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南川夭夭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跳脱：“顾大哥你起了吗？该下去用早饭了，药在炉子上，一会你自个倒碗里喝哦，我先去看看山主醒了没有，就不管你啦！”

　　身体里那股微弱却真切的真气还在缓缓流转，让顾楚箬觉得自己终于从濒死的虚浮里踏回了地面。他缓缓睁开眼，耳力因内力复苏变得格外敏锐——窗外江水拍击船身的轻响、江风掠过桅杆的呜咽、小医仙迈着小碎步跑向隔壁的脚步声，都清晰得如同在耳边。他听见她轻轻推开江晚离的房门，走进去又合上，食盒放在案上的轻响格外分明。

　　“山主，你今日也该醒了吧？顾大哥昨日就能下床了，来瞧了你好几回你都没醒，万毒散确实会令人昏睡，但我还真没见过像你这样能睡整整三日的。”似乎是床幔被掀开的窸窣声，接着是南川夭夭坐在床沿的动静，她抬起江晚离的手腕诊脉，片刻后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佯装的凶意：“余毒散尽，脉象平和，你体内那股滚烫的内力也平静下来了，今日再不醒我可得拿银针扎你了。”

　　之后便是一阵轻缓的走动声，小医仙从床边踱到窗边，又走到连廊门前，推开了船身外围的木门，江风的声响瞬间清晰了几分。再后来，她拎着食盒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楼梯尽头。

　　顾楚箬才缓缓起身，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没有走正门，而是推开了自己房间的连廊后门——或许是怕惊动旁人，或许是想借着江风的掩护，一步步朝着江晚离的房间走去。

　　她的房门果然虚掩着，江面的微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动床前的薄纱，也拂动梁下悬着的珍珠珠帘，叮当作响，细碎又温柔。屋内光线大好，楼船正往北航行，东面的晨阳斜斜倾洒进来，恰好落在江晚离的床上——南川夭夭走之前特意收了所有纱幔，挪开了挡光的器物，让晨光毫无保留地铺满整张床榻。

　　顾楚箬站在门口，目光直直落在榻上的人身上。

　　阳光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唇瓣因昏睡而带着几分水润的粉泽，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冷意的眉眼，此刻在晨光里柔得像化开的春水。长发松松铺在锦被上，墨色与暖光交织，连呼吸都变得轻缓而安宁。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江晚离，褪去了山主的威严与冷硬，只剩下纯粹的温柔与易碎，美得让他不敢靠近，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静好。

　　顾楚箬屏息凝神，一步步轻轻踏入房中，生怕稍重一点的呼吸，都会打碎这满室晨光里的安宁。

　　他没有走近，只是在床前缓缓俯身，屈膝跪在微凉的木地板上，上半身轻轻靠近，安静地趴在了她的床沿。

　　距离这样近，他能清晰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龙涎香，混着一丝未散尽的药香，温柔得让人安心。

　　他抬起手，指尖极轻、极缓地拂开她额前被晨风吹乱的碎发，指腹不经意擦过她光洁的额头，触感温软细腻。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生怕惊扰了她沉睡的梦。

　　目光一寸寸落在她眉眼之间，平日里冷艳凌厉的寂空山山主，此刻在晨光里温顺得不像话，长长的睫毛垂着，唇色浅淡，连呼吸都轻浅得几乎看不见。

　　顾楚箬就那样静静看着，心底翻涌的情绪压了又压，最终只化作眼底一片深沉的温柔。

　　他不敢靠得太近，不敢停留太久，只是借着这无人看见的片刻，贪婪地望着她，仿佛要把这几日担惊受怕、日夜牵挂，全都揉进这一眼里。

　　直到门外隐约传来脚步声，他才缓缓收回手，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悄无声息地起身，从连廊退了回去。

　　张余深进到江晚离房内时，顾楚箬已经从连廊后门穿过自己屋子，开了前门下楼去了。

　　他脚步再轻，也瞒不过张余深的耳目。望着屋内大开的门窗、收得整齐的纱幔，满室晨光通透，张余深只淡淡扫了一眼，便猜到这是顾楚箬方才来过留下的痕迹。他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没多停留，转身也下了楼。

　　二层膳堂此刻已是人声轻沸，两面大窗敞开，朝阳暖暖地照进来，落得满室亮堂。苏清辞与南川夭夭并排坐着用早饭，顾楚箬坐在二人对面。负责膳食的侍卫系着布围兜，衣袖挽到小臂，正将锅里的热菜一一盛进盘里。

　　这间膳堂宽敞，三十余人都坐得下。折木、枫华等人八人凑成一桌，余下侍卫四人一桌，碗筷轻碰、低声交谈，一派安稳热闹的烟火气。

　　张余深径直走到顾楚箬身旁坐下，语气平淡无波：“伤势好些了吗？”

　　“好多了。”顾楚箬应声，顺手拿起一只暄软的白面馒头，递到张余深手里。张余深淡然接过，两人再无多余对话，气氛静得有些微妙。

　　南川夭夭心大，半点没察觉两人之间的暗流，只顾低头喝粥。苏清辞却将一切看在眼里，抿了抿唇，终究没多问。

　　众人早饭吃得差不多，正各自收拾碗筷，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顶层望台值守的侍卫，神色微紧，一眼看见张余深与折木，立刻躬身道：“大公子！大哥！远处有船朝我们这边来了！”

　　张余深神色不变，依旧不紧不慢：“有船？前方是何地界？”

　　折木沉声接话：“那是清州，再行两日就到清州城了，是赵华弦的地盘。”

　　张余深缓缓放下手中碗筷，起身时眼神一沉：“走，上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