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你怎么在这?
身后围剿的苍山弟子越围越密,脚步声、兵刃碰撞声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知是谁先放了一支冷箭,破空锐响直逼后心。顾楚箬耳尖一紧,凭着本能堪堪侧身,箭镞擦着肩胛飞过,带起一片衣料与血珠。
他刚松半口气,第二支箭已如毒蛇般追至。
这一次,他避无可避。
冰冷的铁箭狠狠穿透胸膛,力道之大几乎将他钉在原地。剧痛瞬间炸开,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滚烫的血顺着箭杆汹涌而出,浸透衣料,顺着指尖一滴滴砸在地上,开出刺目的艳色。
他踉跄两步,再也撑不住,重重跪倒在地。
胸口的血还在不停往外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喧嚣渐渐变得模糊。他撑着地面想再站起,可四肢百骸都在发软,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与痛。
顾楚箬缓缓抬起头,眼睁睁看着苍山弟子一步步围拢,将他困在正中,刀光剑影映在他苍白绝望的脸上。
意识一点点沉落,他脑中闪过的不是仇,不是恨,而是晋河镇那碗莲子汤,是凤仙花丛里母亲温柔的笑,是书案前太傅那慈爱的教导,是江晚离那张阴晴不定但美丽的脸。
原来他这一路挣扎、隐忍、伪装,到最后,还是落得这般下场。
连死,都死得这般狼狈。
黑暗彻底吞没他的前一秒,他模糊听见有人低声问:“……杀了吗?”
另一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喙的谨慎:“带回去,交给大小姐定夺。咱们擅自动手,担不起这个责。”
众人纷纷附和。
顾楚箬在没人看见的角落,从怀里掏出了他从于暖暖那偷来的小黑瓶,顺手扔进了林子里,最后滚得再也看不见他才放心。顾楚箬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像一件被丢弃的破物,被人架起。
天色渐晚,残阳最后一缕余晖被苍山吞没,明月楼内闹了一日的喧嚣,终于渐渐平息。前来赴生辰宴的前辈多半被留在苍山,楼中试图冲出去的人,尽数被拦在城门处,进退维谷,只剩满心焦灼。
沈若闻最忌惮江晚离趁机脱身,指尖攥得发白,于是白日里清点完楼内每一处人手,确认无遗漏后,立刻亲自上楼请她下楼,折木与张余深亦步亦趋地跟着,目光始终未离开江晚离半步。
江晚离端坐案前,先前还装模作样捧着书卷,眉眼低垂,仿佛真的沉浸在笔墨之间,全然不顾外头的天翻地覆。可没过多久,她便索性挥挥手,让人搬来一把软榻躺椅,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躺下,双目轻阖,一睡便是小半日,那份从容淡定,反倒让沈若闻的心底,多了几分不安。
夜幕彻底降临,巷弄间的灯笼次第亮起,楼内的人折腾了一日,早已精疲力竭,不再挣扎。末间阁的侍卫也渐渐松懈下来,后院与楼上的值守人员,纷纷聚到正厅,听候沈若闻的夜间安排,楼内的守卫,一时出现了空档。
江晚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缓缓起身,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回房更衣,片刻便来。”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快步上楼,衣袂翻飞间,没有半分拖沓。
恰在此时,一名苍山弟子浑身急促,捧着一封密信匆匆赶来,双手递到沈若闻手中。沈若闻心中一紧,立刻低头拆信,指尖都带着几分急切——他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就在他低头读信的间隙,折木与张余深对视一眼,身形轻晃,借着人群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跟上了楼,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沈若闻读信的指尖猛地一顿,脸色骤变,猛地抬头,正要开口喝止,属修已察觉不对,立刻带人快步上楼查探。
不过转瞬之间,属修便匆匆从楼上跑下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大人……方才楼上有轻微动静,等属下上去时,江晚离他们……已经不见了!”
沈若闻攥着密信的手,指节泛白,信纸几乎被他捏碎。那封信,是于暖暖送来的,字字冰冷,言之凿凿——她称江晚离暗中下毒,致使于光暴毙,命他立刻拿下江晚离,活捉不成,便就地正法。
而信末的一句话,更是字字戳心,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沈若闻心上:她已擒住顾楚箬,若抓不到江晚离,便用顾楚箬引她现身。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江晚离早已趁着守卫松懈,悄无声息敲晕了两名看守的侍卫,带着折木与张余深,从高楼纵身跃下,身影一闪,便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之中,只留下屋顶上晃动的瓦片,证明他们曾来过。
夜色如墨,三条身影在狭窄逼仄的巷弄里飞速穿梭,青石板路被月色映得泛着冷光,风卷着衣袂掠过墙头,脚步声被刻意压到最低,却依旧能听见身后不远处,追兵的呐喊声、脚步声越来越近,如潮水般逼近,压迫感扑面而来。
江晚离一身红衣,在暗夜里格外刺目,却偏偏身形矫捷如鬼魅,每一步都踏得又快又稳,裙摆翻飞间,没有半分累赘,眼底的从容早已褪去,只剩几分凝重——她知道,沈若闻的人很快就会追上来,他们没有半分喘息的时间。
“南川夭夭安置好了?”她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急切,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丝毫不敢停顿。
折木紧随其后,气息微微不稳,却依旧沉声应答:“打晕了,在房内。”他一边说,一边警惕地扫视着身后,指尖紧紧扣在剑柄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那就好。”江晚离微微颔首,目光飞快扫过前方纵横交错的巷弄,快速判断着方向,“等上了山,立刻分两路。折木,你去找圣女,让她接走南川夭夭,告诉她,这次算我食言,下次必定补上。”
折木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依旧快步跟上:“她醒来发现我们都走了,怕是要闹上天。山主,您可真狠心。”
江晚离侧头瞥他一眼,唇角勉强勾起几分轻慢的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仓促:“狠心?要不,你留下陪她?反正追兵快到了,你正好留下来应付。”
折木立刻正色,语气坚定:“山主说笑了,属下怎会弃山主于不顾,去陪旁人胡闹。”话音未落,张余深猛地拉了江晚离一把,两人身形一矮,躲到巷尾的墙角后,恰好避开了一队巡逻的卫兵,脚步声从巷口匆匆掠过,惊得人心头发紧。
张余深在一旁压低声音,语气又淡又欠,却依旧不忘警惕四周:“你们俩还真是有闲心,都快被追兵追上了,还有工夫闲扯,嫌死得不够快?”
江晚离懒得回头,只轻飘飘丢给他一个白眼,声音冷得像冰:“闭嘴!再废话,就把你丢在这里引开追兵。”
张余深嗤笑一声,却真的没再多嘴,只是身形微微靠前,警惕地盯着巷口的动静,眼底虽有戏谑,动作却丝毫不含糊——他虽嘴贱,却从不会在这种生死关头拖后腿。
三人不敢多做停留,待巡逻卫兵走远,立刻起身,继续在巷弄间辗转绕行,脚步越来越快,身后的追兵呐喊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见箭矢破空的锐响,惊得巷弄里的猫狗纷纷逃窜。
为了避开追兵,他们索性纵身跃上民居屋顶,在瓦片之上飞速穿梭,月色如水,洒在江晚离的红衣之上,明明艳得惊心动魄,身形却轻得如同鬼魅,一掠而过,不留半分痕迹,瓦片被踩得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们绕了大半个城,兜兜转转,避开了一波又一波巡逻的卫兵和追兵,直到身后的呐喊声渐渐远去,才稍稍松了口气,匆匆抵达苍山脚下。
可不等他们喘息,便看见不远处的山道入口,正守着八名末间阁侍卫,刀光在夜色里泛着冷冽的寒光,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连一只苍蝇都难以靠近。
三人身形一缩,立刻闪身躲进一旁阴暗的巷口,气息瞬间敛至最低,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被侍卫发现。折木握了握腰间的剑柄,指尖微微用力,低声道:“山主,不过八人,属下去将他们放倒,速战速决,不会惊动山上。”
“放倒容易。”江晚离望着山道入口,眉梢紧紧蹙起,眼底满是凝重,声音压得极低,“可一旦动手,必然会有动静,山上若是还有伏兵,我们就会陷入包围。我只想顺利见到于暖暖,人一多,反倒耽误事。”
她顿了顿,继而说道:“若是有个人能抓来问问山上情况就好了。”
张余深在旁凉凉开口,语气依旧欠揍,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这个节骨眼,山上的下不了,山下的上不去能有人来给你送情报才是真有鬼了。”
江晚离这回连白眼都懒得给,只冷冷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巷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夜风轻轻卷过墙角的枯草,发出细微的声响,还有不远处侍卫巡逻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三人的心上,压迫感十足。
片刻后,折木忽然挺直脊背,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眼神一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警惕:“山主,有人。”
江晚离眸色瞬间沉了下来,侧耳细听,指尖微微收紧,声音轻而稳,却带着几分凝重:“我听见了。在屋顶,是个女人,脚步声很轻,正朝我们这边来。”
话音未落,一道青衣身影自屋檐纵身跃下,衣袂翻飞,如同月下惊鸿,稳稳落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待那人站定,月光洒在她的脸上,露出清晰的面容,江晚离微微一怔,眼底闪过几分诧异,脱口而出:“苏清辞?你怎么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