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城北郊连营边饮宴,酆城侯霍酉大刀金马坐于上座,案间烈酒豪饮正兴。
宴间群将伴主尽觞。
霍寅跽坐于霍酉稍下侧案,郑态正容,不触饮器,观深浓夜色已初具转淡之意,他眉心凝紧,隐感有异,招来一副将仔细问询。
副将犹豫,目光烁瞥上座。
霍酉侧目望来,摆手示意副将退下,对霍寅实言道:“兄长,我派守兵置火药于危崖下,埋伏守药,只待引路兵将那群秦蛮引经危崖下畔窄道,便引炸火药,那处危崖经先前山火后石松势险,波撼即倾,巨石塌砸,必使那百名秦蛮葬身石下,身毁肢碎。”
霍寅闭目,复瞋而压案,薄怒不藏,“两军交战,不斩来使。阿酉怎可不问为兄便贸然行事?”
霍酉握金杯顿于膝上,“秦军与孙钺相联,已明意取我侯城之地,兄长以谦弱之态作应,不仅换不来其退让谈判,反会使侯城被其更进侮狎。”
霍寅气息更沉,“为兄连营设宴,本为将我酆军之威饱示于秦使,让其慑忌而转于秦军主将,使秦军知难而惮。我酆城为岭阳众侯城之首,兵防主力皆为我酆城而控,若能以谈判将秦军劝退,自为最佳,否则酆军与秦军举兵交战,今朝军武尚可逞,然战后兵力重损,余众侯城又余多少防兵可战?秦军战罢,再来胤军,连番而战,酆军为奈几番?”
宴间群将皆敛声,不好插于两人之间。
“谈判?”
霍酉将金杯置于案,“兄长有谈判之心,我瞧那秦军却无多少谈判之意,秦军所来使节戮意鲜明,午时未入城便杀我城守兵剜我侄眼目,马踏土尘于你我头脸,凶蛮霸嚣未留半分容谈余地,以我观,倒不若趁秦军尚未正攻,我军先行出手,夺取先机,杀秦使,突袭秦军!”
霍寅正欲斥,却闻营外马蹄起落声传来。
宴众皆侧望,但见那秦使中郎将率百名骑兵纵马前来,毫发无伤。
宴间除霍氏兄弟外,满座将领皆起身。
或惕或警。
“酆城侯好一雄心壮志。”楚令昭掣缰绳驻马于宴畔,眈眈哂向霍酉。
霍酉坐姿不觉收敛,疑异攥紧手畔衣袖,“你们怎会活着……”
他视线飞速掠过被骑兵牵绳绑着拖拽的一名酆城守卫,那守卫神情恍惚,似曾见恶魂,已然难顾眼前纷繁。
楚令昭翻身下马,携其余兵卒入宴,她在霍寅对面空案后落座,道:“迟来贻误宴时,我军不免失仪,特备歉礼,以望酆城侯谅解。”
她抬手,两名兵卒欠身,拖着寸寸湿透的黑包袱走到正案前,健壮有力的手臂一抬,将东西重重放置于霍酉身前的矮案上。
包袱折腾稍松散,置于案,浓烈的血腥味霎时弥漫开来,霍酉心头泛起不好预感。
下一刻,便见兵卒彻底扯开包袱的绳结,四张新鲜的人皮赫然出现在桌案上,横断口处渗出的猩红血浆浸透了包裹的黔黑布料,看起来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正是另四名酆城守卫被剥下的空皮。
头身皮已分离,堆叠在一处,腥膻强压宴羊。
宴间霍氏众兵将到底只是军中挂衔子侄,而不是真正亲自参与杀伐的行伍之人,突兀见到这般血淋淋的场面,接连伏案干呕不止。
“丢人的孬种!”
霍酉看见兵将那副样子,恶狠狠斥道。
他猛然起身,一脚踹翻面前的矮案,在满地散开的淌血人皮之中,他抽出长刀对客座怒目而视,“蛮夷安敢于酆城张狂!”
楚令昭稳坐回视。
霍寅示意侍从推素舆将己身从侧案后推至上首,霍寅坐于素舆上,来到上首压住霍酉持刀手臂,拦下拔刀的霍酉。
而后他亲斟满酒,在侍从推着的素舆上奉至对案,“想是守卫引路不当,才致使节迟误宴时,然宴时虽误,酆城诚意却不误,天将白,使节正可与我阿弟同巡连营,我酆城兵强马壮,甲胄充沛,若使节观后觉一二可入目,我城可赠宝甲抑或良驹,作为薄礼请使节带给贵军主将。”
“不急。”
楚令昭随手挡住霍寅递来的酒觥,拇指处异域猛犸纹金韘与酒觥碰撞,器物泠然脆响间答声亦入众人耳中:
“我等也并非粗蛮不知周全之辈,酆城侯与其痿痹兄长共治酆城,一强躯一康脑,互为依凭,兄与弟缺一则难全为人,如酆城侯那般仰赖兄长之空躯顽弟尚能得我军之礼,其主脑兄长,我军又怎会少备这份礼?”
明目张胆地挑拨离间。
霍酉青筋暴起,要不是霍寅忙命侍从推己身乘素舆去拦,长刀下一瞬便要砸出,他推着霍寅拦他的手臂,目眦欲裂地恶骂:“劣蛮!今日不斩秦蛮于此,我便愧姓霍!”
楚令昭轻笑稳坐,侍立在旁的甘醴却无法容忍霍酉接连对所奉之主不敬,他目光从发冠到靴履打量过怒气冲天的男人,斥道:“霍氏兄长可要管好你酆城孽畜,莫要让他胡奔乱吠扑过来,脏了我家主人的衣袍。”
此言无异于火上浇油,霍酉立刀大怒,席间其余子侄兵将亦面色难看,“童仆竟敢僭越至斯!”
下座处,一将领讥笑道:“这小物件一瞧便是个肮脏的阉种!蛮夷之地的阉奴,懂何尊卑?”
看霍酉没继续对楚令昭口出恶言,甘醴面无表情地垂眸,并不理会那些指向他的污言秽语。
楚令昭却是微微蹙眉,“左士。”
左兵卒会意,提起弯刀直直架在那下首处将领肩上。
刀刃锋利,感受到脖颈处有微烫的血流滑下,将领顷刻酒醒,颤声开口:“我不过骂个阉奴,我无罪……”
楚令昭言语淡漠,“奴仆行事随其主,我蛮夷,不讲理。”
甘醴蓦然望向她。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兵卒大刀转动将那将领的脖颈齐整割断。
她在酆城近郊的连营内便敢让兵卒下杀手,霍寅神色愈发内敛谨慎,霍酉却怒焰越燃越烈几乎气结,正待发作之际,几名兵卒搬着似箱似笼的巨大物件来到席间。
楚令昭示意兵卒下去,语内并无波澜:“霍寅,你的见面礼到了,不掀开一观?”
有方才血腥“薄礼”的前车之鉴,霍寅没有直接去掀开那物件外层的品红遮布,他仍留戒心,“此番是何宝物,还请使节明示为好。”
他坐于素舆上,躬身更低在矮案侧方,视线在客座与那盖着遮布的物件间梭巡,身后侍从身下双足亦仿佛有着万斤之重,一步都难抬去继续推素舆前进。
楚令昭扶着玳瑁四棱执壶,动作舒缓倾出酒液,嗓音雅澈:“酆城诸公何必一步不前?我军不过得知酆城在派人四处寻求千里马,是以特备薄礼,只是不知这笼中良驹,能否入得酆城之眼?”
听她言意,这笼中并无可怕恐骇之物,霍寅示意侍从推素舆上前,将遮布掀开。
待彻底看清笼中之物,霍寅僵住。
“怎么?不满意?”
楚令昭指尖托着酒觥缓缓晃动,盯向对面的点漆瞳眸中流转着沉沉威慑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