濉州州府所在之首郡,郡治主城之专苑,随行出访之列官于议阁内分设案座。夤夜邃晚,月华湛然如水,倾波于议阁坦牖之窗,交映之灯烛密集盏光之中,列官跽坐用茶,顾渚紫笋茶气清溢满室,斡官同列座其间,神态已不见于刺史府邸私宴时之醉乱。
钟乾携几名重甲入议阁,行至首案近旁,欠身于上座人耳畔低声禀道:“主人,斥堠有观,刺史府后偏门有满载堆摞箱笼之车舆接连驶出,已续半时辰未绝,车队分散隐匿于夜色择多处僻道行路,汇于东偏门秘开城门离郡治主城。”
首案后,楚令昭颔首,“华序宵禁自亥初三刻至丑正二刻,四更天后,城中陆续已有商贩运货赶路,曹懋命车队分散混迹于各处隐蔽之道,欲伪作押货往来于州境各郡之郡贩,只是,城门通常于寅末之五更天方开,距寅末还有半个时辰,曹懋提前秘开城门而离,是虑及五更天色转明形迹太显。”
列座处,裴措停置茶盏于案,启言而问:“女郎,是否要此时动身循迹追查车队目的所在?除预先怀疑之众遗侯城,是否还会有旧州郡与其相勾?”
唐临痕思索道:“依皇都暗河经船所现獬豸刺龙、狻猊吞鹿之彩绘,应仅涉遗侯城地。”
楚令昭平稳跽坐于上座,“虽离郡治主城,但车队驶离濉州州境尚需至近午,州境边缘,有泊岸艨艟处离船而登临从林暗驻之重甲候监循迹,出访列官暂不宜动作,未至与曹懋揭明所来真意之时。”
北朝占地近半数疆域之众遗侯城主要分布于岭阴东部与岭阳西部,十数试点州郡则多分布于岭阴东疆遗侯城之间与岭阳南疆。所谓试设州郡,深因起自遗侯城间频繁有相互攻伐,数百年间朝党明作调停,暗则欲改遗侯城古制,朝党所遣调停之军,将十数处遗侯就归属权争执不休之地划定设为试点州,初为所争执之几方遗侯与朝党共同驻军,直至中期朝境多地遭逢饥荒之灾,遗侯城与朝党皆不堪再维持多余的试点州驻军供养,故而停驻军之饷,任其地自生自灭。
混乱同为机遇,试点州驻军供应真空之际,部分商贾借国库空虚朝廷卖官鬻爵之机,接过供军之棒,并使家族于其内萌兴,而后,费力输送子弟涉足于皇都朝堂,从寒门渐转型为后来世族,亦称中期世族。但因试点州地夹于侯城间、其先祖为商贾底色,涉足朝堂更意味争夺权力,而始终被传统州郡之旧胄世族排斥于联党之外。其众与传统州郡联党之旧胄世族嫌隙在前又添朝堂利益冲突,故惟选择向皇帝靠拢,自谓“纯官”门第。
然,试点州之一的濉州较为特殊,是近几代方设立之试点,时不足百年,现任刺史之曹懋,是纯官所荐之任官人选,属纯官门第胡氏之门生而非族员子弟。因濉州地缘复杂,朝党同意此荐举,但严禁胡氏于此州境四郡设常规驻军。而北朝基本无真正的国属正规军,仅有州郡世族部曲于籍望州作驻州军,属世族专兵。即便名属皇帝的禁军与黑甲亦实际为世族联党所控。
是以朝党不准纯官门第胡氏在此州境四郡设军,濉州便无任何军队驻扎。曹懋,是唯一一位仅有官权而无军权的刺史,虽存司掌州内常日警戒之衙卫,却不足算于军类之内。
“虚释换铸新钱之讯于曹懋虽可使其仓促间行动,暴露暗河案之遗侯,然其沉静过后,必亦可思及怪异之处。铢钱之务,斡官主导,却亦有铜丞参与协理。铜丞为胡少府之属官,曹懋刺史一职为试点州泽州胡氏所荐举,若当真要换铸新钱以濉州为先行地,胡氏不会不提早暗递知于曹懋。此行我选择不携铜丞,正为避免其暗坏事解释于曹懋,然纵无铜丞搅事,曹懋反应清明亦不过迟早。”楚令昭指尖轻击案几,筹算道。
斡官思索而问,“曹懋思明,是否会潜逃?”
“那便属其之抉择。”楚令昭眸掠丝缕兴致。
“不过,盯紧刺史府动向极有必要。”
窗畔草木疏影摇曳,至长夜渐褪,晨曦透破天幕,洒落一片金晖,列官起身离座。
八月廿六,出访濉州第五日,核查赈项已毕,又有连日视察之奔波,今昼出访列官与濉州地方官皆未再赴各处巡视,仅于专苑及衙府之地将涉访诸文书载记整理。
整日将尽,又转傍晚。刺史府,曹懋彻夜而经昼未眠,坐于堂中平复心间乱弦。
其子嗣曹衍入堂,观曹懋憔悴之态,他侧首低声向州丞问明原委。州丞简述过,曹衍思绪转深,良久眉心稍拧,“父亲,胡少府手下之少府铜丞亦协理于铸钱事务,为何未暗先知会于父亲?父亲毕竟属胡氏所荐之官,为泽州胡氏之门生,于濉州率先换铸新钱之讯,胡少府怎会不透半缕?”
彻夜未眠,思绪混沌,闻此问灵犀乍现。
曹懋沉容,思及一事,他召来州丞问询:“距上回有秘押生人之船抵达濉州泊船口岸,已过多久?”
州丞回禀:“已有一整月。”
管事在旁笑道:“算来今晨是应抵达,小人卯时便在江畔侯接,却硬是等到晌午亦未等见,但思来,偶晚上几日亦无妨,许是哪处河道船行滞堵稍耽搁些时日也未可知。”
“未抵……”
堂厅阒静,惟闻曹懋呢喃低语,隐约察觉到一丝蹊跷,他面庞隐白,问道:“艅艎与秘押生人之船,船类相较,差速几倍?”
州丞忖算,而后回道:“艅艎约快两倍。”
“从皇都近郊走澜江支流水路至澜江再抵濉州,押送船需十日,然今晨却未见抵达。而五日前,出访之朝党艅艎抵达濉州。”
曹懋轻声自语,至末,他浑身发麻。
他望向州丞,勉强压抑将溃之绪,定声道:“州丞携数十府卫,护送衍儿即刻乘船出濉州州境,走水道向东穿遗侯地,离开北朝。”
闻此言,曹衍忞忞望向曹懋,“父亲此为何意?”
曹懋并未解释,示意于州丞。
州丞承命,将曹衍强行带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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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骨:注意分清,中期世族和中立世族不是一回事。中立世族是自主拒参联党,本质仍属传统州郡旧胄类型。而中期世族是被联党排斥,属于试点州的后起新贵之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