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你糊弄鬼呢?
于暖暖一眼便洞悉,顾楚箬绝非是在求一个答案,而是揣着既定的真相,逼她亲口认下。
她心底翻涌着无解的疑惑,他八岁被送入北齐皇宫,后又被囚于顾府,数年来从未真正见过生母画瑾。就连前往顾府前夜的那次相见,也是她精心安排了常年扮作画瑾的女子前去哄骗,细节打磨得滴水不漏,绝无半分破绽,他究竟是如何窥破这层天衣无缝的伪装?
于暖暖凝望着顾楚箬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心知再瞒已是徒劳。可江晚离尚在人世,顾楚箬这枚关键棋子,他们绝不能失去。
瞬息间,她敛去眼底的惊涛,重新换上那副柔弱无依的模样,声线柔婉得带着几分凄楚,字字叩击人心:“阿箬,我知晓你这些年心心念念着母亲。我来苍山之前,还特意召见过她,她身子康健,日日倚门盼着你回去团圆。定是江晚离对你说了什么,才让你这般猜忌陛下,猜忌我。”
她莲步轻移,缓缓朝顾楚箬走近两步,目光里裹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语气愈发柔软:“阿箬,我此生,从未想过害你。你信我。”
顾楚箬立在灵堂中央,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愈发孤挺,纹丝不动。烛火明明灭灭,映得他的侧脸冷硬如寒玉,眉眼间无半分波澜,仿佛于暖暖的话语,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于暖暖见软语无用,当即转了方向,字字句句都往他最痛的旧伤上戳,攻心之势愈发凌厉:“江晚离那女人,心狠手辣,手上染满鲜血,最擅蛊惑人心,你万万不可被她迷了心智。就算不为我,不为大齐江山,你也该想想李太傅。他老人家到死,心头念着的也唯有你。李太傅一手将你养大,呕心沥血,毕生所愿便是盼你步入仕途,光耀门楣,报效家国……阿箬,便算是为了太傅的遗愿——”
“住口!”
一声冷喝骤然炸响,震得灵堂内的白幡猎猎作响,烛火猛地颤了数下,火星四溅。
李之巍。这三个字,是顾楚箬心底第二根深植的刺,碰之即痛,拔之见骨。
八岁那年,是李之巍亲自带走了他,让他不再日日活在被顾府主母灭口的威胁中,彼时,太傅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抚过他稚嫩的脸颊,温声说:“你娘画瑾,曾予我半块饼之恩。此生,我必不负恩人之子。”
这句话,顾楚箬刻在了骨子里,记了整整八年。
入宫为太子伴读,他身份尴尬,无亲无靠,如尘埃般渺小。宫中贵胄视他为无物,冷眼、轻慢、暗箭、排挤,他皆默默咽下,从不曾吐露半分苦楚。偌大的皇宫,金碧辉煌,却没有一寸土地,能容他安放孤魂。
唯有李太傅,是他漫漫长夜里唯一的光。
从八岁到十六岁,整整八年,李之巍教他读书写字,教他立身持正,教他何为恩义,何为风骨。他教他握笔时要稳,行事时要正,哪怕身处泥沼,也不能丢了本心。
顾楚箬至今记得,寒冬腊月,太傅把他冻得通红的手揣进自己的暖炉里,说“读书要心定,手暖了,心才不慌”;记得他被皇子欺辱时,太傅挡在他身前,对那些贵胄说“顾楚箬是我李之巍的学生,谁也动不得”;记得他第一次写出像样的策论时,太傅眼中的欣慰,比得了御赐的笔墨还要真切。
那段时光,是顾楚箬半生里,唯一的温暖与归处。他曾天真地以为,只要跟着太傅好好读书,将来做个忠臣,便能不负恩师,不负母亲,不负自己。
却不想,十六岁那年,于暖暖入宫,他与她相识相交,不过数月,李太傅便骤然薨逝。
那一日,是他人生的天崩地裂。
他连恩师的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出宫奔丧的路上,便被于暖暖带人强行截回。他挣扎、嘶吼、质问,换来的却是冰冷的安排——转身便被送入顾府,从此沦为棋子,坠入另一个不见天日的魔窟。
一夕之间,师恩断绝,生母杳无音信,故土家国,皆成泡影。从那一日起,顾楚箬的人生,便被硬生生拖入了无尽的深渊。
此刻,于暖暖竟还敢提着李太傅的名字,用他一生最敬重之人的遗愿,来拿捏他、哄骗他、利用他。
虚伪,歹毒,令人作呕。
滔天的恨意自胸腔翻涌而上,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毁。顾楚箬死死盯着眼前这张楚楚动人的脸庞,眼底的冰冷化作利刃,几乎要将她洞穿。他强压下喉间的腥甜,一字一顿,字字如淬了寒冰,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我最后问你一次——我娘,到底还活着没有?”
这眼神,太冷,太厉,太决绝,是于暖暖从未见过的顾楚箬。
她心头猛地一沉,骤然想起手下密探传回的话:顾楚箬与江晚离朝夕相处,举止亲密,不似奉命刺杀,反倒像是……动了真情。
于暖暖骤然笑了,笑声凄厉又怨毒,带着破釜沉舟的狠戾:“看来,你是真的对那个女人动了心。顾楚箬,事到如今,本宫也没什么好瞒你的。既然你一心求死,不知好歹——那本宫,就亲自送你去见画瑾!”
话音未落,腰间软剑骤然出鞘,寒光如匹练般划过,直刺顾楚箬心口,狠辣决绝,再无半分昔日温情。
顾楚箬自离宫那日起,为取信江晚离,便被迫封住内力,一锁便是三载。可他自幼在宫中苦练,根基扎实,拳脚功夫半点未废。见剑锋袭来,他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横移三尺,堪堪避开致命一击,衣袂被剑气扫过,裂出一道细长的破口,冷风瞬间灌入。
下一刻,灵堂之内,两人已缠斗在一起。
于暖暖剑招狠辣,招招直取要害,软剑如毒蛇吐信,寒光闪烁,直逼他的眉心、咽喉、心口,攻势密不透风,尽显斩草除根的决绝。她手腕翻转,软剑挽出数道剑花,看似虚招,实则暗藏杀机,每一剑都精准地避开他的格挡,直取破绽。
顾楚箬空手应敌,身形灵动如影,进退之间稳如磐石。他暂不反攻,只守不攻,可每一次格挡、闪避、卸力,都利落干脆,行云流水。他侧身避开软剑的横扫,手肘精准地撞向于暖暖的手腕,迫使她剑势一偏;又趁她收剑的间隙,脚尖点地,旋身到她身侧,掌风直逼她的肩井穴。哪怕内力尽失,他的身手,依旧是当年东宫伴读里最拔尖的模样。
剑光交错,烛火乱颤,香案上的祭品被剑气扫落,摔得粉碎。灵堂的白幡被劲风掀起,猎猎作响,像是在为这场厮杀伴奏。
于暖暖招招紧逼,声音发颤,恨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交织在一起,厉声喝道:“你既对她动了恻隐之心,便再无活下去的理由!顾楚箬,你死之后,本宫即刻便送江晚离去陪你,叫你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那颤抖的声线,不知是撕破脸皮后的羞恼,还是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情谊在挣扎。
顾楚箬始终一言不发,眸色愈发冰冷。他不愿再与她多耗半分,虚晃一招,借力旋身,一脚狠狠踹在灵堂的香案桌角。
烛台轰然倾倒,香灰飞扬,火星四溅,灵堂之内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趁此间隙,顾楚箬身形一纵,如黑鹰展翅,破窗而出,稳稳落在殿外的青石板上。
“抓住他!”殿内传来于暖暖尖利扭曲的命令,带着歇斯底里的怒意。
苍山弟子闻声,瞬间一拥而上,刀剑齐指,将顾楚箬围得水泄不通。顾楚箬左闪右避,身法极快,可终究寡不敌众,手臂、大腿接连挨了两剑,鲜血瞬间浸透玄色衣料,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正门已是重重包围,断然冲不出去。
电光火石之间,他脑中飞速闪过昨夜与张余深闲谈的话语——苍山深处有一条小路,直通演武场,从演武场西侧的山壁攀援而下,往西三里地,有一座荒庙。那庙早年出过凶事,被于光划为禁地,寻常弟子不敢踏足,也正因如此,才足够隐蔽,可借以脱身。
亏得他当时多问了几句,将这番话记在了心里。
顾楚箬不再犹豫,咬紧牙关,忍着身上的剧痛,猛地甩开身前的两名弟子,直奔演武场的方向而去。
抵达山壁前,他毫不犹豫,纵身跃下,指尖死死攥住山壁间垂落的粗藤,借力一荡,稳稳落地。山壁不算高,并未耗去他太多力气。
落地的刹那,他抬眼望向西方的密林,眸心沉定如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