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五,邯州南端青郡之胤军已启程向西南边境闫城行进三日。
邯州北端,亳春郡。
幕府,两党党魁分别于联军调书落印,调书一式两份,两封内皆印有两党党魁双印,由快吏六百里加急向闫城递送。
深庭议厅,扶苏党人与胤党众幕士皆离去后,孙括静坐思忖,而后,他抬手召来一名副将,“去向邻近西南之我党州郡州官吕镰递言,其所在益郡地邻澜西狭道,处南段与中段之间,便于通听西南边境与西南腹地,命其于益郡密切监察联军于狭道之动向,务必确保联军十四日正常抵达澜西狭道中段。”
副将应是。
而百卒之约,亦应启程展开。
专苑内室,屏退其余随卫,钟乾独自候立于案旁,仍是有些不甘仅作等待。
案前,楚令昭将一道卷轴封好,吩咐道:“所有特定时日相邻都极为紧密,若有一个时日推算落实有偏差,便将败局。阿乾,此行我将你暂留亳春,并不仅为等候,午时信吏将我与孙括同书落印一式两卷的调书自亳春启程送往闫城后,你携其余常卫紧随持这一封调书前往闫城。”
闻得任务并非仅为等候,钟乾眉宇稍松,接过卷轴,“主人要发出第三封调书?”
楚令昭则笑了笑,“我与孙括共写的调书虽一分为二,但其内命令本质为一封调书,所以,这份实算第二封调书。走另一条邸报传递的函关驿道,以沿途驿站存留我党之千里马接力,你要在第一封调书抵达闫城被黑甲与胤军主将共同接阅后,紧随将这封送达。”
钟乾应是,却略有不解,“控制送达先后顺序这点卑职能办到,只是,主人若书不同调命于这第二封调书,黑甲会遵命无疑,但胤军不属我党所控,如何会弃第一封双主联合调书而改遵第二封单主调书之命?且孙括必派监军监察联军动向,胤党监军在,第二封调书之命恐推进不顺。”
“这第二封调书,并非逆反第一封调书之意,只是于先意处补了道命令。至于监军一事,孙括行事看重棋先一招,能争得掌控高地便不愿被裹挟,是以其派监军,必不会命之随军,而是会命之处于澜西狭道南段与中段间,便于灵活监察前后动向,相较于随军可掌控更多消息。但如此,亦恰到好处利这第二封调书。”楚令昭言意点到即止。
双方皆有预判,但观何方预判更远。
钟乾将卷轴妥善收好,恭敬欠身,“卑职定依主命送达。”
至正午。
城门前,孙括携州郡及幕府众官稳立。
对面,百名自死囚牢提出的匪囚已更为兵卒之装,各骑马而候。
孙括望向正备翻身上马的楚令昭,沉声警告道:“这百名死囚皆十恶不赦之辈,女郎将其作卒,且不提收遗侯之军,只将这群败类控制亦为凶险事。”
幕士亦道:“以此乌合之众作卒,毫无律纪秩序可言。”
楚令昭跨上马鞍,侧首扫视过城门前胤党众人,却道:“既将之调离囚牢为卒,其便已受赦,不溯旧往,仅观此后作为,于行前作贬兵卒言,有损士气。”
她言罢,握紧缰绳,向西南腹地纵马而去。
甘醴亦跨上马匹,与百卒驭马追去。
马蹄重踏飞尘迷景,黄尘散尽后,已不见离众身影。
詹洧吁嗟,“纵女郎武杰骁勇,然以百卒收八万军,悬殊巨如蜉蝣撼树,恐怕扶苏党这位党魁再无命回返。”
……
赶路半日稍休又继续行进一夜一日,至晚,百卒骑队于林间驻营暂休,至翌日,踏着蒙蒙晨雾,楚令昭携甘醴沿着远处山线蔓延的方向缓慢向外行走,不知不觉便已走出营地很远,驻足时,才察觉黎明时辰如流水飞逝,对面山影与天相接,接连处已然延展开一道长长的浅色光线。
楚令昭一身暗紫窄袖骑服,腰束镶黑松石玄蹀躞带,手臂处佩鸟兽纹臂环,左耳软骨上戴着枚金钉,站立于晨光之中,眺望岭阳山川如名画般韵致独特的碧翠图景。
但见眼前雾霭将散,远方黛青山峦随光华悄然起伏,似是上苍惜怜历尽黑夜的重峦,于半昏半醒时,在山川之握前递来一只旭日铸成的明光金盏。
甘醴在旁轻声道,“娘子,酆城为岭阳众遗侯城之首,盘踞偏西南腹地险要之地,而酆城侯霍氏一族多凶恶粗莽,咱们仅领百卒前往,当真有生机?”
“既存忧惧,此行随众三分,你又为何执意要跟随我?”楚令昭淡淡问道。
甘醴欠身,“奴存忧惧,是奴对此行计策具细尚未闻知。执意跟随,是虔信娘子必有精密谋划。只是,以百人撼八万兵,孤立困囿,奴从前思亦不敢起思。”
楚令昭不疾不缓道:“甘醴,于庙算而言,交战重在基础,兵力以多胜少为寻常之道。于兵法而言,交战重在智巧,兵力以少胜多为用兵之道。而于权术而言,交战则重在诡妙,以无胜有、借刀杀人,是为纵横之道。利用战时多方的利害敌对与联结,便可将孤立之困,转为不败之地,而这,正是我们接下来要作之事。”
她声调疏和,甘醴在一旁愣愣听着,细致体会后,甘醴眼前逐渐明朗,再次欠身,“娘子教导,奴会认真思记。”
言语间,忽见前方山间走出一头壮硕的麋鹿,正好奇地瞧着他们。
楚令昭示意,“你来罢,用十字弩。”
甘醴小心道,“奴万一没射中,要惊跑了鹿。”
楚令昭道:“只是用弩,让你练了这些时日不至于射不中。”
甘醴应是,只得抽出箭矢装入箭槽,小巧的十字弩与手臂持平瞄准麋鹿的脖颈,手指扣动。————
惊鸟四起,枯叶散乱。
只见那头壮硕的麋鹿凄厉嘶鸣,箭矢射中它的后腿,麋鹿半倒于地挣扎。
甘醴收起十字弩,连忙欠身,“奴让娘子失望了!”
楚令昭却笑道:“你做得刚刚好。”
清晨早鸦的啼叫响彻山间,夜里结下的露珠慢慢于白昼日光中滴落,返回营地时,百卒已将兵卒骑服更换为暗红窄袖劲装,革带上镶嵌着黑松石,两侧手臂上佩着雕纹臂环,虽仍是骑服,同离亳春时的骑服相较却是另一套形制。
与楚令昭所穿是一类,正是秦军骑服,不过以颜色分出上下级。
营地中央,楚令昭将重箱打开,示意兵卒一一上前拿过箱中佩刀。
兵卒全部拿好佩刀后,打量过佩刀刀鞘上的狸奴纹,一名兵卒略有讶异,“这是秦厦亲王卫的武械形制?”
楚令昭瞥向他,“你在被关押进死囚牢前,原应是行走东南的游匪?西秦胄王携卫兵往来于东南胤都,边境武人方能识此物形制。”
兵卒犹豫,没有接话。
其余兵卒亦相觑不言。
楚令昭抬手示意周围兵卒席地而坐。
百名兵卒围坐下,楚令昭亦备席地坐下。
甘醴在旁见地面一层尘土沙石,稍稍皱眉,正要为她铺一层垫帛,却见她已然直接坐了下来,神色间并无任何异样。
但见楚令昭环视过周围兵卒,道:“不必因旧往紧张,我先前从亳春牢狱挑出诸位,不过便是因诸位擅长仗势欺人,后日到酆城直接展露本性便好。”
兵卒尴尬,左手无处安放般摸了摸鼻子,试图辩解,“娘子从死牢里救了小人,小人也不瞒娘子!小人虽模样凶悍粗壮了些,但为人还是格外温和亲善。”
这些兵卒全部身形彪悍,模样一个赛一个的凶神恶煞,是无论途经何处,郡民都要退后三尺唯恐避之不及的类型。
“是啊娘子,小人一向待人有礼!”
“没错,可不能以貌取人!”
四周兵卒也七嘴八舌地附和道。
楚令昭却是不以为然,“你们做过什么,典狱官可是同我讲得一清二楚。”
众兵卒皆僵住。
她将手中长鞭折起在身畔放好,漫不经心道:“恶霸山匪强盗飞贼,诸位原先行行不少。烧杀抢掠横行霸道,诸位从前件件不剩。我将你们从死刑牢里提出来,抹去这些乱七八遭的罪状,是看中你们适合此行办事,若配合得当,军中日后自会论功行赏。从底层兵士一步步走向驻州军,或继续做亡徒草寇,诸位可能衡量明白?”
她语调和缓而不失威慑。
兵卒渐归静默。
驻州军,是都城外地方军中的最高等级军队,各地世家手中之兵并不会称为驻州军,只称为郡兵。惟有两党党首高门楚孙两室派遣在各州郡驻扎的专兵军队才能称作驻州军。
若此次好好配合,便能在军中积累功勋,也许还有机会登进驻州军。可若不配合,便只能做回从前流亡的匪寇。
孰利孰弊,再清楚不过。
谷风卷着凉意吹近,自林隙投至地面的朦胧日光也已偏离了刚刚的位置,山中四畔,鸟虫窸窣声愈发明显。
见彻底装不下去,兵卒纷纷作叹,却都放松许多,一拍胸膛豪迈道:“娘子放心,仗势欺人虽不完全是老本行,小人却也算得心应手。”
“娘子怎么吩咐小人便怎么做。”
他们三三两两地说着,却有兵卒想起关键之处,“可是娘子,我们人数不过百来人,来时不是还叮嘱过不可暴露我们自胤党州郡而来的身份,这样的话,后日要仗谁的势才好?”
楚令昭随手抚弄了下身上秦厦服制的袖口,眸色晦暗,“我们现在身为秦军使节,自是仗八万秦军的势。”
“甘醴。”楚令昭唤道。
甘醴立即附耳来听。
片刻,甘醴垂首应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