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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你个大聪明

  夜色渐深,山风裹着寒意,轻轻拍打着菜馆客房的窗棂。顾楚箬带着南川夭夭悄悄折返时,屋内灯火摇曳,江晚离正端坐桌前,慢酌细品着一碗老母鸡炖蘑菇汤——那是店家特意给她炖的独一份,汤色清亮,香气氤氲,驱散了屋内大半寒凉。

  南川夭夭本就饿了大半天,一路奔波,早已饥肠辘辘,一进门闻到浓郁的香气,眼睛瞬间亮了,也顾不上寒暄,快步冲到桌前,伸手就抓起一只油亮的鸡腿,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嘴角很快就沾了油渍,狼吞虎咽的模样,毫无半分小医仙的矜持。

  江晚离握着汤勺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她那副急慌慌的模样,眼底的冷意悄然褪去,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慢些吃,没人跟你抢。怎么?南川茯神把你抓去,连口饭都不给你吃?”

  南川夭夭用力把嘴里的鸡肉咽下去,又抓起一旁的茶水灌了一口,才抽空含糊地回应江晚离:“别提了别提了,简直要饿死我了!”她擦了擦嘴角的油渍,语气里满是委屈,“我被我姐姐抓走后,就被她锁在房间里,不许出门,也不许下人给我送吃的,我从昨夜饿到现在,连口热水都没喝上。”

  闻言,江晚离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眸中掠过一道凌厉的寒光,语气也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探究:“确定是南川茯神抓了你?她昨日何时回的明月楼?”

  “具体时辰我没注意,”南川夭夭咬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道,“我只记得当时天都黑透了,我见你和顾大哥迟迟不回来,实在放心不下,就想偷偷出门找你们,结果刚走出房门,就撞上了我姐姐,她不由分说,就把我绑了起来。”她说着,忽然停下了动作,眨了眨眼,半晌才从江晚离的话里听出不对劲,抬眼直直盯着江晚离,满脸狐疑,“不对啊山主,你怎么知道我姐姐昨日出门了?”

  江晚离避而不答,只是垂眸,轻轻舀了一勺鸡汤,缓缓送进嘴里,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句探究,从未说过一般。南川夭夭见状,也不再追问,放下手里的饭碗,拿起帕子擦干净手,快步走到江晚离面前,伸手就想去查看她的左臂伤口,神色愈发狐疑,随即指尖轻凝,小心翼翼地探上江晚离的手腕,诊起脉来。

  片刻后,南川夭夭收回指尖,眉头紧紧皱起,满脸困惑地说道:“这是我们南疆的特制毒药,性子猛烈,沾之便会令伤口溃烂,难以愈合,可你体内,怎么没有半点中毒的迹象?伤口虽然红肿,却并未溃烂太深,这实在太奇怪了。”

  江晚离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语气依旧平淡,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吩咐:“既然你认出了这毒,想必解起来对你而言,也不算难事。你只需找些对症的药材,把我伤口上的毒解了便可,旁的事情,不必你多问。”

  相处日久,南川夭夭早已不再像初见时那般惧怕江晚离,如今的她,甚至敢直直地直视江晚离的眼睛,哪怕知道她性子狠戾,也敢大胆地质疑。就比如此刻,她望着江晚离平静无波的侧脸,脸上露出一副似是看透了什么的表情,眼神笃定地盯着江晚离:“此毒有多猛烈,我比谁都清楚,一旦沾染,不出一夜,便会令伤口溃烂化脓,就算是半仙境界的高手,也得被毒素侵入五脏六腑,身受重伤。”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江晚离的伤口处,继续说道:“看你伤口的红肿程度,应当是昨日受的伤,可这都过了一天一夜了,你不仅神色如常,还如此有精神,体内更是一丝中毒的迹象都探不出来,这根本不合常理。”

  江晚离也是没想到,平日里单纯懵懂的南川夭夭,今日竟会如此敏锐,她索性放下手中的汤勺,抬眼迎上南川夭夭的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的试探:“哦?那你倒是说说,我体内的毒,去哪里了?”

  南川夭夭眼珠一转,目光先扫了一眼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顾楚箬,又落回江晚离身上,随即斩钉截铁地说道:“我猜,你们昨日一定见到我姐姐了!”她语气笃定,语速也快了几分,“事情定然是这样的:你被人用南疆毒箭射中,恰好遇到了我姐姐,我姐姐手里有我们南疆的万毒散,那药能解天下奇毒,方才我探脉时,发现你内力微弱、气息不稳,这正是服用万毒散后的后遗症!”

  听着南川夭夭这番漏洞百出的分析,江晚离心底方才对她生出的一丝欣赏,瞬间荡然无存——果然,这丫头,还是一如既往的单纯,所想的事情,也太过简单直白了。她懒得再与她纠缠,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顾楚箬,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淡,淡淡吩咐道:“一会吃完,让店家把桌子收拾干净,再去帮我烧一锅热水,我要沐浴。”

  顾楚箬闻言,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开口劝阻,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热水?可你伤势还未恢复,左臂还有箭伤,此刻沐浴,若是沾了水,伤口怕是会更严重,能洗吗?”

  “无妨,能洗。”江晚离语气平淡,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又补了一句,“昨日让你去我房间带的东西,带了吗?”

  “带了,都放在门外的包袱里了。”顾楚箬连忙应声,方才那一丝劝阻的心思,在江晚离平淡却凌厉的目光中,瞬间消散殆尽。

  三人匆匆吃完晚饭,便按照江晚离的吩咐,各自忙碌起来。南川夭夭揣着江晚离给的银子,匆匆出门去药店买解毒药材;顾楚箬则去找店家收拾了餐桌,随后便钻进后厨,亲自盯着店家烧热水,生怕水温不合心意,或是耽误了时辰。

  不多时,一锅温热的热水便烧好了,顾楚箬亲自提着水桶,小心翼翼地将热水倒进客房内早已备好的木桶中,又从包袱里取出江晚离的衣物,放在木桶旁的矮凳上。他下意识地伸出自己的小手臂,轻轻探进水中,试了试水温——不烫不凉,恰好合适。确认无误后,他才松了口气,转身便准备退出屋外,给江晚离留足空间。

  可他刚走到门口,屏风后便传来江晚离清冷的声音,轻轻叫住了他:“站住,不必出去。”

  顾楚箬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一僵,心头瞬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涩与心慌,连耳根子都悄悄泛起了红晕。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那道半透明的屏风,能隐约看见屏风后女子纤细的身影,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干涩:“我……我留在屋内,怕是不方便。”

  “无妨,外面风大,你留在屋内守着便是,免得有人趁机闯进来。”江晚离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丝毫异样。

  顾楚箬闻言,也不好再拒绝,只能硬着头皮,缓缓转过身,找了个离屏风稍远的凳子坐下,后背挺得笔直,双手僵硬地放在膝盖上,连头都不敢乱转,浑身都透着一股不自在。他能清晰地听见屏风后传来的动静,心跳不由得越来越快,“咚咚咚”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生怕自己的呼吸声太大,惊扰了屏风后的人。

  他能听见衣物落地的轻响,细碎而轻柔,每一声,都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他的心上,让他心头一颤,羞涩感愈发浓烈,连脸颊都变得滚烫起来,下意识地闭上眼,不敢去想屏风后的景象,可脑海里,却偏偏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零碎的画面,让他心慌意乱,连指尖都开始微微发抖。

  片刻后,屏风后传来“哗啦”一声轻响,是江晚离浸入水中的声音,轻柔而舒缓。顾楚箬听到这声音,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了一些,悄悄睁开眼,目光依旧直直地盯着地面,不敢有丝毫偏移,可心底的慌乱,却依旧未曾散去,只是悄悄松了口气——还好,她顺利入了水,应当不会有什么大碍。

  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紧张些什么,明明只是隔着一扇屏风,明明只是守着她沐浴,可他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连呼吸都变得不畅起来,满心满眼,都是屏风后那道模糊的身影,连平日里的沉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少年人独有的羞涩与无措。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剩下热水轻轻晃动的细微声响,还有顾楚箬自己急促而轻微的心跳声。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辰,屏风后忽然飘来江晚离清冷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寂静:“打听到刘穆祈今夜在何处过夜了吗?”

  顾楚箬猛地回过神,连忙收敛心神,努力压下心底的羞涩与心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缓缓应道:“打听清楚了,说是于光在苍山内安排了厢房,贵妃与嘉平王,今夜都住在那里。这个时辰,于光正在设宴,宴请的,只有嘉平王与赵华弦二人。”

  “于光倒是会献殷勤。”江晚离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嘲讽,随即又缓缓说道,“不过这样也好,刘穆祈此刻正忙着赴宴,暂时没有闲工夫来管我们,我们也能趁机好好休整一番,谋划后续的事。”她说着,缓缓闭上双眼,身子往木桶里沉了沉,温热的热水浸湿了左臂的伤口,一阵尖锐的痛感瞬间传来,让她忍不住一激灵,下意识地闷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耐。

  顾楚箬听到那声闷哼,心头瞬间一紧,所有的羞涩与心慌,瞬间被担忧取代,他下意识地站起身,就想往屏风后走,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还是水太烫了?”

  “没事。”江晚离的声音依旧平淡,只是语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不耐,“不过是伤口沾了水,些许痛感,不碍事。”

  话罢,屋内又重新陷入了寂静。顾楚箬停下脚步,却依旧紧绷着神经,目光紧紧盯着屏风的方向,时刻留意着屏风后的动静,心底的担忧,丝毫未减。又过了片刻,还是顾楚箬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迟疑,问出了那个他憋在心底许久,一直想问,却又不敢问的问题:“江晚离,你分明十分痛恨北齐皇室,昨日为何会出手维护那位先太子的尊严?”

  江晚离闻言,眸色微动,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吐出三个字:“我乐意。”

  “仅此而已?”顾楚箬追问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也带着几分探究——他不信,以她的性子,会平白无故出手维护一个与自己毫无干系,还属于北齐皇室阵营的人。

  “仅此而已。”江晚离的语气,依旧没有丝毫波澜,她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屏风上,能隐约看见屏风外顾楚箬挺拔的身影,他正背对着自己坐着,身形绷得笔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执拗。她看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顾楚箬,倘若有一天,你发现,你在这世上,还有其他亲人活着,你会选择,跟他们走吗?”

  顾楚箬闻言,浑身一震,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黯淡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怅惘:“亲人?”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痛楚,“顾府被你灭门前,我这世上,就只有我娘一个亲人。如今,顾府上下,无一存活,我娘也不在了,我还哪来的亲人?”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带着几分疏离:“你可别说顾府的那些旁系亲属,我与他们,向来不熟,平日里也甚少往来,他们于我而言,不过是陌生人罢了,算不上什么亲人。”

  江晚离静静听着,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她自然知晓,顾楚箬是被画瑾一手养大的,画瑾于他而言,便是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他心底最柔软的牵挂。就算日后,南川茯神告诉他真相,告诉他她是他的堂妹,告诉他他的真实身份,又能如何?他的亲生父母,早已不在人世,那些所谓的亲人,于他而言,也不过是毫无情谊的陌生人。

  她在心底悄悄盘算着:顾楚箬这般性子,在意的从来都不是血脉相连,而是朝夕相伴的情谊,是那些真心待他的人。如此看来,只要他甘愿留在自己身边,只要自己真心待他,他们二人,或许也能像盛南星与织言那样,成为彼此最亲密的人,成为彼此在这乱世之中,唯一的依靠。

  这般思忖着,一个念头,在她心底愈发坚定:顾楚箬此人,如今,是无论如何,都杀不得了。

  而顾楚箬,此刻心底,也有着同样的念头。这些日子,与江晚离相处下来,他早已看清了她的性子——她狠戾、决绝、不择手段,却也有着不为人知的柔软与温柔。

  沉默了片刻,顾楚箬缓缓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迟疑,反问她:“你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江晚离淡淡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只是方才忽然想到了,便随口问问你罢了。”

  顾楚箬沉默着,没有再追问,可片刻后,他又抬起头,目光望着屏风的方向,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期盼,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缓缓问道:“那你呢?江晚离,若是有一天,你发现,这世间,还有你的亲人活着,你愿意,放下心中的仇恨,好好生活吗?”

  江晚离闻言,浑身一僵,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黯淡下来,眸中掠过一丝深入骨髓的痛楚与悲凉。她缓缓闭上双眼,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些熟悉的身影——太子府的百余口人,那些真心待她、护她的人,无一存活。一场突如其来的暗杀,一夜之间,血流成河,漫天大雪,掩盖了所有的罪恶与悲伤,也掩盖了她所有的牵挂与温暖。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的痛楚,渐渐被平静取代,只是声音,变得异常低沉,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怅惘与悲凉:“那年,我跟着寂空山的人下山执行任务,就在平京附近。任务结束后,我特意绕路回去,可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仿佛在诉说着一段遥远而痛苦的回忆:“他们把人都杀了之后,就把尸体留在府中,一把大火,烧了整整一夜,什么都没剩下。后来,我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去了城外的乱葬岗,我想,若是大火没有烧干净,他们定然会把剩余的尸体,扔进乱葬岗。我在乱葬岗,找了整整一夜,风吹雨淋,可最终,什么都没找到,连一块熟悉的骸骨,都未曾寻到。”

  顾楚箬静静听着,心底,也泛起一丝酸涩,他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就是在那时,捡到织言的吗?”

  听到“织言”这两个字,江晚离脸上的冰冷与悲凉,像是被温水悄悄化开,瞬间褪去无踪,眸中渐渐漫开一层柔软的暖意,连眉梢都染上了几分温柔,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那笑意干净、柔软,褪去了所有狠戾决绝,褪去了所有伪装防备,与平日里那个令江湖闻之色变的女魔头,判若两人,唯有眼底的宠溺,真切得快要溢出来。

  “是啊,就是在那时捡到她的。”她的声音放得极轻,柔得像浸了温水,带着几分回忆的绵长暖意,连语气里的怅惘都淡了许多,“我在乱葬岗找了一夜,风吹得骨头疼,雨打得眼睛睁不开,满心都是绝望,快要放弃、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一阵微弱的孩子哭声——细细小小的,怯生生的,在空旷阴冷的乱葬岗里,格外清晰。我循着哭声跌跌撞撞找过去,才发现她正缩在一个倒扣的破旧木箱里,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都沾满了泥污与血迹,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在寒风里、无依无靠的小猫,看得人心头发紧。”

  “她那时才五岁,小腿骨断了,一动就疼得浑身发抖,小脸惨白,嘴唇都被咬得发乌,却还是死死忍着,不肯大声哭闹,像是怕惊扰了谁,又像是怕被人再次丢弃。”江晚离的语气愈发轻柔,眼底的宠溺浓得化不开,连声音里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她从木箱里翻出来,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泥污与泪痕,我告诉她:‘你不要哭,只要你不哭,我就带你走,带你去一个能遮风挡雨、能让你好好活下去的地方。’没想到,她真的不哭了,只是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那眼睛里还含着未干的泪珠,却亮得惊人,小小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拽着我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一刻也不肯松开,像是抓住了这世上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那时便告诉她,我生活的地方,是寂空山,那里凶险万分,没有安稳日子,没有人情温暖,甚至连一顿饱饭都未必能保证,只能靠自己的本事拼杀,才能活下去。我问她怕不怕,问她要不要再想想,可她只是用力摇了摇头,小脑袋晃得像拨浪鼓,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格外坚定,她说:‘不怕,只要能跟着姐姐,只要能活下去,再苦再难,我都不怕。’”她轻轻笑了笑,笑声里没有半分戾气,只有满满的欣慰与温柔,“她浑身都脏兮兮的,脸上还沾着泪痕,头发乱糟糟的,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星星,干净又纯粹,那一刻,我忽然就觉得,乱葬岗的一夜风雨,都值了。”

  “后来,我就把她带回了寂空山。”江晚离的声音轻了些,带着几分淡淡的怅惘,却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温暖与牵挂,“那时候,我自己都过得颠沛流离,朝不保夕,每日都要应对各种明枪暗箭,连我自己的性命,都未必能护得住。多亏了萝娘和南星,心疼这孩子,时常偷偷给我们送吃的、送药材,帮我照顾她,织言才得以勉强活了下来,没有被那乱世的寒风,吹熄了小小的性命。”

  “织言从来都不是个娇纵的孩子,她比谁都懂事,比谁都坚韧。”江晚离的眼底,满是温柔与骄傲,语气里的宠溺藏都藏不住,“从小到大,她从来都不哭闹,不抱怨,不管我给她什么,她都吃得干干净净,哪怕是粗硬的杂粮,哪怕是剩下的残羹冷炙,只要能填饱肚子,她都毫无怨言,还会反过来,小心翼翼地把好吃的,偷偷留给我。后来,盛源为了留住我,不让我死,给我们安排了好的住处,每天都有热食吃,有干净的衣服穿,有温暖的被褥盖,织言,才慢慢褪去了身上的怯懦,慢慢开始长个子,慢慢变得白白胖胖,脸上,也渐渐有了孩童该有的笑容,变得开朗、鲜活起来,不再是那个,缩在木箱里、怯生生的小女孩了。”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温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珍视,像是在诉说着自己这辈子最珍贵的牵挂:“她于我而言,从来都不是什么累赘,从来都不是。她就像我的女儿,是我一手带大、捧在手心护着的小家伙;又像我的妹妹,是我在这乱世里,唯一能卸下所有防备、真心相待的人。她是我在这冰冷乱世之中,唯一的光,唯一的牵挂,是我这世上,仅剩的、也是唯一的亲人——是我拼尽全力,也要护周全的人。”

  顾楚箬静静听着,心底,泛起一阵深深的敬佩与酸涩。他早已听闻过一些关于江晚离的过往,知晓她年少成名,知晓她狠戾决绝,却不知,她在那般艰难凶险的环境下,不仅自己顽强地活了下来,还拼尽全力,养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

  他发自内心地佩服江晚离——这般强大的内心,这般坚韧的性子,这般不为人知的温柔,难怪她十八岁,便能手刃盛源,成为寂空山的主人,成为那个让江湖中人,闻之色变的女魔头。这般女子,她不当王,谁当王?这般女子,也难怪,他会渐渐放下心中的仇恨,渐渐想要,陪在她身边,护她周全。

  屋内,又重新陷入了寂静,只是这份寂静,不再冰冷,不再尴尬,反倒多了一丝淡淡的温暖与默契。屏风后的热水,依旧冒着细微的热气,屏风外的少年,依旧端坐不动,只是心底的羞涩与心慌,早已被温柔与敬佩取代,目光,轻轻落在屏风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静静守着屏风后的女子,守着这份乱世之中,难得的片刻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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