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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你想就此离开我吗?

  顾楚箬带着江晚离策马奔逃,身后刘穆祈的侍卫紧追不舍,他本就不熟苍山地界,不知何处可寻藏身之所,又因忌惮刘穆祈的势力,不敢贸然返回明月楼,只得慌不择路,见路便驱马疾驰,全然不知自己竟引着二人往苍山深处行去,脚下的路愈发偏僻难行。

  暮色渐沉,残阳隐入西山,天地间渐渐被一层朦胧的夜色笼罩。顾楚箬不知驱马奔逃了多久,只觉得双臂发酸、胯下骏马也气息不稳,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地回头望去,只见身后暮色苍茫,山路空寂,早已没了追兵的踪迹,连马蹄扬尘的痕迹都被晚风渐渐吹散,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缓缓落地。

  江晚离自始至终被他横放在马背上,周身盖着他的外袍,昏迷中眉头始终紧蹙,脸色惨白如纸,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渗着乌黑的毒血。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睁开双眼,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只觉得腹中翻江倒海,一阵剧烈的绞痛袭来,喉间更是堵得发慌,难受得浑身发颤。她下意识地抬起无力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在顾楚箬的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那力道虽弱,却带着几分急切的宣泄。

  顾楚箬正俯身查看四周动静,忽觉大腿传来一阵刺痛,惊得他浑身一僵,这才发现马背上的江晚离已然醒转,双目半睁,神色虚弱却依旧带着几分桀骜。他心头一喜,连忙勒紧缰绳,稳稳停住骏马,翻身下马,伸手便要去扶她:“你可算醒了!感觉怎么样?毒性有没有好些?”

  可他的手尚未碰到江晚离的衣袖,便被她猛地推开,力道虽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江晚离咬着牙,凭着一股韧劲,拖着沉重无力的身子,从马背上踉跄着摔了下来,脚下一个不稳,险些栽倒在地。顾楚箬连忙上前想去扶,却又被她冷冷瞥了一眼,那眼神里的倔强,让他终究是顿住了脚步,只能在一旁紧紧盯着,生怕她再受半点伤。

  江晚离踉跄着挪到不远处的大树下,一手死死扶住粗糙的树干,身子微微弯曲,紧接着便俯身剧烈地呕吐起来。那呕吐声撕心裂肺,似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一般,不多时,中午吃的那点东西便尽数吐空,到最后只剩干呕,喉咙火烧火燎地疼,浑身的力气也被抽干了大半,只能死死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愈发惨白,连唇瓣都没了半点血色。

  顾楚箬站在一旁,看着她这般狼狈脆弱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心疼,嘴上却依旧忍不住调侃,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江晚离,你可真能耐啊。偷听被人发现也就罢了,居然还能中了冷箭,栽得这么惨,往日里的威风劲儿去哪了?”

  江晚离靠着树干,缓了许久,才渐渐止住干呕,气息也稍稍平稳了些。顾楚箬见状,连忙上前,不由分说地伸出手,搂住她的肩膀,又扯过自己还算干净的衣袖,粗鲁却小心翼翼地往她沾了秽物的嘴角擦去,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不耐烦,可动作却轻柔了许多:“好点了没有?别磨蹭了,此处不宜久留,好点了咱们就赶紧走,免得追兵又寻过来。”

  江晚离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抬手拍开他的手,挣扎着直起身,奈何浑身没了力气,刚走了两步就扶着另一颗树瘫坐在了地上,目光缓缓环顾四周。只见四周古木参天,杂草丛生,夜色渐浓,林间传来阵阵不知名的虫鸣,昏暗的光影交错,哪里还有半分苍山脚下的模样。她心头一沉,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与警惕:“这是什么地方?咱们……还在苍山境内吗?”

  “自然还在苍山。”顾楚箬揉了揉被她拍开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方才被刘穆祈那老二的人追得太紧,情急之下才驱马跑进了山里,看这周遭的景致,约莫是到了苍山的后山脚下,平日里鲜少有人来。”

  江晚离眉头皱得更紧,又追问道:“追兵呢?他们没跟进来?”

  顾楚箬摇了摇头,语气里也带着几分不解:“不清楚。我只顾着往前跑,跑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回头看时,就发现他们不见了,许是不敢贸然进山,又或是追错了方向。”

  “不见了?”江晚离低声重复了一句,眼底满是疑虑,心头的警惕非但没有消散,反倒愈发浓重。刘穆祈心胸狭隘,手段狠辣,上次为了杀她,不惜派了数十名高手暗中伏击,此次她偷听了他与南疆圣女的密谋,若是被他知晓偷听之人是自己,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斩草除根,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放弃追杀?这里面,莫不是有什么圈套?

  二人又在原地歇了片刻,江晚离只觉得头晕目眩,浑身酸软无力,毒性虽未再加剧,却也依旧难受得厉害。她抬眼看向顾楚箬,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命令:“你去前面找找,看有没有能过夜的地方。天色已经这么暗了,咱们今晚定然是回不去了,总不能就在这树下凑合一晚,若是再遇上追兵或是山中野兽,后果不堪设想。”

  顾楚箬见状,知晓她中毒难受,也不与她争辩,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走到一块平整的青石旁,让她缓缓坐下,又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她的身上,低声叮嘱:“你在此处乖乖等着,切勿乱跑,我去去就回,很快便找地方回来接你。”

  他转身正要离去,身后却忽然传来江晚离幽幽的声音,那声音虚弱却平静,不带半分波澜,似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顾楚箬,你若是一去不回,我便再也找不到你了。这次,是你摆脱我控制的最佳时机——我给你一次机会,日后若有缘再见,我不杀你;或者,你现在就杀了我,了却你的刺杀任务,也省得日后再费尽心机。”

  顾楚箬脚步一顿,猛地转过身,看向那树下的江晚离。

  夜色中,她的脸色惨白如鬼,双目却依旧清亮,只是那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与疏离。

  他心头一堵,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怒意:“江晚离,你把我顾楚箬当成什么人了?我若是真的想摆脱你,何必费力带你逃脱追兵,又冒着风险把你带进这深山老林里,再独自离开?我若想杀你,方才在湖边,完全可以任由刘穆祈的人将你带走,你此刻自封内力,手无缚鸡之力,落入他手中,唯有死路一条,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江晚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目视着他,看着他转身将骏马牵到一旁的树干上拴好,又仔细检查了一番缰绳,而后辨认了一下方向,选了一条相对好走的山路,身影渐渐消失在苍茫的日暮之下,最终被浓密的树林吞没,只剩林间的风,带着几分凉意,缓缓吹过。

  顾楚箬终究是知道得太少了。江晚离自封内力的手法那般娴熟,并非偶然,而是她常年这般练习的缘故——她体内的真气本就与旁人不同,筋脉之中,还潜藏着深入骨髓的热毒。曾经有那么一次,她自封内力,潜伏在敌人阵营,故意被人发现、当场捉拿,本是待宰羔羊的她,却在热毒发作之际,周身真气狂暴涌动,远比平日里还要霸道凌厉,最终凭着那股狠劲,将在场所有人尽数斩杀,杀出了一条血路。

  所以,江晚离的身体一旦受到攻击,体内的热毒便会被轻易引燃,继而引起周身真气剧烈流动,那般霸道的力量,即便刘穆祈的追兵真的寻到此处,也唯有死路一条。这样的法子,她并非第一次使用,那年在景枭手下吃了大亏,险些丧命,回来之后,她便暗中琢磨着,要用同样的法子,对付景枭,报当年的一箭之仇。

  可她也清楚,这样的行为,对自己的身体伤害极大。那热毒本就入骨极深,难以拔除,她越是这般肆意催动,那热毒便越是猖獗,非但无法化解,反倒会日复一日地侵蚀她的筋脉,消减她的寿命,一点点霸占她的身体,终有一日,会将她彻底吞噬。可江晚离不在意,她早已看淡了生死,也清楚自己还能活多久——再不济,她也要拼尽全力,报了当年的灭门之仇,杀了所有亏欠她、伤害她的人,再从容赴死。

  顾楚箬这一去,便是许久。待他再度回来时,月亮早已高高挂起,清冷的月光洒在林间,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斑驳的光影,林间寂静无声,唯有虫鸣与风吹树叶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江晚离在树下等了许久,从最初的警惕,到后来的淡然,到最后,竟已然不在意他到底会不会回来——于她而言,顾楚箬的去留,本就无关紧要,她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独自面对所有的风雨与危险。

  趁着等候的间隙,江晚离盘膝坐在青石上,缓缓闭上双眼,凝神调息,试图稍稍压制体内躁动的热毒与余毒,缓解身体的不适。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她缓缓睁开双眼,抬眼望去,便见顾楚箬的身影,从树林深处缓缓走来,周身沾满了尘土,神色疲惫,却依旧快步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不等顾楚箬开口说话,江晚离抬手便是一巴掌,“啪”的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林间格外突兀。那力道不算太重,却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与不耐烦,显然是等得久了,心头积了怨气。

  顾楚箬被她这一巴掌打得愣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地疼,眼底瞬间涌上几分委屈,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怒意。他怔怔地看着江晚离,语气里满是不解与委屈:“江晚离!你干什么?”

  江晚离缓缓收回手,神色依旧冰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与斥责:“为何这么慢?”

  她嘴上这般说着,眼底却不经意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方才调息时,她便察觉到,顾楚箬的气息有些紊乱,想来是方才找地方、寻草药,费了不少力气。

  顾楚箬揉了揉自己被打红的脸颊,目光落在江晚离脸上,见她脸色依旧异常难看,嘴唇泛着淡淡的乌色,双目也有些无神,额前的碎发被细密的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微弱的颤抖,心头的委屈与怒意,瞬间便消散了大半。他知晓,她这般易怒,不过是因为中毒太深,身体太过难受,并非真的有意迁怒于他。

  顾楚箬压下心头的委屈,缓缓抬起手,从怀里掏出一株草药——那草药叶片翠绿,带着几分淡淡的清香,只是不知是他一路急着回来,还是采摘时太过急切,那草药被他紧紧捏在手里,已然有些蔫软,叶片上还沾着些许泥土与草屑,看得出来,他为了寻找这株草药,费了不少功夫。

  “这是什么?”江晚离的目光落在那株蔫软的草药上,语气依旧冷淡,却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顾楚箬将草药递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邀功,还有几分关切:“算你走运,这腊月刚过,山间草木尚且枯黄,我找了许久,才在一处背风的石缝里找到这株乌蕨。这草能解毒,性子温和,不会与你体内的毒起冲突,你嚼碎了咽下去,能稍稍缓解一下毒性,也能舒服些。”他说着,又怕她嫌弃草药脏,连忙抬手,小心翼翼地拂去叶片上的泥土,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江晚离的目光落在顾楚箬的手上,又抬眼看向他的脸庞——他的额头上,沾着些许泥土与草屑,脸颊被林间的树枝划伤了一道细小的口子,渗出一丝淡淡的血珠,肩膀上和衣袖上,更是沾满了尘土与杂草,显然是在山里奔波了许久,受了不少小伤。那一刻,她心头猛地一软,鼻尖微微一酸,眼底的冰冷与不耐,瞬间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她静下心来,细细打量着他,心头暗自思忖:这个蠢货,她本就百毒不侵,纵使是那见血封喉的剧毒,她也只需凭着体内的真气与热毒,稍稍调息片刻,便能自行化解,根本无需这般费力地去寻找什么解毒草药。他这般奔波劳碌,弄得满身狼狈,甚至还受了伤,到头来,不过是做了一件多余的事。

  可即便知晓这一切,她嘴上却依旧不肯软半分,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只是眼底的神色,却柔和了许多。她微微垂眸,避开顾楚箬关切的目光,心底默默念着:蠢货……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可那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斥责,反倒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暖意与依赖。

  顾楚箬见她迟迟不肯接草药,又怕她嫌弃,连忙补充道:“我看过了,这确实是乌蕨,没认错,不会有毒的,你放心嚼了咽下去,虽说不能彻底解毒,却能让你少受些苦。”他说着,又往前递了递,眼底满是期盼与关切,全然没了方才的委屈与怒意,只剩下小心翼翼的迁就——他明明被她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了一巴掌,却依旧记挂着她的伤势,依旧心甘情愿地为她奔波,不离不弃。

  江晚离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抬起手,接过了那株蔫软的乌蕨。指尖触碰到顾楚箬温热的指尖,她下意识地顿了一下,随即迅速收回手,将草药攥在手里,语气依旧冷淡,却比先前柔和了许多:“知道了,啰嗦。”

  顾楚箬见她肯接草药,眼底瞬间涌上几分笑意,脸上的疲惫与委屈,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连忙凑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低声叮嘱:“慢点嚼,若是太苦,就忍一忍,咽下去就好了。我已经找好了过夜的地方,就在前面不远处的一个山洞,干燥又隐蔽,不会被人发现,等你吃完草药,我扶你过去休息。”

  江晚离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慢慢嚼着手里的乌蕨。她知道,这株不起眼的、蔫软的草药,承载着顾楚箬的关切与迁就,承载着他那份笨拙却真诚的不离不弃——这个蠢货,明明是来刺杀她的,却偏偏一次次地护着她,一次次地为她奔波,这份情谊,让她早已冰封的心,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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