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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拾壹』不眠夜血染锢檗山

天下盛宴1 亦骨. 4852 2024-11-12 17:39

  月升而悬催夜更深邃,云雾追遮,进转为纱幕自天人掌中倾垂扑掩,星月重不见影迹。专苑议阁之内,列官将濉州出访涉粮价异常之事整理至简牍处,诸文书已由专吏细分而收纳,作为定罪证据,仅待离濉州而赴侯地深入暗河一案之探查。

  重甲校尉冯阪前来禀报:“娘子,濉州州境边缘,重甲循刺史府载物之车队,已确定目的地为遗侯城之溥泉城。”

  楚令昭避席而起,列官紧随离座,向专苑外而去。

  侍从分于两畔持提灯笼照道,引路于专苑之外,车舆行列早已候置,四列重骑驾驭骏马而持戟将车舆行列护卫于内道。

  临近寒露,戌月将始,深秋更添高爽潇凉,至车舆处,帷帘高卷久待,楚令昭拎袍将履前袍缘微离于地,行步于踏梯,华裾则逶迤曳掠在后。钟乾佩刀近身护防于车舆之侧,另外禀报道:“主人,曹懋托州丞率数十府卫离府,向郡治主城东门而去,似为秘送其子离开,主人可要命重甲拦截?”

  楚令昭步伐未停,“不必拦截,仅派遣斥堠暗中跟踪于其,无谓追踪时月长短,探明其潜逃最终停驻之地。”

  言罢,她进入车舆,车侍将高卷之帷帘放下,隔绝舆外之景。

  视线虽已阻,钟乾仍规矩对舆欠身,恭敬应是。

  列官各登其余车舆。

  夜幕浓郁低垂,濉州刺史府,曹懋两昼夹彻夜未眠,密虑攻心,终体不耐而昏厥。府侍将其移至寝院眠憩,然歇息尚不足两个时辰,曹懋又被管事匆匆从褥枕寝具中扰出。

  府园凝结之夜雾露水从草木上滴落,安寝时辰,往常不会于此时逢遇府主经过,夜间府侍正洒扫各处庭园,园路冲刷尚未干透,不想却遇见曹懋突兀赶路向外庭,府侍退后让出道路。

  时辰不容耽搁,曹懋尚未来得及穿戴齐整便出了内园,又畏显怠慢,一路边赶步伐边整理衣冠袖领。

  亟步来到外庭,但见两队冷面重甲军士持剑肃立,盔胄折光寒锐,正厅内,画堂前,着绛紫直裾深衣的女郎倚凭几而侧手支撑额角,闭目静坐于侧畔案台处之次位,随行出访之群官分跽坐于更下列案,亦无言声。

  曹懋没敢沾主位,从管事的托盘上端过茶盏,躬身来到侧畔案台前,奉到楚令昭面前,谨慎开口:“尊驾骤临敝府,下官接待未周。”

  观曹懋呼吸喘气如走蛛丝,手颤得盏碟作响,楚令昭轻笑,微微侧目,旁立之暗卫统领会意,单手接过曹懋奉来的茶盏直接搁到一边高几上。

  盏置高几稍重的一声,曹懋立即躬身。

  楚令昭礼节开口致意,“刺史何必紧张至此?搅扰刺史清梦,是我多有得罪,改日该置份赔礼送入贵府,再专登门致歉才是。”

  曹懋忙避退几步,深揖欠身道:“岂敢岂敢,女郎此言实折煞下官。”

  楚令昭笑容风雅,言语却倏转携戾之锋,“刺史雅量宽宏,我却惭愧是个睚眦必报的,朝事靡盬,暗箭无有竭时,有人于皇都这等皇族与世族主脉卧榻之畔搅扰我等之眠,令我等日夜难寝虑思难抑,不回敬一二,实难抑愠。”

  卧榻之畔生祸,此言暗示意味已再清楚不过,曹懋思绪飞转,深揖姿态不变,虽已大抵猜测暗河事泄,仍最后试探道:“不知是何事引女郎积怒?下官虽未堪参于地方党人之列,然若可为朝党一尽绵薄之力,百年后,也可彰殊荣于子孙,作光耀之祖辈。”

  楚令昭审视过曹懋之神色,眸光渐深。

  “曹刺史曾为泽州胡氏之门生,受荐于胡氏而赴任濉州,我党虽不认可纯官其众衰政之风,然究极在朝皆同僚,终愿留体面于其众所荐举之地方大员。曹懋,我党予尊严于你,你不受,是欲我党换种法子问话?”

  她微微招手,近侍会意欠身,将一套镌花麂皮卷轴呈到案几上展开,虬枝灯架投烛火照映,十九柄形制不同的锋利器具有序横列,平刀、长锉刀、角刀、圆刀、花刃刀种类繁多,握柄处雕纹精细仿佛仅为作收藏之物。

  然刃面处反复打磨的痕迹与细微划痕,仍可侧观其之常用。

  这是一套刑具,凌迟刑具。

  曹懋霎那悚栗寒脊。

  扶苏党本代党魁行事之暴戾血腥,北朝全境岭阴岭阳无不闻知。然此行其率众出访濉州而亲会,却观得这位党魁虽掌政严厉,容止却风度弘高,凤章玉肃,谈举披礼而不慢辱于诸下。曹懋连日伴随其视察濉州四郡,早将先时所闻虐戾抛诸脑后,惟感门阀士子之容止可观。

  只是,旧胄门阀到底不似纯官门第仅专注于虚,粲然仪表风度之下所包裹的终究为幽晦阴冷之本里。

  案座人锋锐凝视之目光落于身,曹懋身骨渐僵,逆身之更下列案座处,列官视线亦如在背之寒芒。

  曹懋拎袍伏跪,先时被设局,暗向溥泉送去私产以防备换钱之事已暴露勾结,其众以铸钱风闻做局,更说明他借粮价取赈济之利所为亦已被察知,今证据备齐之故审,心明彻底无可掩瞒,曹懋涩声阐道:“女郎,暗河及载输生人之事,懋仅为其间一环,微末不足,除依秘命将抵濉州之押船卸下生人送往溥泉城,再不知其他。”

  裴措及楚彧等官沉思此言真假,曹懋与溥泉之勾结,即便其不吐,列官亦已借铸钱风闻之局查明。而秘事的联络机制往往层层递进,其间每一层、每一环,皆为单向受命,即便某一环略明其上之掌,亦仅为模棱知晓形影而不知确切。如暗河处审讯押船人得出泊船目的为濉州、船舫彩绘模棱透出遗侯地形影。而濉州曹懋线索将下层所吐之遗侯形影挑明为溥泉,其又是否模棱知晓更上一层?即便仅知形影。

  案座处,楚令昭吩咐道:“将曹懋带下去看押。”

  重甲应是,擒住曹懋将人押走。

  裴措疑惑,眼眸望来,“女郎,曹懋所指溥泉虽与先时借铸钱风闻查探到之地点一致,并非言虚,但再详细审问一番,或可获更多大方向之形影。”

  楚令昭目色转晦,垂睫掩住蕴思,时辰已经不够,再不启程前往溥泉,怕是来不及使列官刚好赶上那件事。

  她缓缓言道:“派遣斥堠追踪曹懋秘送其子潜逃之目的地,亦可获大方向,此际,先行前往溥泉查进一步线索。”

  言罢,她起身,携众官离府重新登上候列之车舆,向溥泉而去。

  裴措亦登舆,将疑惑藏敛,不再多问。

  ……

  重骑护送车舆行列行抵溥泉城辖境正值子夜。

  明明灭灭摇晃之光影中,楚令昭离舆而换驭马匹,列官紧接更换为骑马随行。重甲乘骑,行军在列官之后。

  唐临痕与裴措纵缰并排骑行于楚令昭旁后侧,唐临痕率先出声,“遗侯地非比试点州,欲于溥泉城深入查事,必先取其城之实控权。女郎携军而来,是存攻伐之念?”

  裴措眉心稍颦,“只是,若涉攻伐夺取,在此地便难免需耗长时,皇都临行前,女郎与措对尚书台政务之安排,并未作长时不归之预备。”

  党魁录尚书事与左仆射皆离都出访,右仆射理政压力会极大,况部分特定政务涉及尚书台权力交互牵制,也不便由右仆射代理,惟能积压而待归。

  楚令昭策马在前,即便灯火明照,却似有更浓郁之茫雾横在问答之间,阒寂不知几时,她道:“自外攻伐掠城耗时,但此行,意在先擒其首。溥泉辖境边缘,与遗侯城昌坪城交界处,界山名锢檗山,前数批被秘输送于此之生人,正被置于锢檗山顶之高平处。溥泉之侯主溥宁侯,昼时已出城前往锢檗山,此时正在山顶。”

  “连数批秘输送之生人押于此山,溥宁侯更亲赴,如此密集,是为何事?”裴措闻言而问。

  马铁铿锵起落声中,楚令昭目如沉冰,答道:“邪聚。”

  遍布黑翳的穹苍之下,盔胄折光冷冽,决意毕现。

  列官率军行至时逾四更近半,夜空乌云密卷如漩涡,锢檗山之山道盘曲而上,黄檗漫山遍植如笼如牢,黄檗林拢聚之山间,雾锁深重,行军之无烟火炬映投于道路不过尺光。

  向更上处,锢檗山顶灰雾弥漫更浓,此邪聚之时,戒备主集于山顶,侯卫围圈之内,一座占据山顶近三分之一的圆形石盘周际灯火通明,千余名术士在圆盘周围列阵,足以容纳数百人的圆盘之上雕刻着诡异的扭曲图腾。

  图腾正对之玄铁架从地面支起,厚重的玄铁架下,近四百名老少生人被悬吊于空中,稍有挣扎,便获下方巡逻术士重重甩鞭。挣扎之人大多于尖锐声后昏厥垂首,如破布般颓垂头颅双臂倒吊于铁架。

  祭池内人声嘈杂,于半空悬吊,数百生人多求祈之言,问神佛问先祖,问吝仁诸天。内外远近无不全身伤痕遍布,更有旧伤未愈,又被术士重重甩鞭。羸弱尚幼无力反抗,青年者挣扎被鞭至昏晕,耄耋者命息垂危将尽,空中涕泣化作求祈之余音,如游魂遍涌离鬼门不绝,浓厚的恐惧与绝望于其间泛透。

  四野厄难,人祸天祸,不知孰更厉也。

  军众早已见惯血腥场面,观望此景,惟余阒寂。

  北朝多势并行,群人成聚,重石滚刀的将倾之厦中,四分五裂的内政被乱世推着进一步散碎,阴翳覆盖更广的地域内,白骨遍野,哀鸣声杂,先有争与先有刃,因与果,倒置轮转,难评利弊。

  楚令昭神态隐于夜色之内,难观所思,抬手将发号施令的鸣镝射出。

  除山底留驻之千甲,另两千重甲随列官登临山顶,迅速列围于祭池侯卫守圈之外,兵械钝声重硬传响,侯卫警惕拔剑相对。

  溥宁侯本立于祭池之畔,闻异动而回身盯视。

  望清为首驭于高大骏马之人,溥宁侯高铢目隐转深色,启口将出言语,却忽瞥见旁行陌生衣朝官章服之列众,高铢将出之言又敛,转而寒声发问:“何人竟敢率军搅扰祭仪?”

  祭池内,已列阵之术士恍若无闻仍吟唱咒辞。

  楚令昭冷容回望,下令放箭。

  随着天空中尖锐之声,无数箭矢向祭池周边侯卫及其内术士刺去,密密麻麻,疾携冰冷杀意。

  凌厉的箭矢片刻未停,原本列阵吟唱低咒的术士终四散而逃,喧嚣尖声中,骤雨随着狂风倾盆而落,一具具尸体横陈在圆盘之上,血液顺着伤口流到圆盘的沟壑里,勾勒出一个殷红色的邪异图腾。

  圆盘上之图腾沟壑渐渐被刺目鲜红填满,混杂着血浆与雨水,重雾弥漫之锢檗山顶尸横遍野,骤雨仍在冲刷着大地,术士接连不断倒在祭池中,血液不停流入其众虔诚所祀之神灵圆盘,诸景诡异而绮丽。

  屠戮之恶,以屠戮之刃阻,罪孽深重,祭奠亡灵,是抵偿还是另类之恶,祭池外之众已难分辨绝彻。

  雨势愈渐增大,祭池中原本上千名侯卫及术士接连倒下,剩余众侯卫提盾剑背向内靠拢,围保于高铢,对外作出攻势。

  楚令昭制止周围待发之箭矢,握着泛划寒芒之长剑走入祭池,悬吊在空中之生人早已惶然失声,只静静停望这位殷紫灵晔般降临之人。

  整座锢檗山惟余暴雨倾落之音,她于暴雨之中曳锋刃而来。狂风骤起,满透彻骨寒凉,她执剑之腕骨微动,携着冷光之剑影划过,迎上举刃相对之侯卫,转掠三绕,便见余数侯卫及术士头颅散落满地,围护于高铢周身之残卫损尽,高铢受伤而跪仰头欲言,对上身前人意味难明的目光,他面容一紧,视线飞速从外围陌生列官身上掠过,重又垂头。

  楚令昭居高临下地睨视过跪地的高铢,面上似掠异色,细望神态却仅是冷意,她所持长剑于掌中骤刺向前,银影映辉光,一瞬风止。

  利剑狠戾刺穿高铢之肩胛,伴男人粗哑痛苦的叫声,将人重钉在石盘之上,高铢昏厥暂失神识。

  前立处,楚令昭拎起一颗割下的术士头颅丢入祭池中心,周身所携肃意威压慑人,仿佛无边炽烈业火,焚噬尽万般万态之孽愆与殃祸。雨流混杂鲜血已漫过石盘刻痕,造化血色湖水漫涌于山心,西风猎猎卷湿尘,她凛凛立于天地之间,玄紫衣袍随风而动,宛如临世神祇,赐降天谴。

  漫山遍野血流成河,千余甲卫在祭池外以械顿地,声出齐整响彻云霄:“匡谬定邦!”

  是扶苏党印信之上的镌字。

  列官停马于池外观望满池如天罚垂降之血湖,皆掠复杂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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