乱,兵将们惊慌失措地去试探霍寅的身体,亦有酆兵拔刀向瞭望塔冲来。
众兵卒胸腔气息几乎冻结,却看那美人眸中偏执嗜杀意味闪烁愈发张扬热烈,接连有兵卒撑不住眼前必死局面,顾不上再思考旁的,拉上亲近的兵卒向塔外跑走。
塔中阶梯一路守立之异族装束之兵卒闻死局之讯,亦趁纷乱之际赶忙逃离,三三五五奔逃离去,原百名兵卒中只余左右两名兵卒。
楚令昭眉目间不见半分焦急,只是从容倚在凭栏上,望着他们向外逃窜。
甘醴巍然不动站于旁,望了眼她疏淡如故之态,好奇道:“百卒多数奔逃,娘子不生气?”
“本便是乌合之众,大难临头各自奔逃,为何要生气?”楚令昭嗓音澈澈,凝向仍立在原地的两名兵卒而问,“左士右士不逃?”
左右两名兵卒垂首,“既已从主,便无悔退。”
甘醴歪头,“娘子不怕他们向酆城泄露此行真相?”
楚令昭偏头扫了眼还未跑出营地,便被酆兵接连砍杀的奔逃兵卒,道:“奇辱在前,怒气正盛的酆兵不会给他们任何投机反叛的机会。且,若无众兵四散奔逃引乱营地,我们又该如何趁乱杀出重围离开?”
言语间,便有酆兵连步冲上瞭望楼,他们杀红了眼,见到射杀霍寅的罪魁祸首,愤从心起。
楚令昭挑眉而笑,似更添了些兴致,她将弯弓丢给甘醴,亦未碰靠在身畔的画戟,只吩咐道:“左士右士,将你二人的弯刀给我。”
左右兵卒应是,分别将弯刀递给她。
“你们在此地等候。”
楚令昭吩咐完,将巨大的弯刀摘离刀鞘,修长指节紧握刀柄于掌,身姿却仍随意靠在凭栏处,视线凝审落在前方怒不可遏的酆兵面上。
众酆兵提起手中长刀,盯准了她,纷纷从四面八方砍去。
即将近在咫尺之时,却见凭栏处,楚令昭身形疾携刀光,弯刀转瞬掠断近处半围几名酆兵的脖颈,后面的酆兵见状警惕欲要后撤拉开距离,可眼前美人已然运着诡厉步伐跃起,踏着酆兵高举在身前的巨刀刀背落至后方,以弯刀从后圆利割下一名酆兵头颅。
另外几名酆兵急急转身,重起防备。
塔畔阵阵夜风贯窗袭来,却见那美人瞳眸之中似有嗜血般的执迷,攻势迅如风倾徐林,运形运器皆狠戾老练。
酆兵举刀来砍,可不过眨眼,手里的砍刀便被楚令昭手中两柄圆弧弯刀交叉抵挡,刺耳锐声后,楚令昭弯刀前压,弯刀尖斜刺入旁侧提刀的酆兵咽喉,层层搅碎筋脉,于凌劲碰响的火花中飞溅起血沫。
塔内酆兵逐一倒下,满地横尸。
又一批至,半刻再次倾亡。
塔外,营地骚乱,酆兵纷乱追斩四处窜逃的近百兵卒,念已有累积几十酆兵入塔,斩首绰绰有余,便皆忙于混乱追杀四散的兵卒,偶有上塔酆兵,亦一路被斩。
一路斩酆兵来到塔畔,楚令昭将弯刀还给左右兵卒,没有接左兵卒递来的画戟,“此画戟本为昔年死于我手的秦将之物,将之留在此处,酆城侯见此物更不会生疑。”
左兵卒应是。
四人分别解开塔畔的几匹马,上马趁天未生晓余夜未尽,于晦暗中趁乱纵马向北郊林外河畔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