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你不去看看他吗?
江晚离这一觉睡得还算踏实,她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楼船各处点起了橘色烛火,暖黄的光晕映在江面上,随波晃动,驱散了夜航的冷寂。
她起身走到窗前的软榻上坐下,轻轻推开木窗,晚风裹挟着江水的湿凉扑面而来,带着几分草木的清润,落在肌肤上,轻轻柔柔的,驱散了残余的慵懒。窗外,漫天星子缀在墨色天幕上,半轮残月倒映在滔滔江水中,碎成一片银辉,随船行的涟漪缓缓漾开。江晚离就这般慵懒得趴在窗沿上,闭上眼,任由晚风拂动她未绾的长发,连呼吸都变得平缓。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又悄无声息地合上,熟悉的男声在屋内响起:“可算醒了,这次出门,你好像比在家时还能睡。”
随着话音,屋内渐渐亮堂起来,张余深点燃了案上的烛灯,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上前,将一件厚实的锦缎外衣轻轻披在她的背上,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肩头,又迅速收回。
“顾楚箬醒了,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江晚离指尖一顿,心里掠过白天榻前凝望的画面——那张清俊苍白的脸,还有他无意识蹙起的眉峰。她白天已经看过了,更何况,她不知要与他说些什么,是问他伤势,还是提那日晴明洞的凶险?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无声的拒绝。
半晌,她才缓缓挪了挪身子,从窗沿换到软榻的栏边,语气带着几分刚醒的慵懒,刻意转移了话题:“饿了,有吃的吗?”
张余深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没有多问,他清楚,她这般便是不愿去见。他转身离去,不过片刻,便与南川夭夭一同走了进来。
南川夭夭手里拎着食盒,脚步轻快,一进门就笑着把食盒放在桌上,麻利地将里面的食物一一摆开,与白天的早膳一样精致,却更添了几分滋补之意:一碗山药枸杞乌鸡汤,汤色清亮澄澈,飘着几颗殷红的枸杞与乳白的山药块,香气清淡不浓郁;一碟鸡丝烩莼菜,鸡丝细滑,莼菜鲜嫩,裹着薄薄的汤汁,清鲜爽口;一小碗鲜肉云吞,皮薄如纸,馅嫩多汁,汤里撒了少许葱花,清味绵长;还有两碟佐餐小菜,脆嫩的酱乳瓜与清甜的蜜渍金橘,一咸一甜,刚好开胃;最后是一碗温着的银耳雪梨甜汤,银耳软糯,雪梨清甜,冒着淡淡的热气,刚好能压下服药后的苦味。
江晚离扫过桌上的吃食,眉梢微挑,似是察觉少了些什么,淡淡开口:“今晚不用喝药?”
话音刚落,张余深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金丝木盒,轻轻放在桌上,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粒圆润饱满的蜜丸,泛着淡淡的光泽,还透着一丝清甜的药香。
“这?是我的药?”江晚离有些诧异,眼底闪过一丝好奇。
南川夭夭立刻扬起下巴,骄傲得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语气带着几分邀功:“对啊对啊!这可是我特意改良的,一点都不苦,酸酸甜甜的,像糖果一样!你先吃晚饭,之后把这蜜丸放嘴里嚼一嚼,再喝一口雪梨汤顺顺喉,保证一点药味都尝不到!怎么样,我聪明吧?”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江晚离忍俊不禁,嘴角扬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轻声夸了一句:“确实聪明。”
张余深与南川夭夭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把晚饭一点点吃完,待她放下碗筷,才递过那粒蜜丸与雪梨汤。江晚离顺从地嚼碎蜜丸,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果然没有半分药苦,再喝一口温热的雪梨汤,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格外熨帖。
南川夭夭收拾碗筷的空当,江晚离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顾楚箬他,胃口如何?”
“顾大哥可比山主乖多啦!”南川夭夭一边叠着碗碟,一边笑着答道,“他乖乖吃了满满一碗粥,还有小半碗鸡汤,又乖乖喝了我熬的药,一点都不挑食。来之前我去看过他,脉象比昨天平和多了,脸色也红润了些,胸口的伤口也没再往外渗血,不出三日,就能下床走动啦!”
江晚离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衣袖,眼底的担忧稍稍散去。
张余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多言,只静静陪着。这时,江晚离又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船上有不少珍稀药材,你尽管给他用,不用省着。”
南川夭夭已经盖好了食盒,拎在手里,笑着点头:“放心吧山主!我早就去药仓看过啦,多亏了您珍藏的那些上好草药,尤其是那株千年老参,才把顾大哥从鬼门关拉回来呢!”
“山主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咯!”她说着,便提着食盒快步走了出去,屋内只剩下江晚离与张余深两人。
江晚离抬眼,看向对面静坐的张余深,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疏离:“你不出去吗?”
张余深没有说话,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脸,目光深邃,像是要从她平静的眉眼间,看出些她不愿言说的情绪。江晚离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索性当作没看见,扭头重新望向窗外,夜色更浓,江风依旧轻柔,只是屋内的气氛,却渐渐变得凝滞。
半晌后,张余深猛地起身,抬起手一把关上了木窗,又熄了房内半数烛灯,只留下两盏烛火,映着屋内淡淡的光影。他留下一句低沉的“早些休息”,便转身拉开房门,轻轻带上,屋内又恢复了寂静。
江晚离望着紧闭的房门,眉头微蹙,对他今夜莫名其妙的阴沉与情绪,半知半解。她向来看不懂张余深,他的心思深沉,藏得极深,既然弄不明白,她便索性不去关心,转身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夜很安静,只剩窗外楼船明轮搅动江水的轻响,绵长而沉稳。不知是否是小医仙那粒蜜丸的缘故,困意来得十分突然,她刚躺好,便沉沉睡了过去。
第四日清晨,天光透过窗棂,洒进顾楚箬的房内。顾楚箬正坐在房内的软榻上,双目紧闭,周身气息平缓,正潜心打坐,运行体内真气。
这些日子,他的伤势好转得极快,腿和手臂上的皮肉伤口已然渐渐愈合,结出了浅浅的痂,虽偶尔会有轻微的痒意,却已无大碍。唯有胸口的箭伤,还会隐隐作痛,南川夭夭反复叮嘱过他,不可动武,不可急躁,只需安心静养,半月之内,便能将伤全部养好,恢复如初。
而最让他惊喜的,并非外伤的愈合,而是内力的恢复。他出宫入顾府前,内力便被于暖暖封了去——那日,于暖暖逼他吃了锁灵丹,他昏迷了三日三夜,醒来后浑身剧痛,体内的真气如同一滩死水,凝滞不动,任凭他如何运气,都无法调动分毫。他花了许久的时间,才勉强接受自己沦为一个毫无内力的普通人的事实,那种无力感,曾让他彻夜难眠。
直到前些日子,南川夭夭为他诊脉时,偶然发现他体内的内力正在一点点消散,并非完全凝滞。心思灵巧的小医仙,便在他每日服用的吃食与汤药里,悄悄加了一味解咒化封的秘药,那药不仅能加速他外伤的愈合,更能慢慢化解他体内那枚锁灵丹的药力,唤醒凝滞的真气。
自能下床走动后,他便每日清晨打坐运气,一点点疏导体内的真气。此刻,他端坐软榻之上,脊背挺得笔直,双目紧闭,眉峰微蹙,神情专注而肃穆,周身气息愈发沉凝。他缓缓吸气,丹田之处渐渐泛起一丝温热,丝丝缕缕的真气自丹田缓缓涌出,顺着经脉缓缓游走,如同蛰伏已久的溪流,终于冲破阻碍,缓缓流淌。
随着真气不断汇聚、流转,他周身渐渐萦绕起淡淡的浅色气流,那气流纤细而灵动,如同有生命般在他周身盘旋、流动,泛着柔和却坚定的光晕,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浅色真气愈发浓郁,流动的速度也渐渐加快,带动着屋内的气流剧烈涌动——案上的烛火被气流裹挟,疯狂摇曳起来,烛芯跳动,光影忽明忽暗,将他的身影映得忽隐忽现;窗边的纱质窗幔被劲风掀起,猎猎飘动,如蝶翼般翻飞;书案上的宣纸与毛笔竟缓缓腾空而起,在真气的环绕下轻轻浮动,墨汁在宣纸上晕开浅浅的痕迹。
顾楚箬依旧潜心运功,指尖微微蜷缩,额间渗出细密的薄汗,胸口的伤口因真气流转偶尔传来阵阵钝痛,他却牙关紧咬,未曾有半分动摇。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真气正在一点点汇聚、变强,那些凝滞已久的经脉,正被真气缓缓疏通,每一次流转,都让他多一分力量,多一分底气。他知道,用不了多久,他便能彻底解开内力的封印,恢复往日的功力,再也不用像从前那般,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护着他,再也不用无能为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