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你不嫌弃吗?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顾楚箬正端坐椅上,心神不宁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忽闻屏风后传来细微的响动——是衣物摩擦的轻响,夹杂着水珠滴落的细碎声,分明是江晚离已然从热水中起身。他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垂下眼眸,目光死死盯着地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屏风后的人,脸颊又悄悄泛起一丝薄红,心底那股未散的羞涩,又悄然翻涌上来。
不多时,屏风后便没了动静,紧接着,便传来轻盈的脚步声,缓缓向他靠近。顾楚箬咬了咬牙,才敢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她几眼——江晚离已换好干净衣衫,单薄的衣料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如瀑般的乌发披散在肩头与胸前,未施粉黛的脸颊,被热水浸得泛起淡淡的红晕,褪去了往日的狠戾冷艳,多了几分柔和的烟火气。他心头一跳,连忙移开目光,不敢再多看,只觉得耳根发烫,连指尖都有些微微发颤。
“我已让店家在前厅留了铺盖,”顾楚箬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下心底的慌乱,声音尽量放得平稳,“等夭夭回来,给你上好药,我二人便去前厅凑合一晚,明日天不亮,咱们就动身回明月楼,免得夜长梦多。”
江晚离没接话,径直走到床前坐下,随手拿起一旁的木梳,缓缓梳理着披散的长发,乌黑的发丝在她指尖顺滑流淌,动作轻柔,与她平日里的决绝模样判若两人。半晌,她才淡淡开口,语气依旧清冷,却无半分不耐:“不必麻烦。你去把铺盖拿来,我睡床,你们二人,睡地上便是。”
顾楚箬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抬眼望向她。烛火摇曳,案上的烛光温柔地洒在江晚离身上,将她的身影映得朦胧而宁静,眉眼间的冷意淡了许多,多了几分难得的温和,连梳理发丝的动作,都透着几分慵懒的松弛。他看得有些失神,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的侧脸上,久久未曾移开,直到对上江晚离投来的清冷目光,才猛地回过神,心头一慌,连忙转移视线,耳尖的红晕又深了几分。
“怎么?不愿意?”江晚离的声音轻轻传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戏谑,木梳依旧在发丝间缓缓滑动,未抬头看他。
顾楚箬连忙收敛心神,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放得轻柔:“没有不愿意,都听你的。”语气里,竟无半分反驳,只剩几分不自觉的顺从。
江晚离闻言,没再说话,依旧低头梳理着长发,待发丝梳理顺滑,便随手将木梳放在案上,径直躺倒在床上,背对着床沿,不再动弹。顾楚箬望着她单薄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浴盆旁——盆中的热水依旧冒着细微的热气,余温未散。他寻来一壶滚烫的热水,缓缓倒入盆中,调试好水温后,才稍稍放下心来,犹豫了片刻,便快速褪去身上的脏衣,轻手轻脚地踏入浴盆之中。
连日来的奔波与厮杀,折腾了整整两天一夜,一身的疲惫与狼狈,在温热的热水包裹下,终于渐渐消散。顾楚箬闭上双眼,靠在浴盆边缘,浑身的肌肉都放松下来,连日来的紧绷与不安,也在此刻悄然褪去,困意如潮水般涌来,眼皮越来越沉重,几乎要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在身旁响起,打破了这份静谧,也驱散了他的困意:“你不嫌弃吗?”
顾楚箬猛地睁开双眼,心头一惊,浑身瞬间绷紧,抬头便看见江晚离正立在浴盆旁,手中端着一只茶杯,指尖轻捏杯沿,缓缓喝着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他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地伸手,抓起挂在浴盆边缘的手巾,飞快地盖在自己的胯部,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与干涩:“你……你说什么?”
江晚离抬了抬眉,将杯中剩余的水一饮而尽,语气平淡,重复了一遍:“我说,这是我用过的洗澡水,你不嫌弃?”
顾楚箬闻言,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脸上的红晕却未褪去,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坦然,又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这有什么好嫌弃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轻声说道,“此刻非彼时,能有一盆温热的热水洗去一身狼狈,已然是幸事,我又怎么敢嫌弃?”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伴随着轻轻的敲门声,还有南川夭夭清脆的声音,隐约传来。江晚离闻言,不再看他,转身便走向门口,轻轻拉开房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南川夭夭,她怀里抱着一只沉甸甸的竹筐,筐里装满了包好的药材,还有几只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身上还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一路匆匆赶回来的。
江晚离伸手,一把将她拉进屋内,又下意识地往院子里望了望,确认四周无人,才轻轻关上房门,落了门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与探究:“没人发现你?”她口中的“没人”,不言而喻,指的便是南川茯神。
南川夭夭放下怀里的竹筐,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露出一副得意的笑容,语气笃定:“这你放心,我躲人的本事,向来是一流的!”她一边说着,一边从竹筐里拿出一只药瓶和一卷干净的纱布,轻轻放在桌上,又伸手,拽着江晚离的手腕,让她在桌前坐下,“除非我倒霉透顶,正好撞在她手里,否则,凭她的本事,根本找不到我!”
江晚离任由她拽着自己坐下,看着她一脸自若的模样,便也不再多想,心底悄悄思忖着——相处日久,她渐渐发现,南川夭夭身上,似乎有着一股天生的福气,自带一种“怎么都吃不了亏”的气质。她就像一颗福星,纵然每次都能给她带来不少麻烦,让她陷入窘境,可她自己,却总能轻松脱身,安然无恙,仿佛老天爷摆明了,不让这单纯懵懂的小丫头受半分委屈。
这般想着,她又想起南川夭夭被南川茯神抓走一事——想来,那日她会被南川茯神撞见,还真是巧合。不过,这般巧合,似乎也没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她此刻,不还是好好地跑了出来,顺利带回了药材?
江晚离脑子里乱糟糟地想了一通,不过片刻功夫,南川夭夭便已经拆开了她手臂上的旧纱布,熟练地清理着伤口,又取了药材,小心翼翼地敷在伤口上,动作轻柔,生怕弄疼她,不多时,便将伤口重新包扎妥当,整齐而牢固。
收拾好手中的药材,南川夭夭才抬起头,四处看了看,没瞧见顾楚箬的身影,便好奇地问道:“顾大哥呢?他去哪了?怎么没看见他?”
“在里面。”江晚离淡淡应道,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屏风后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戏谑。
“里面?”南川夭夭眨了眨眼,满脸疑惑,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说着,便起身,就要往屏风后面走去,想要一探究竟,“他在里面做什么呀?”
她的脚步刚迈出去,屏风后便突然传来顾楚箬急切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慢着!别进来!我出去,我这就出去!”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窘迫。
南川夭夭闻言,连忙停下脚步,乖乖地退了回来,重新坐在江晚离身旁,眼底的疑惑更甚。江晚离侧头看着她懵懂的模样,嘴角悄悄勾起一抹坏笑,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傻丫头,你说他在里面做什么?”
南川夭夭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脸颊瞬间泛起一丝红晕,伸手轻轻推了江晚离一下,娇嗔道:“山主!你怎么不说他是在洗澡啊!害得我差点就闯进去了,多尴尬!”
“你也没问我啊。”江晚离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无辜,又带着几分戏谑,“再说,只要不是傻子,都该知道他在里面是在沐浴吧?不然,你以为他在里面练功,还是在偷懒睡觉?”
南川夭夭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正想反驳几句,屏风后便传来了衣物摩擦的轻响,紧接着,顾楚箬便快步走了出来——他已穿好一层单薄的衣衫,头发还带着些许湿润,脸颊依旧泛着淡淡的红晕,眼底的窘迫尚未完全散去,显然是走得极为匆忙。
顾楚箬走到桌前,也不拖沓,十分自觉地脱下一侧的衣衫,露出了受伤的后肩。那伤口本就只是皮肉伤,已然快要结痂,可奈何他这一天奔波劳碌,又沾了热水,此刻伤口处又有些红肿化脓,看起来,比先前还要严重一些。
南川夭夭见状,也不再与江晚离打趣,连忙拿起药瓶,小心翼翼地给他清理伤口、涂抹药膏,动作轻柔细致,一边上药,一边轻声叮嘱他,日后不可再让伤口沾水,免得加重伤势。顾楚箬乖乖应着,全程未曾吭声,只是垂着眼眸,神色间,还有几分未散的窘迫。
待南川夭夭收拾好药材,顾楚箬便起身,转身出去,不多时,便抱着两床铺盖走了进来。此时,屋内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已铺好了两张柔软的毛毡,显然是江晚离早已吩咐店家备好的。他抬眼,悄悄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江晚离依旧背对着他躺着,床头的烛火已然熄灭,唯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勾勒出她单薄而纤细的身影,静谧而安然。
南川夭夭走上前,一边小心翼翼地铺着地上的被褥,一边压低声音,凑到顾楚箬耳边,轻声说道:“顾大哥,你看,这毛毡和铺盖,都是山主让店老板拿来的,她说怕咱们睡在地上冷,山主可真贴心呢。”
顾楚箬闻言,浑身一怔,脸上露出几分难以置信的神色,心底更是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贴心”这两个字,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用来形容江晚离。在他的印象里,她狠戾、决绝、不择手段,浑身都带着冰冷的戾气,与“贴心”二字,简直是天差地别,若是用这两个字来形容她,反倒觉得,是委屈了这两个字。
他愣了片刻,才缓缓回过神,嘴角勾起一抹浅淡而温柔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到案前,吹熄了屋内仅剩的那盏烛火。月光透过窗棂,轻轻洒进屋内,照亮了床上纤细的身影,也照亮了地上整齐的铺盖,屋内陷入了静谧,唯有三人均匀的呼吸声,在夜色中,悄然流淌,难得有了片刻的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