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你还挺有心
江晚离垂眸,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傲娇的冷淡,眉眼间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我的毒不需要解药,待我歇息片刻便好。再说,你这么一小株不起眼的野草,能管什么用?纯属白费功夫。”
顾楚箬却半点不听她的推脱,仿佛没听见她的嘲讽一般,自顾自地将那株乌蕨放在掌心,指尖用力揉搓,直到将草药揉成细碎的绿泥,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他先取了大半,小心翼翼地敷在江晚离手臂的箭伤上,动作轻得生怕碰疼她,余下的一小团,便捏在指尖,俯身就要往她嘴里塞,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执拗:“无论管用不管用,嚼了咽下去,总比硬扛着强。”
江晚离下意识偏头躲开,却终究没再用力推拒,只低声问道:“何处寻到的?磨磨蹭蹭这么久,原来就是去弄这破草了。”她嘴上依旧不饶人,声音却比先前柔和了许多,没了方才打人时的戾气——心底早已泛起一丝酸涩,约莫也猜到,他回来得晚,定是为了这株草药费了不少周折。
顾楚箬的指尖顿了顿,语气低沉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字字都藏着不易察觉的委屈:“在一处隐蔽的山谷里,那谷内气候温和,草木倒还青嫩,可这乌蕨,也只在那陡峭的崖壁缝隙里寻到这么一株。我本想先找到落脚的地方就回来,偏偏瞥见了它,知道它能解毒,便没法装作没看见,攀岩去采,费了些功夫,回来就晚了。”
他说着,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疲惫,肩头的尘土还未拂去,指尖也被崖壁的碎石划开了几道细小的口子,渗着一丝淡淡的血珠。江晚离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猛地一软,愧疚瞬间涌上心头——她方才那般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他、斥他,竟是真的冤枉了这个蠢货,他明明是在为她奔波受累,她却偏偏用最硬的语气,伤他最软的心。
江晚离不自然地轻咳了两声,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别扭的辩解,语气里的傲娇终究藏不住心底的关切:“你早知我百毒不侵,何必费这冤枉功夫。你若是一时不慎,摔下那崖壁摔死了,我上何处寻你去?我可没多余的性命赔你,更不想欠你一条人情。”
闻言,顾楚箬猛地抬眸看向她,黯淡的眸子里瞬间闪现出一片明亮与清澈,宛如被月光照亮的湖面,澄澈见底,连一丝杂质都没有。
清冷的月光洒在二人身上,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静了下来。在他眼中,此刻的江晚离,就像一只脾气又臭、嘴又犟的小野猫,明明受了重伤,浑身脆弱不堪,脸上还沾着尘土,脏兮兮的,却偏偏不肯服软,偏要装出一副坚不可摧的模样,瞧着既好笑,又让人心疼不已。
江晚离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烫,连忙率先偏开目光,故作不耐烦地呵斥道:“发什么愣呢?还不带我去歇息?难不成要让我在这青石旁坐一整夜?”她嘴上依旧强势,指尖却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袖,那细微的动作,暴露了她心底的依赖——她此刻浑身无力,心底的不安,也唯有他能稍稍安抚。
顾楚箬看着她别扭的模样,眼底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声音轻得像月光:“好,我这就带你去,慢些,别碰着伤口。”
顾楚箬心中始终不安,不确定刘穆祈的侍卫到底会不会追进山里,万一寻来,二人便是插翅难飞。以防万一,他牵着那匹从刘穆祈侍卫那里借来的骏马,走到山林边缘,松开缰绳,轻轻拍了拍马臀,看着骏马扬蹄奔入夜色,才彻底放下心来。回头见江晚离虽一脸不情愿,却还是乖乖把那点乌蕨嚼碎咽了下去,他才快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又稳稳地背在背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山路崎岖,林间漆黑,顾楚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里走去,背上的人体重很轻,气息微弱,却让他心头格外安稳。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一处小峡谷,谷内的峭壁上爬满了翠绿的藤蔓,枝叶交错,抬头便能望见高悬于夜空的明月,清冷的月光透过藤蔓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静谧而清幽。
他背着江晚离,在峡谷里弯弯绕绕,最终寻到一处凹陷的山壁,不大不小,恰好能遮风挡雨,地面也还算平整。将江晚离轻轻放下时,她还醒着,只是脸色依旧惨白,眼神也有些涣散,靠在山壁上,微微闭着眼歇息。顾楚箬低声叮嘱她切勿乱动,便转身冲进林间,四处捡拾干柴,生怕她独自待着受凉,也生怕夜里有野兽出没。
不过片刻功夫,顾楚箬便抱着一捆干柴回来,手里还攥着两块燧石。可待他点燃干柴,火光冉冉升起,转头望去时,江晚离已然双目紧闭,陷入了昏迷,眉头依旧紧紧蹙着,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淡淡的乌色,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微弱的颤抖,看得他心头一紧,不舍与担忧瞬间席卷了全身。
顾楚箬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江晚离缓缓放平,看着她身上依旧湿乎乎的外衣,知晓她定是难受极了——先前坠入湖中,外衣早已被湖水浸透,贴在身上,夜里风寒,若是任由这般捂着,定然会加重病情。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避开她手臂上的伤口,一点点将她的湿外衣脱下来,搭在火堆旁的树枝上烘烤,火苗舔舐着衣料,渐渐升起袅袅水汽。
他自己虽是也从湖边奔来,可来回奔波了许久,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汗水与风吹干。见状,他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外衣,轻轻盖在江晚离身上,将她裹得严实,生怕一丝寒气侵袭到她。他的外衣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草木气息与他身上的温度,裹在江晚离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意。
柴火在火堆里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照亮了小小的山壁凹陷处,也驱散了周遭的黑暗与寒冷。火光映在石壁上,将江晚离的身影拉得很长,清晰得能看见她纤长的睫毛、小巧挺拔如山峰般的鼻梁,还有那苍白却依旧清丽的唇瓣。平日里那般张扬桀骜、心狠手辣的女魔头,此刻安安静静地躺着,褪去了一身戾气,竟显得格外柔和,楚楚可怜。
顾楚箬坐在火堆旁,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脸上,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语气轻柔,带着几分自言自语的呢喃,眼底满是不舍:“明明没那般温婉秀美,可如今这样安安静静地躺着,看着倒还真有几分姿色。江晚离,你可一定要撑住,别出事。”
话音刚落,地上的美人便轻轻将脸往一侧偏了偏,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约莫是火光太过刺眼,让她睡得极不安稳,眉宇间的褶皱又深了几分。
没过多久,江晚离便缓缓睁开了双眼,眼神依旧有些涣散,目光缓缓挪动,最终落在了顾楚箬身上,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依赖与不安:“顾楚箬,我需要你守着我,你不要睡着,好不好?”她从不肯轻易示弱,可此刻,身受重伤,毒性缠身,她终究卸下了一身铠甲,露出了心底最脆弱的一面——她怕自己一觉不醒,更怕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
顾楚箬心头一软,连忙俯身,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我守着你,寸步不离,绝不睡着,你放心。”
江晚离试着想起身,可那受了箭伤的左臂,却半点力气都没有,稍稍一动,便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让她忍不住蹙紧了眉头。顾楚箬见状,连忙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疼她。江晚离顺势靠在他的肩膀上,气息微弱地说道:“就这样,别动,陪着我。”
顾楚箬连忙应下,生怕自己的动作误触到她左臂的伤口,便缓缓挪动身子,背靠在冰冷的山壁上,这样一来,江晚离便能稳稳地靠在他的胸膛上,既能感受到他的温度,也能让她睡得安稳些。夜里的峡谷冷得刺骨,寒风顺着山壁的缝隙灌进来,吹得人浑身发冷。顾楚箬本就是肉体凡胎,没有半点内力可以阻挡寒气,只觉得浑身冰冷,四肢渐渐发麻。可怀里的江晚离,身体却出了奇的暖和,像一个小火炉,驱散了他身上的些许寒意。可这份暖意,却让他心头愈发不安,他甚至忍不住胡思乱想,江晚离这般反常的温热,是不是毒性发作的征兆?她还能不能活到明日太阳升起,能不能亲眼看到朝阳洒在峡谷里的模样?
顾楚箬缓缓抬起手,将掌心轻轻放在江晚离的额头上,指尖刚一触碰到,便感受到了一阵滚烫的温度,伴随着细密的汗水,烫得他心头一紧。他连忙用自己干净些的衣袖,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江晚离脸颊上的汗水与尘土,动作轻柔得不像话,语气里满是担忧与不舍,试探着轻轻唤她:“江晚离,你还扛得住吗?若是难受,就哼一声,别硬撑。”
回应他的,只有江晚离微弱而均匀的呼吸,她闭着双眼,眉头紧蹙,显然是被毒性折磨得极难受,连应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顾楚箬没有放弃,依旧轻轻擦拭着她的脸颊,声音愈发温柔,也愈发哽咽,眼底的不舍几乎要溢出来:“江晚离,你还醒着吗?”
火堆里的柴火渐渐弱了下去,暖意也淡了几分,顾楚箬将江晚离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自己身上所有的温度,都传递给她。他低着头,看着怀中人苍白脆弱的模样,心底的话再也藏不住,一声声自言自语,带着无尽的牵挂与不舍,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江晚离,你若是今夜扛不住,就此毒发身亡,你死了我该去哪?我娘死了,虽然你们都说是宫里的人干的,可我没有证据,连为她报仇都做不到。你死后,我真的还能活着回到宫里吗?就算回去了,我又能活多久?”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抚摸着她手臂上敷着的草药,声音低沉而苦涩:“我知道你想杀谁,我知道你心中的仇恨有多深,我唯独能帮你的,就是违抗皇命——不把那三根龙岩针刺进你的命门,不亲手杀你。你若能为我找到我娘死亡的真相,看在你一次次护着我的份上,你若不再继续残害无辜,届时我······”
说到这里,他终究是说不下去了,眼底满是挣扎与不舍。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会做些什么,一面不愿意看到无辜之人惨死,不愿江晚离一错到底,不愿她双手沾满更多的鲜血——她杀的人已经够多了,他甚至偷偷希望,她可以做些好事,为自己积些福报,希望她可以放下仇恨,好好活着。另一面,他更不愿亲手杀她,不愿看到她死在自己的手里,那份不舍,早已超越了皇命,超越了他最初的刺杀任务,深深扎根在心底,挥之不去。
毕竟,在他眼里,她除了爱杀人,除了脾气臭、嘴又犟,也没有别的什么缺点。她会在他危难时护着他,会在他委屈时别扭地安慰他,会在脆弱时,偷偷依赖着他。这样的江晚离,让他怎么狠下心来,亲手结束她的性命?
顾楚箬想到这里,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眼底满是无奈——他肯定是疯了,疯得彻底。他居然觉得,江晚离若是不杀那么多人,若是能放下仇恨,那她就是完美的了。疯了,真是疯了,他明明是来刺杀她的,到最后,却满心都是不舍,满心都是希望她能好好活着。
他缓缓闭上双眼,试图用眼不见心不烦的法子,让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不要再被这份不该有的牵挂所困扰。可他此时此刻,怀里还抱着这位爱杀人、脾气又臭的美人,还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滚烫的体温、微弱的呼吸,感受到她的脆弱与依赖,怎么可能不胡思乱想?怎么可能做到心无波澜?
就在他心烦意乱、思绪纷飞之际,怀里的人,却忽然幽幽地冒出来一句,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几分清晰的试探:“你当如何?”
顾楚箬浑身一僵,像是被人抓包了心事一般,瞬间慌了神,心跳骤然加快,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他愣了片刻,才勉强冷静下来,故作镇定地反问道:“什么如何?我没听懂你在说什么。”他不敢看她的眼睛,生怕自己眼底的挣扎与不舍,被她一眼看穿。
江晚离缓缓睁开双眼,眼神已然清醒了许多,她用仅有的力气,撑着地面,慢慢坐直了身子,就这么定定地看着顾楚箬,目光清澈而锐利,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心事,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我说,若我找到了杀你母亲的幕后真凶,你是会坚定地站在我这边,还是过河拆桥?”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自嘲,又问道:“是不是就要用那三根龙岩针,亲手杀了我?”
顾楚箬此前捡的那几根干柴,已然烧得差不多了,如今只剩下一些微弱的火花,淡淡的暖光照耀着二人的脸庞,一侧在光,一侧在暗,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江晚离的脸看起来依旧没什么气色,惨白惨白的,嘴唇也依旧泛着乌色,可在这微弱火光的映衬下,那份平日里的桀骜与戾气,却淡了许多,反倒显得有些温柔,更加的楚楚可怜,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悯,更舍不得伤害。
顾楚箬看着她这般模样,脑海里突然就想起了张余深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她可是个心狠手辣、毫无情感的女魔头,虽生得漂亮了些,可骨子里全是冷血无情。我可奉劝你,莫要被她那张好皮囊骗了去,否则,迟早会栽在她手里。”
是啊,张余深说的一点没错。谁能想到,他顾楚箬,居然这么快就彻底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特别是江晚离这双杏眼,瞧着人畜无害、星光闪闪,仿佛藏着漫天星辰,可偏偏,这双眼睛最会骗人,最会用那副无辜的模样,掩饰她心底的冷血与狠戾,掩饰她心底的脆弱与不安。
顾楚箬被她看得愈发心虚,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脸颊微微发烫,语气也变得有些结巴,带着几分被抓包心事的窘迫:“你······你怎么醒着?还偷听我自语?听就听了,怎么还当面说出来······”他此刻满心慌乱,既怕自己的不舍被她看穿,也怕她真的会如自己所言,继续滥杀无辜,更怕自己到最后,真的要做出两难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