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刺杀师父的99种方法

第10章 你们去玩吧

  这话听着是夸赞,可落在顾楚箬耳中,却让他心头一紧——江晚离这话,分明是话里有话,她怕是已经看出什么了。

  他垂着眸,掩去眼底的一丝慌乱,依旧恭顺:“全赖师父赐典,师兄指点。”

  江晚离看着他这副模样,轻笑一声,转身走回秋千旁,重新蜷坐下来,挥了挥手:“罢了,既然学会了,便接着与你师兄练剑去吧。记住,在我这寂空山,有本事是好事,但藏着掖着,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极轻,却像一根针,轻轻刺在了顾楚箬心上。

  他抬眼望去,江晚离又重新歪在秋千扶手上,似是又要睡去,可那微挑的眼尾,却似含着一抹看透一切的笑意,让他心头竟生起几分寒意——这江晚离,远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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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日江晚离点破端倪,顾楚箬便日日晨起练功,面上对张余深恭谦求教剑术,句句皆是掏心的“师兄指点”,暗地里却差阿秀去查他的底细。只是他不知,盛南星早按江晚离的吩咐布好了局,查到的过往,竟与张余深所言分毫不差。

  十数日朝夕相处,顾楚箬瞧着张余深行事磊落,谈及灭门之仇时眼底的赤火藏不住半分,只觉这人是满腔热血的赤子,纵使自己藏着万般虚情,好歹二人目标一致——取江晚离性命,这般盟友,似乎值得深交。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寂空山的寒意在人间烟火里淡了几分。江晚离大手一挥,给山庄上下放了整日假,侍卫歇了操练,丫头停了活计。戌时刚至,便让张余深带着众人出山,去福泽镇逛灯会。

  顾楚箬跟在人群后,心头竟漾起几分陌生的悸动。他从未这般逛过灯会,幼时在乡下,家境窘迫,最多蹲在村口看杂耍变戏法,稍长便入了宫,一待八年,步步谨微;十六岁被送进顾府,堪堪求活已是不易,何曾有资格沾上元节这般团圆热闹的光景。

  镇口的灯笼早已次第亮起,红的、金的、粉的,缀在街边檐下,映得石板路都暖了。往来游人皆戴了各式面具,锦裳罗裙,手里提着造型各异的灯笼,鲜花吐蕊、瑞兽昂首,连风里都裹着糖糕与桂花酿的甜香。顾楚箬的目光,猝不及防撞进街角那摊兔子灯里——素白的纸糊成兔身,烛火在里头轻轻晃,光色温润,兔耳耷拉,红眸点得灵动,竟似要从竹架上跳下来一般。

  他脚步顿住,退到一旁的阴影里,怕被人察觉,只敢悄悄瞥一眼,再瞥一眼。心底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羡慕,那盏兔子灯的光,暖得像他从未敢奢求的安稳。

  “顾公子,张师兄,快尝尝!”织言的声音突然蹦出来,小姑娘手里攥着三把糖人,笑眼弯弯,腮帮子鼓鼓的,像揣了两颗蜜枣,先塞了一把到顾楚箬手里,又给张余深和江禾各递了一个。

  顾楚箬看着她鲜活的模样,心头软了软。不过十六岁的年纪,笑起来眼里盛着星光,这般娇憨明媚,哪里像个要照拂旁人的姐姐,分明该是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小丫头。往后,怕是再喊不出那句“织言姐姐”了。

  “别光拿着呀,快咬一口,甜得很!”织言催着,自己先咬了口手里的糖人,眉眼弯得更甚。

  顾楚箬低头看掌心的糖人,是匹奔腾的骏马,鬃毛飞扬,四蹄踏风,瞧着无拘无束,似要奔去天涯海角。他忽然就想起自己——这匹糖马,不知来路,不问归途,看着快活自由,可终究是被人捏在手里的,糖汁凝形,生死都由不得自己。他轻轻咬了一口,甜意漫过舌尖,却偏偏渗了几分涩,在心底化开。

  那边织言已挽着江禾跑到了面具摊前,摊主见了她,笑着摆手:“织言姑娘,随便挑,相中哪个拿哪个,不用给钱。”织言眼睛一亮,欢喜得直拍手,倒不是贪那点便宜,只是想着能省下钱去买桂花糕,便觉得格外开心。

  两个姑娘凑在摊前,你替我挑了张蝶纹面具,我给你选了片银纹狐面,细细系在耳后,而后手挽手,笑着闹着扎进了人堆里。顾楚箬与张余深跟在后面,目光始终追着那两个身影,怕人多走散了。

  “你方才说,盛南星去了何处?”顾楚箬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益州郡。”张余深的声音淡淡,听不出情绪。

  “益州郡距此千里之遥,一来一回少则两月,多则半年,她去那做什么?”顾楚箬追问,指尖摩挲着糖马的边缘,目光却落在张余深身上。他白日便觉张余深心绪不宁,眉间总凝着一抹郁色,只是这人素来沉默,他寻不到时机问,此刻瞧着他依旧魂不守舍的模样,倒觉得有趣。

  张余深似是没听清,走了两步才淡淡应道:“不知,大抵是江晚离派去的。”

  他的心绪,哪里在盛南星身上。旁人的上元节,是阖家团圆,是吉祥如意,可于江晚离而言,这日子是刻在骨血里的噩梦,是缠了数年的枷锁,是插在心上的利刃。岁岁上元,岁岁提醒她,活着的意义,便是复仇,仇人不死,她便永无宁日。他想起寂空山庄里,江晚离独坐在窗边的模样,月色冷,夜风凉,她连团圆的念想,都不敢有。

  顾楚箬瞧着他心不在焉、魂飞天外的模样,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笑什么?”张余深侧目,眼底带着几分不耐。

  “平日里瞧你把情绪藏得严严实实,半分不露,怎的今日就藏不住了?”顾楚箬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看你这模样……莫不是看上了哪家姑娘,偏偏人家不理你,才这般心事重重?”

  张余深白了他一眼,懒得辩解,只加快了脚步往前去,耳根却悄悄泛了点红。

  前方的人堆里,织言正踮着脚往里头挤,嘴里小声嘟囔:“禾儿,你看得见吗?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到呀?”她把面具往上推,扣在头顶,又使劲往前凑,奈何人潮拥挤,怎么也挤不进去,跳着脚望了半天,依旧只看到一片后脑勺,不由得气鼓鼓道:“这些人怎么长得这么高呀,真讨厌!”

  “不是他们高,是你太矮。”顾楚箬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织言回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两人站在一起,织言才到他胸口,堪堪及他腰腹,倒真显得娇小。江禾站在一旁,约莫高出顾楚箬肩膀两寸,而顾楚箬本身,便比周遭游人高出半个脑袋,立在人群里,格外惹眼。

  “哼!连你也欺负我!”织言气呼呼地跺脚,腮帮子鼓得更圆,转身背对着他,小口啃着糖人,活像只受了委屈的小松鼠。

  顾楚箬瞧着她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唇角,也默默咬了口剩下的半块糖马。他贴在织言身后,微微伸头,看着她一边吃一边撅嘴,气鼓鼓的模样竟格外可爱。他忽然就懂了,为何江晚离那般冷硬的性子,偏偏对织言纵容至极——这般干净明媚的小姑娘,像冬日里的一抹暖阳,任谁见了,都不忍心让她受半分委屈。

  顾楚箬心念一动,半蹲下身,从背后轻轻托住织言的腰臀,单手揽住她的双腿,稳稳将她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织言只觉双脚骤然离地,一阵失重感袭来,下意识往旁歪了歪,待看清是顾楚箬托着自己,再抬眼时,周遭的一切都清晰起来——灯谜摊的灯笼高悬,谜面写在红笺上随风轻晃,游人的笑闹声入耳,连远处河面上的花灯都看得一清二楚。她瞬间欢喜得拍手,笑声清脆:“顾楚箬你太厉害啦!哈哈哈哈哈!我现在是最高的啦!”

  她低头看向一旁的江禾,眉眼飞扬:“禾儿你看我!快看我!”

  江禾抬眸望着她,眼底漾着温柔的宠溺,轻轻点头:“看到了,慢点,别晃。”

  “当心,别摔下来。”顾楚箬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他抬手扶着织言的小腿,怕她坐不稳,掌心触到她温热的肌肤,心头竟漾起几分从未有过的柔软。

  这般热闹的上元,这般暖的灯火,这般鲜活的人,竟是他从未体会过的光景。他抬眼望向漫天灯火,糖人的甜意还在舌尖,肩头织言的笑声还在耳畔,心底却悄悄念着——这般热闹,若是能久一点,就好了。只是转念又想起自己的目的,想起江晚离,想起那未竟的算计,那点柔软便又沉了下去,化作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

  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欢喜罢了。

  织言的笑声还飘在福泽镇的灯火里,顾楚箬稳稳托着肩头的小姑娘,江禾含笑随行,三人玩得尽兴,竟半点未曾察觉,张余深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人潮尽头,归心似箭般奔向寂空山的方向。

  今夜的寂空山,比往日更显幽寂。众人皆去赴灯会,庄内烛火稀疏,唯有月色清冷,洒在霁风湖的冰面上,泛着刺骨的寒光。江晚离一袭红衣,独行在空荡的庄道上,衣袂扫过积着薄雪的石阶,没有声响,只有眼底的沉郁,比夜色更浓。她从霁风湖缓步走到顾楚箬的小院,停在那株老玉兰树下,指尖抚过粗糙的树干,俯身拨开积雪,用腰间短刃刨开冻土——那底下,埋着一坛不知沉了多少年的烈酒,是她当年从太子府的废墟里,拼死抢出来的唯一念想。

  酒坛抱在怀中,冰凉刺骨,一如她此刻的心。江晚离转身回了湖心圆屋,屋内依旧无灯,月色从窗棂渗入,映得她红衣似血。她走到常坐的软榻旁,指尖按下榻底的机关,“咔嗒”一声轻响,软榻缓缓移开,露出一道通往地下的石阶,寒气裹挟着湿冷的风,从石阶下喷涌而出,呛得人鼻尖发疼——那是她建于湖下的暗室,是她藏着所有伤痛与执念的地方,也是她唯一能卸下所有伪装的角落。

  拾级而下,暗室宽阔而阴冷,地面铺着青黑色的石砖,常年浸润在湖底的水汽中,泛着冷光。中央是一汪浅池,池水澄澈却寒气彻骨,虽未结冰,却冷得能冻裂肌肤,常人只需浸泡半日,便会筋脉冻结、血液凝塞而亡,可这池水,却是江晚离用来压制体内热毒的唯一慰藉,亦是她日日承受的酷刑。

  暗室之中,除了这汪寒池,便只剩一张乌木香案。香案上,四组灵位静静矗立,木牌泛着陈旧的光泽,字迹清晰可辨——正中两尊是她的生父生母,旁侧一尊小巧的木牌,刻着她年仅四岁的弟弟的名字;最外侧那尊宽大的灵位,没有具体名讳,只刻着“太子府百十条冤魂之位”,一笔一画,皆是她亲手所题,藏着蚀骨的悲凉。灵位旁,一柄长剑静静摆放,剑柄镶嵌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红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妖异的光,剑柄下端,挂着一枚盘蟒玉佩,那是太子府的信物,是她当年从弟弟冰冷的小手中夺来的,也是太子府仅存的念想之一。

  江晚离将酒坛放在香案旁,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在灵位前,香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也模糊了灵位上的字迹。她屈膝坐在香案前的蒲团上,指尖先是抚过父母的灵位,再轻轻落在弟弟那尊小巧的木牌上,指尖冰凉,似是触到了当年雪夜的寒意,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石砖上,碎成一片冰凉。“爹,娘,阿礼”她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又是上元节了,我来看你们了。”

  她猛地打开酒坛,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在暗室中,混杂着寒气与香火的味道,刺鼻而悲凉。她仰头猛灌几口,烈酒入喉,灼烧着食道,却压不住心底的寒意与剧痛。一杯接一杯,她喝得又急又猛,平日里极少饮酒的她,不过半坛下肚,脸颊便泛起了浓重的绯红,眼底却愈发浑浊,酒意与心底的恨意交织在一起,渐渐冲昏了她的理智。

  剩下的半坛酒,她尽数泼洒在灵位前的地上,酒水顺着石砖的缝隙流淌,像是当年太子府流不尽的鲜血。“这酒,敬你们,”她喃喃低语,声音带着几分疯癫,“敬你们在天有灵,等着我,等着我为你们报仇雪恨。”

  酒劲上涌,体内的热毒也被烈酒引燃,像是有一团烈火在五脏六腑中灼烧、翻滚,疼得她浑身痉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额前的发丝。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指尖死死攥住香案上的长剑,剑柄的红宝石硌得掌心生疼,却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她摘下剑柄上的盘蟒玉佩,紧紧攥在手中,玉佩的冰凉稍稍压制了些许灼热,随后,她将玉佩系在腰间,指尖一用力,长剑出鞘,“铮”的一声脆响,划破了暗室的死寂,寒光凛冽,映得她通红的脸颊愈发狰狞。

  “还剩下三个障碍,”她仰天长笑,笑声凄厉,在暗室中回荡,带着彻骨的恨意与疯癫,“镇国大将军、丞相、太尉,待我将你们一个个铲除干净,便提着那昏君的狗头,来祭奠你们的在天之灵!”

  话音未落,她体内的热毒彻底爆发,酒意与恨意裹挟着心魔,将她彻底吞噬。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涣散而猩红,眼底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杀意与绝望,过往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狠狠冲击着她的脑海——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太子府内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遮蔽了整个夜空,惨叫声、厮杀声、兵器的碰撞声、火光的噼啪声,还有弟弟撕心裂肺的哭声,交织在一起,成了她一生都挥之不去的噩梦,刻在骨血里,永生难忘。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雪夜,漫天飞雪,鹅毛般落下,却掩盖不住地上的鲜血与尸体,掩盖不住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与焦糊味。她的父亲,那位温润如玉、心怀天下的太子,倒在宫殿的台阶上,胸口插着一柄长剑,双目圆睁,死不瞑目,身上的龙纹常服被鲜血浸透,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华;她的母亲,那位温柔贤淑、待人体善的太子妃,抱着年幼的弟弟,被乱兵围困,鲜血溅在洁白的雪地上,也溅在她的脸上,刺得她眼睛生疼,也刺得她心胆俱裂;她的弟弟,年仅四岁的刘穆礼,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攥着那枚盘蟒玉佩,哭喊着“娘”“姐姐”,却被乱兵一把推倒,小小的身躯被马蹄踏过,最后一刻,他还在朝着她的方向伸出小手,手中的玉佩滑落,被她拼尽全力抢了过来;还有太子府的百十条人命,无论是伺候她长大的丫鬟、小厮,还是护卫府中安全的侍卫、长辈,皆被乱兵屠戮殆尽。

  恍惚间,她只记得被一双手趁乱抱起,昏沉中被送出了太子府,竟成了唯一的活口,最后火光吞噬了整个太子府,也吞噬了她所有的温暖与念想,只留下一片焦土与无尽的冤魂。

  她的脸越来越红,酒意与热毒交织,让她浑身滚烫,步伐也失了往日的沉稳与凌厉,变得踉跄而混乱,却始终没有倒下。她的眼神彻底涣散了,明明周围空无一人,可在她眼里,每一处阴影里都站着当年的乱兵,每一寸石砖上都躺着亲人的尸体。她像疯了一般,握着长剑到处乱劈乱砍,剑风凌厉,扫过香案,将灵位旁的烛台打翻,香火落在地上,渐渐熄灭;扫过寒池,溅起一片冰冷的水花,落在她滚烫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白雾。

  她不知道自己砍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劈向了什么,只知道心底的恨意与痛苦,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宣泄。她的手臂越来越沉,体内的烈火灼烧得她快要窒息,力气一点点从身体里流失,每一次挥剑,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她的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既有恨意,也有绝望,还有深入骨髓的痛苦——她恨那些凶手,恨那个昏君,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自己只能靠着仇恨活下去,恨自己被困在这无尽的噩梦里,永无解脱之日。

  终于,她再也支撑不住了,手臂一软,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双腿一软,重重地倒在冰冷的石砖上,浑身痉挛,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体内的热毒还在疯狂灼烧,视线渐渐模糊,耳边仿佛还能听到亲人的惨叫声、火光的噼啪声,还有自己绝望的哭声。

  她觉得自己正在被体内的那团烈火一点点吞没,意识渐渐涣散,快要彻底昏迷过去。就在这时,她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一道黑衣身影从暗室的楼梯上一跃而下,身形矫健,带着几分急切,朝着她飞奔而来,嘴里还在急切地呼唤她——“阿离!”

  那声音熟悉而温暖,像是黑暗中的一束光,稍稍驱散了些许她心底的寒意与绝望。她想抬头看清那人的模样,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终究还是支撑不住,彻底陷入了黑暗,任由体内的热毒与心底的噩梦,将她彻底裹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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