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你们早晚要把我气死
十五年前,盛平四十年,上元佳节,皓月当空,平京城万家灯火,金碧相射、锦绣交辉。宁王刘摄携十四名当朝官员起兵造反,北齐皇帝刘晏和中毒至深,太子刘晟拼死反抗,太子府一夜之间被火海吞没,太子府一家四口以及其余百人,侍女、护卫皆被困死于府内。
只有太子长女刘拂欢死里逃生。
那时,她八岁。
她曾流浪三月,险些冻毙于浔鹤江畔,幸得寂空山山主盛源所救,却不曾想,那并非救赎,而是另一重炼狱的开端。
彼时,盛南星的母亲刚被盛源以身做容器,试毒练邪功而亡,丧母之痛未平,十岁的盛南星又成了盛源的下一个目标。江晚离在山庄内被弃如敝履,任其自生自灭,是盛南星不顾自身安危,日日为她送来吃食净水,护她周全。后来盛南星被盛源强行带走,江晚离以自身为质,换得盛南星免于邪功折磨,自此,她被困寂空山,沦为盛源练毒的工具。
整整十年,江晚离体内毒素盘根错节,竟渐渐练就百毒不侵之躯,可盛源所练邪功残留的热毒,却如附骨之疽,日夜噬心。那热毒日积月累,侵染她的五脏六腑、周身筋脉,每一次发作,都似烈火焚身、血液沸腾,痛不欲生。五年前,江晚离拼死将盛源的邪功强行渡入自身,与盛南星联手反戈,推翻了盛源的统治,盛南星亲手斩下生父头颅,祭奠枉死的母亲。此后,江晚离接管寂空山,盛南星始终伴她左右,一边帮她稳固山庄,一边执着地四处寻访解热毒之法——即便江晚离无数次告知,自己的毒,无药可解。
也是在五年前,一个陌生的身影踏上了寂空山,他便是张余深,远自南诏而来的皇子。彼时的他,不过是个只懂些粗浅腿脚功夫的落魄皇子,为了夺回被皇兄窃取的南诏皇权,他不远万里寻来,只因听闻,江晚离手中握着一枚从太子府带出的印信,那印信,可号令苗蛮部落大军,正是他亟需的兵力支撑。
江晚离知晓他的来意,便时常刻意打压刁难,却不曾想,这个南诏皇子性子坚韧,竟在一次次磨砺中刻苦习武、修炼内力,更因江晚离的缘故,无意间修得一身寒性内力——偏偏这寒性内力,是压制她体内热毒的唯一良方。往日里,江晚离热毒发作晕倒,张余深总会将她抱进山庄的浅池之中,那池水齐至张余深胸口,寒意浸骨,却能稍稍舒缓她的灼痛。这一日,亦是如此。
浅池寒波微动,凉意漫过四肢百骸,江晚离迷迷糊糊间,只觉周身的灼痛感渐渐消散,那深入骨髓的寒冷,竟让她生出几分惬意。她缓缓睁开眼,视线朦胧中,看见张余深闭着眼,稳稳地将她护在怀中,周身寒气与池水相融。她浑身虚软无力,往日里因热毒发作带来的火烧火燎之感,仍有几分残留,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你来啦。”她声音轻细,似风中残烛,带着未散的虚弱。
张余深缓缓睁开眼,眼底翻涌着难掩的阴鸷,语气冷得像池中之水:“你下次再喝这么多酒耍剑,引动体内热毒,我便等你死了,取出印信,回南诏去。”
江晚离闻言,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苦笑,声音里满是释然与疲惫:“我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江晚离!”张余深厉声喝道,语气里的阴鸷瞬间被急切取代,那吼声震得池水微微晃动,“大仇未报,你在说什么丧气话?你给我听好,你的命,从来都不只是你自己的,想死?你休想!”
江晚离被他吼得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藏着几分认真:“别这么凶嘛,你放心,我就算死了,也会帮你夺回南诏大权的。”
她手中,自始至终紧攥着的一枚印信是张余深执念于此的缘由。那枚印信,可号令苗蛮部落数十万大军,只要得到它,张余深便能底气十足地杀回南诏,从其皇兄手中,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皇权。这,便是张余深五年前不远万里,奔赴寂空山的真正目的。只是,只有张余深自己知道,他这般执着地护着江晚离的性命,从来都不只是为了那枚印信。
江晚离身子愈发虚弱,连从张余深怀中挣脱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凭着微弱的力道,稍稍抬起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这时,她才惊觉,自己身上竟只盖着一层外衣,池水浸泡已久,那外衣早已湿透,薄薄地贴在她的肌肤上,红里透白,遮与不遮,已然没了区别。她心底微动,本想给张余深抛个白眼,却终究懒得耗费那点力气,只淡淡移开了视线。
“南星呢?她怎么没来?”江晚离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依赖。盛南星自小护她,这么多年,无论她热毒发作得多厉害,盛南星总会守在她身边。
张余深身形微顿,语气平淡得有些刻意:“她走了。”
“走了?走去哪?”江晚离心头一紧,语气瞬间急切起来。她连日来被热毒缠身,昏昏沉沉,竟丝毫不知盛南星离去的消息,盛南星那般护着她,怎会不辞而别?
张余深知道,此事瞒不住,与其拖延让她愈发着急,不如直言相告。他垂眸看着怀中面色苍白的女子,声音软了几分:“去益州郡了,去找解热毒的药。”
“你说什么?!”江晚离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震。方才稍稍舒缓的灼痛感,瞬间卷土重来,胸口一阵翻涌,一股腥甜之气从喉咙里直冲而出。她急忙偏过头,难以控制地将一口毒血,咳进了澄澈的池水中,晕开一团刺目的暗红。
张余深瞬间慌了神,眼底的急切再也掩饰不住,厉声唤道:“江晚离!”方才还好好的模样,怎会因一句话,便急火攻心至此?
江晚离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语气里满是又气又急的哽咽:“我、我早晚——早晚要被你们气死!”
张余深低头望去,只见江晚离左肩上,那方才因寒气压制而消散的凤凰刺青,正一点点浮现出来,纹路愈发清晰,色泽愈发猩红——那是盛源当年为了控制她,种下的毒印,刺青越盛,便意味着她体内的热毒越烈。张余深心头一紧,连忙放软语气哄道:“江晚离,你冷静点,有话好好说,别气,别引动热毒。”
江晚离本就虚软无力,此番急火攻心咳出毒血,更是浑身脱力,可即便如此,她也强撑着,语气里满是怒火与委屈:“有话好好说?你——你们跟我好好说了吗?我早就——早就说过!我的毒无药可解!为何?为何你们就是不听?益州郡那么远,又是南诏地界,她孤立无援,你叫我——叫我如何能不气!”
话音未落,江晚离周身的寒气愈发浓烈,浅池的池水竟泛起一丝细微的冰花,显然,这池水,已然无法抑制她体内暴涨的热毒。张余深不敢耽搁,连忙将江晚离从池水中抱了出来,轻轻放在岸边的青石上,随手抓起一旁堆放的衣裳,将她紧紧裹住,生怕她再受一丝寒气侵袭。随后,他盘腿坐下,将江晚离护在怀中,缓缓闭上眼,将自身修炼多年的寒性真气,一点点渡入她的体内,试图压制那翻涌的热毒。
江晚离靠在他的怀中,感受着周身渐渐蔓延的寒气,以及体内缓缓平复的灼痛感,心底的怒火,渐渐被一丝暖意取代,可那份担忧,却丝毫未减。她强撑着一口气,声音虚弱却急切地问道:“她……她带了多少人走?”
“十名护卫,四名刺客,两个丫头。”张余深一边渡着真气,一边低声回应,语气里,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愧疚。
听了这话,江晚离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脸色愈发苍白,语气里满是绝望与愤怒:“刘摄那畜生,整日里想方设法抓我,她倒好,就带了这么些人,就敢去益州郡?她——她怕是连北齐国门都出不去!”
“你消消气,事态没那么严峻。”张余深连忙安抚,语气急切,“她的功力,不比你差,心思又缜密,不会有事的。”
江晚离气得浑身发抖,偏过头,不愿再搭理他。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趁盛南星还没走出北齐国门,赶紧派人去把她追回来,绝不能让她有任何闪失。
张余深看着她气鼓鼓却又虚弱不堪的模样,心底满是无奈与心疼。他想起自己五年前刚到寂空山时,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魄皇子,只会一些粗浅的腿脚功夫,连掉进山庄的霁风湖,都生了一场大病。是江晚离,一次次打压他、磨砺他,逼着他刻苦练武、修炼内力;也是因为江晚离,他才无意间修得这身寒性内力——这内力,既能护他自身,更能在江晚离热毒发作、连寒池都无法压制时,以真气渡她,为她缓解痛苦。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落魄无助的南诏皇子,他能稳稳地将江晚离护在怀中,能在寒池里待上许久而丝毫不觉寒冷,也能坐在窗边,陪着江晚离吹一整夜的冷风,只为在她热毒发作时,能第一时间护住她。他护着她,或许最初有印信的缘由,可到了后来,这份守护,早已成了执念,成了刻在心底的牵挂,无关权势,无关利益,只因为,她是江晚离,是那个隐姓埋名、背负血海深仇,却依旧不肯认输的女子,是那个他放在心尖上,不愿让她再受一丝委屈的人。
真气渡入良久,江晚离左肩的凤凰刺青终于渐渐淡去,直至彻底隐匿不见,体内的热毒也总算被稳稳压制。张余深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脚步轻柔地送回她的屋内。刚到门口,便遇上了匆匆归来的织言,见江晚离面色依旧苍白,织言连忙上前想搭把手,却被江晚离冷淡的眼神制止。
“先歇会,换身干净衣裳。”张余深低头看向怀中的江晚离,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我守着你。”
“不必。”江晚离语气淡漠,挣扎着想起身,却被张余深按住,“你刚缓过来,安分些。”她拗不过他,只得任由他将自己放在床榻上,待张余深替她盖好被褥,便冷声道:“你可以走了,我这里不用你守。”
张余深眸色微沉,想说些什么,却见江晚离眼底的不耐愈发浓烈,终究还是压下心底的担忧,转身退了出去。待张余深走后,织言很快取来干净的素色锦裙,小心翼翼地伺候江晚离换好——经历过寒池浸泡与热毒发作,江晚离依旧虚弱,却难掩周身那份生人勿近的冷冽。
“去顺风堂,把予情叫来。”江晚离整理好衣襟,语气冰冷,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将人吞噬。织言不敢多问,连忙应声退下,快步去传召予情。
江晚离率先动身前往顺风堂,待她端坐于主位之上时,张余深、江禾、顾楚箬已然等候在侧——想来是张余深担心她再动气,提前通知了二人前来照看。顾楚箬尚且不知前因后果,见江晚离一脸凶神恶煞,眉头紧蹙、周身戾气翻涌,便知她定是怒火中烧,连身旁的织言都垂着头,大气不敢出,更不敢轻易上前搭话。
不多时,予情便匆匆赶来,见堂内众人神色凝重,尤其是江晚离那要吞人的模样,心头已然明了。她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山主。”
江晚离抬眸,目光如刀,直直落在予情身上,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道:“我不想与你废话,你现在就带人,去把盛南星给我找回来。”
予情闻言,身子一僵,随即缓缓跪下,语气坚定却带着几分恭敬:“山主,恕予情不能去找主子。”
这话如同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江晚离心底积压的怒火。她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起身快步走到予情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得能淬出冰来:“你虽然是盛南星救回来的,但我希望你不要忘了,这寂空山的主人是谁!你最好快马加鞭,赶在盛南星走出北齐之前,把她给我带回来——否则,我不能保证,你还能不能活到明天。”
“山主,求您别再拦着我主子了!”予情抬起头,眼底满是恳求,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她冒死前往益州郡,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您啊!”
“我不需要!”江晚离厉声打断她,眼底翻涌着怒火与委屈,声音微微发颤,“我从来都不需要她做这些,我只要她好好待在我身边,平安无事就够了!”
顾楚箬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一幕,终于隐约摸清了头绪——想来是盛南星私自前往益州郡为江晚离寻药,惹得江晚离暴怒。
予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酸涩,再次开口时,语气愈发坚定:“山主,恕我不能这么做。主子走之前特意叮嘱过我,让我留在山庄,照看山中大小事宜,我不能违逆她的吩咐。况且,就算我赶去追上她,她也绝不会同我回来;再者,主子性子执拗,若见我半途拦她,盛怒之下,定会一剑杀了我。横竖都是一死,不如山主就给予情个痛快,也好让我不违逆主子,也不辜负山主这些年的收留之情。”
一旁的张余深看得直头疼,方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江晚离的怒火压下去,没曾想,予情这三言两语,竟又将她惹得怒火中烧。他连忙起身,想上前劝说几句,缓和一下气氛,却被江晚离冰冷的话语抢先:“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予情心头一紧,她其实也不确定,江晚离到底会不会真的对自己下手。盛南星走之前,早已料到江晚离会暴怒,特意叮嘱过她,若江晚离迁怒于她,便安心留在山庄,即便受些苦头,也万万不可前去阻拦——江晚离性子看似狠绝,实则心软,平日里对她们这些人从未真正动过杀心,可一旦疯起来,谁也料不准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还记得,盛南星走之前曾问过她,跟着自己这般出生入死,是否后悔。那时她直言,无怨无悔。盛南星又问,若是将来江晚离真的动了杀心,要杀她,她是否会觉得委屈、不甘。她那时说,委屈是定然的,委屈山主始终不懂主子对她的一片痴心,不懂主子为了她,甘愿以身犯险;但绝不会不甘,今生能被主子所救,能跟随主子这些年,得她护佑,予情已然知足。
是以,当江晚离说出那句要杀她的话时,予情没有丝毫畏惧,缓缓跪直了身子,轻轻闭上双眼,神色平静地等候着江晚离动手,眼底没有半分退缩。
可江晚离,自始至终都没想过要杀她。她本就因盛南星的离去满心怒火与担忧,如今见予情这般视死如归、一心护着盛南星的模样,心底的怒火更甚,却又夹杂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委屈与无力。她猛地抬起手,掌心凝聚着几分力道,眼看就要朝着予情的脸颊打下去。
“山主——山主!不要杀予情!”织言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跑上前,“噗通”一声跪在江晚离脚下,死死抱住她的腿,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往下掉,“你别杀她好不好?她不是故意顶撞你的!山主——求你别杀她,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织言一边抽泣,一边紧紧抱着江晚离的腿,身子不停发抖,生怕自己一松手,江晚离就会动手伤了予情。江晚离的手僵在半空,看着脚下哭得撕心裂肺的织言,心底的怒火瞬间被一股酸涩取代——她心里也难受,也害怕,害怕盛南星一去不回,害怕再也见不到那个从小护着她的人,可这份难受与害怕,她又能找谁诉说,又能找谁哭一场?
织言哭着爬到予情身旁,伸手拽住她的胳膊,呜咽着劝道:“予情、予情,你快——你快向山主认错啊!你认错了,山主就不会生气了,就不会杀你了!”
予情素来沉稳,极少显露情绪,可看着织言哭得肝肠寸断的模样,听着她哽咽的劝说,眼底的泪水终究没能忍住,潸然滑落。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向江晚离认错,哪怕是违心的话,只要能让江晚离消气,只要能护得织言周全,她都愿意说。
可江晚离,却在这时猛地收回了手,转身便朝着顺风堂外走去。她的脚步依旧有些虚浮,背影却透着一股孤绝与落寞,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一句狠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